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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蒙蔽了我的雙眼?如何防範生成式 AI 的假資訊陷阱?——專訪中研院資訊科技創新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駿丞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3/09/24 ・578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為「中研院廣告」

  • 採訪撰文|沙珮琦
  • 責任編輯|簡克志
  • 美術設計|蔡宛潔

不再是有圖有真相!深偽影像猖獗,我們該如何判別?

你看過美國前總統川普被警方逮捕的影片嗎?又或是英國女王在皇宮中大跳熱舞的片段?多年來,人們普遍相信著「有圖有真相」的道理,然而,隨著圖像與影音相關的生成式 AI 越發成熟,我們似乎再也不能輕易相信自己的雙眼。而在真假影音的差異可說是微乎其微的狀況下,我們究竟該如何判斷資訊真實性?中央研究院資訊科技創新研究中心的副研究員陳駿丞與團隊每天在尋找的,便是有效又好用的解決方案。本次,中研院「研之有物」將透過專訪,從生成式 AI 的原理開始了解,一步步為各位解開深偽影像的神秘面紗。

你已經是個成熟的 AI 了!幫我工作!

一講到生成式 AI,許多人都能立刻喊出「ChatGPT」的大名,足見這個領域之熱門程度。其實,生成式 AI 發展並不是近年才開始的事,可是為什麼直到最近,才受到社會大眾的熱烈歡迎呢?

中研院資創中心的陳駿丞副研究員認為,其中最關鍵的原因,莫過於 AI 程式的優秀表現開始讓一般人很「有感」。由於生成式 AI 的相關研究快速發展,基礎建設在近年來逐漸成熟,使用介面也設計得十分親民,讓大眾能透過極為直覺、簡單的方式去使用,實際體會到應用的效果,例如改善工作效率、處理圖像任務等,再加上大眾媒體的渲染,便帶起了 2023 前半年的 AI 風潮。

陳駿丞笑著說,雖然自己不是文字生成式 AI 的專家,但使用「ChatGPT」時,也發現到它真的能做到很多事,比早期的 Siri 效果更好、更準確。的確,對於我們來說,這款基於 OpenAI 開發的大型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的聊天機器人(Chatbot),就彷彿是一個全能小秘書一般,可以整理文案、改錯字,甚至連寫程式碼都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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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轉換到影像領域,如今市面上也有同樣由 OpenAI 打造出的圖像生成平台「DALL·E 2」,或是大名鼎鼎的「Midjourney 」,都可以很有效率的將使用者文字描述轉換成圖片。雖然這些平台生成的內容偶爾還是會出現「破圖」的情況,例如頭髮少一塊,或是出現奇怪色塊等,但它們的生成速度極快,也能產生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高品質內容;對於一般大眾而言,自然充滿吸引力。

陳駿丞解釋,過去也有許多以文字產生圖片的嘗試,但品質並不佳,而現在之所以可以顯得如此真實,便是借助了「擴散模型」(Diffusion Model)的強大威力。大約 2019 年左右,「擴散模型」逐漸超越了原本主流的「生成對抗網路」(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rk,GAN),吸引大量研究人員投入,也因此衍生出「Midjourney」這類的圖片服務,打個字、按個鈕便能生成美美的圖片。進階使用者還可以輸入如同咒語般長的自訂提示詞(Prompt),生成符合需求的圖片,甚至還有人專門訓練生成提示詞的 AI,各種 AI 藝術社群也如雨後春筍般成立。

提示詞給的資訊越多,就越有機會用繪圖 AI 生成想要的客製化圖片。
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Midjourney)

神奇 AI 訓練師——「擴散模型」與「生成對抗網路」

等等等等,什麼是「擴散模型」?什麼是「生成對抗網路」?想了解兩者的不同,讓我們先從比較「資深」的那個開始說起。

所謂「生成對抗網路」,其實是由兩個網路所組成的,分別是「鑑別網路」(Discriminating Network)與「生成網路」(Generative Network)。這兩者間的關係就像是考官和學生(亦敵亦友!),學生(生成網路)要負責把圖生出來,交給考官(鑑別網路)去判斷這張圖跟真實圖片的分布究竟像不像,像就給過、不像就退回去砍掉重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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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考官(鑑別網路)為什麼能如此精確呢?因為研究員會預先餵給它真實的圖片,好協助鑑別網路做出足夠專業的判斷、給予精準回饋。而學生(生成網路)則在這一次次「交作業、修正、交作業、修正」的過程中,畫出越來越接近真實模樣的圖片。

生成對抗網路的概念比喻圖,生成網路與鑑別網路這兩組神經網路會相互訓練,生成網路所產出的圖片會越來越接近鑑別網路的目標,差異越來越小。
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李宏毅

相比起 GAN 對錯分明、馬上定生死的特點,「擴散模型」採取的路徑相對而言非常迂迴,但是結果更為精準,如果採用知名電腦科學家臺大電機系李宏毅教授的比喻,擴散模型就像是從一塊大石頭裡面刻出大衛像,圖片就在雜訊當中!

「擴散模型」在訓練期間的第一步是加噪(add noise),以貓為案例來說,擴散模型的原理就是將一張正常的貓咪圖片,用統計方法取樣出一張特定大小的雜訊圖(例如 512*512),過程中研究人員會控制參數去加上高斯雜訊。第二步是去噪(denoise),透過減去預測的高斯噪聲,得到乾淨的原貓圖。模型訓練的越好,預測的高斯噪聲量越準。

訓練好之後,「擴散模型」在輸出的時候,為了輸出符合使用者文字指令的貓咪圖片,模型會從隨機的雜訊圖開始,應用訓練過程的去噪器,像物理的擴散過程一樣,逐漸改變每個像素點的值,反覆去掉噪點,得到最後新的貓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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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用過 Midjourney 的人,應該也會發現 AI 收到文字指令開始產圖的時候,是從一張模糊不清的圖片,一顆顆像素逐漸改變,變成你要的圖。

擴散模型透過加噪和去噪來訓練模型,利用去噪來生成圖片。實際生成圖片的過程,就是逐步去除噪聲的過程。
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李宏毅

陳駿丞指出,由於這些噪聲都是研究員自己加的,所以控制度極高,也可以掌握其中細部的變化過程。而這種「保姆式」訓練法,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擴散模型是一種漸進式學習的過程,因此對於細節的掌握度將會更高。

陳駿丞提到,兩種方式的訓練時間其實差不多,但以執行時間來說,「擴散模型」會比較久一點,因為需要慢慢摸索,而 GAN 則是幾乎一步到位。不過,雖說處理時間可能較長,「擴散模型」卻也因為訓練比 GAN 更穩定與更全面這份特質,可以訓練很大的資料集,也能生出較為豐富多元的成果。

侵權與假消息——生成式 AI 的負面影響

能生出細膩而接近真實的圖乍聽之下是好事,但它同時也是一把雙面刃,可能伴隨著侵害智財權、製造假消息等等負面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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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訓練生成式 AI 相關模型時,必定需要大量的資料做為參考,而以 AI 繪圖來說,許多資料其實是未經授權的網路圖片;假設宮崎駿的圖片被盜用去訓練開源模型,那這些生成式 AI 後來生出的圖可能就會帶有宮崎駿的風格或曾經畫過的元素,這樣是否會帶來侵權或抄襲的問題?是我們必須思考的重要課題。

而說到假消息,就一定得談到值得關注的「深偽」(Deepfake)技術。雖然這個詞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些負面的事件,比如新聞報導網紅小玉用深偽技術製作不雅影片。然而,陳駿丞澄清,深偽技術最常出現的場域其實是在電影工業中。其中,最知名的應用,莫過於《玩命關頭》系列電影,在拍攝期間主角保羅沃克不幸意外離世,劇組便透過電腦合成影像技術,讓主角的弟弟替身上陣,主角身影得以再次與觀眾相見。

用你的魔法對付你!反制深偽影像的 AI

深偽技術若運用得宜,便是賺人熱淚的神器,反之,卻也可能成為萬人唾罵的幫兇,面對這樣強大的工具,難道我們只能乖乖束手就擒嗎?才不!既然 AI 如此強大,那我們就訓練 AI 來對付它!

陳駿丞分享道,反制深偽影像常用的方法便是訓練「二元偵測器」,藉由蒐集大量真實與偽造影像資料去訓練 AI,讓它得以判斷影像的真偽。然而,深偽有很多種,而二元偵測器對於沒有看過的資料,表現會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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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人們是用 GAN 來生圖,現在是用擴散模型來產圖,未來也有可能出現新的方式,想要找出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其實並不容易。

陳駿丞認真地說,深偽偵測的過程,其實很像在研發一套「防毒軟體」,防毒軟體很難永遠跑在病毒前面,大多是遇到病毒再往下思考解方。但是,面對這樣的情況也不用完全悲觀,因為訓練偵測模型可以透過「非監督式」和「自監督式」等方式去進行模擬,進而得出比較能廣泛應用的工具。

除了偵測深偽的錯處之外,我們也可以針對訓練資料動點手腳,像是加上一些「浮水印」。許多生成式 AI 的訓練資料來自圖庫圖片,其中許多圖片自帶防盜浮水印,假設 AI 蒐集了這些素材,往後生成的圖片中可能就會出現「版權所X」等等字樣。

而我們能做的,便是為訓練資料加上肉眼看不見的浮水印。比如說,在影像領域中,伽碼(gamma)指的是用來編(解)碼照度的非線性曲線,我們可以偷偷將浮水印藏在人眼看不見的伽碼範圍中,唯有調整到特定區域,才能看見浮水印。聽起來是不是很像我們小時候用檸檬汁玩的隱形墨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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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浮水印,我們也可以將它藏在人眼比較不敏感的頻率中,然後偷偷放去圖片中邊邊角角的地方,讓人眼看不出來。 加入浮水印後,我們就可以進一步訓練偵測器去尋找浮水印。假設偵測器能在圖上面找到浮水印,那就可以藉此推斷圖的真偽。

而相對偵測、加浮水印等等「補救」的方式,假設我們已經掌握了一些模型的架構,便能透過添加「對抗樣本」(Adversarial Examples),直接攻入生成式 AI 的大本營,讓這些深偽 AI 只能生出一些亂七八糟、毫無邏輯的圖片,或是強迫生成特定的圖案。例如找出幾個常用、能進行臉部特徵操作的 GAN,針對它們研發相關對抗樣本,如此一來,只要加入了團隊開發的噪聲,便能同時打壞這幾種 GAN 的生成。

對抗樣本是防禦深偽模型的有效手段,干擾深偽模型的影像生成。
圖|研之有物

假消息滿天飛怎麼辦?交給深偽影像偵測器!

這麼看下來,深偽偵測若想做得好,需包含的面向又多又廣、還很複雜,但請各位別緊張,陳駿丞與中研院、臺灣大學、臺灣科技大學、成功大學、中央大學以及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其他教授與研究員共同組成的研究團隊,最近才剛打造出一款泛用性相對較佳的「深偽影像偵測器」,團隊其他研究成員包括王新民研究員、曹昱研究員、花凱龍教授、許志仲教授、許永真教授、蔡宗翰教授與國網的郭嘉真研究員。

這款偵測器以慕尼黑工業大學和義大利拿坡里費德里克二世大學共同提出的偽造人臉資料庫「Face Forensic++」為基礎,透過自監督的方式去產生出深偽的各式可能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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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是如何訓練偵測器的呢?具體的運作方式是:先偵測輪廓、產生一個「面罩」去界定人臉的位置;接著,再讓偵測器透過些許微調去模擬深偽影像的特徵;再來,將這些「模擬的深偽影像」丟回去當作訓練資料。經過訓練的偵測器便能大幅升級,可以根據顏色、頻率、邊緣特徵等等參數,去判斷影像的真偽,甚至可以幫這些深偽影像區分難度呢!

影片是陳駿丞與團隊的深偽辨識成果,這裡設定為辨識 Deepfake 模型。看到紅框了嗎?數值越小,就表示圖片是深偽的可能越高,這個工具不僅能告訴你影像的真假,甚至能針對顏色、頻率、調整程度做出判斷。
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陳駿丞)

聽起來,這樣的偵測器已經很完美了?陳駿丞笑著說,這樣的內容一經發表,偽造資訊的一方可能又會想辦法繞過這些地方,對雙方來說,這就是場永無止盡的攻防戰,對此,陳駿丞表示,團隊想要完成的,便是:

盡量提供一個比較完整的解決方案,提供普羅大眾各種可能的工具,盡可能讓大家的資料不會被偽造,並幫助他們偵測。

陳駿丞笑著說,在發表深偽偵測的研究內容之後,偽造資訊的一方肯定又會想辦法繞過,這是一場永無止盡的攻防戰。
圖|研之有物

深偽技術防護罩——對所有事保持懷疑

這一份深偽影像偵測器凝結了眾人的心血,陳駿丞很期待未來偵測器正式上線後,能透過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設計的好用介面讓大家方便操作,在詐騙防治方面盡一份心力。同時,也期待各界看到這個工具的潛力,願意成為堅強的支持力量。

那在這麼好用的工具正式上線之前,我們又該如何去判斷影片的真假呢?陳駿丞傳授了我們一些獨家小絕招:首先:注意「姿勢」,深偽影片可能會出現一些不自然的怪異姿勢;其次,可以關注「背景」,比如突然出現裂痕之類的;再來,也要看看「衣服」等等細節,可能會發現破圖的蹤跡。而影片若是出現側臉時,也比較容易發現瑕疵,比如說頭髮動得很怪、眼神不對、牙齒沒牙縫等等。

另一方面,如果影像的解析度太低,也會影響深偽偵測的準確性,所以,對於太過模糊的圖片、影片,都應該格外小心。

陳駿丞也提醒,隨著相關造假技術日臻成熟,圖片、影片中的細微瑕疵將會越來越難以察覺,這時候,一定要謹記以下原則:

不能像以前一樣看到影片就覺得是真的,還是要抱持懷疑的態度。

假設看到一些違反常理或「怪怪」的內容,一定要多方查證,絕不可以馬上就相信。

讀到這裡的各位,想必已經被陳駿丞裝上了一套強而有力的「深偽防毒軟體」,希望大家帶著這層防護罩,在生活中遠離虛假、靠近真相!(p.s. 要記得定期更新啊!)

陳駿丞與實驗室成員合影。未來他們將和國網中心合作,正式推出深偽偵測辨識平台。
圖|研之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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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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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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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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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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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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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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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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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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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進雞舍,感測器顧豬場:科技如何成為畜牧業的最佳幫手?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9/05 ・3583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從仰賴人力巡視、憑經驗判斷,到導入感測、影像辨識、聲音分析與 AI,智慧畜牧正逐步以數據支撐養殖決策。(圖片提供:Shutterstock)

過去,養雞農得在半夜走進雞舍,靠耳朵分辨雞隻有沒有出現「囉音」(呼吸道疾病的特有聲音);但農民時間有限,一天頂多進雞舍巡三次,而打噴嚏、咳嗽這類異常聲音,又常和背景噪音太相似、不夠明顯,「漏聽」幾乎在所難免。

如果有一套系統能全天候守在雞舍,不僅聽見異常聲音,還能透過影像觀察雞隻狀態、同步記錄體重,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這正是「智慧監測走進畜牧業」的真實場景。

透過感測、影像辨識、聲音分析與 AI,畜牧養殖管理,已經逐步從仰賴人力巡視、憑經驗判斷,轉向以數據支撐的決策;智慧畜牧不只能提高生產效率,也能改善動物福利與整座牧場的生物安全。

本文從家禽到豬隻,採訪兩位長期投入智慧畜牧管理的研究者:國立中興大學生物產業機電工程學系蔡燿全副教授以及國立臺灣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郭彥甫教授,探討科技如何成為畜牧業的最佳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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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機器視覺與深度學習,系統能辨識母豬的姿態,量化進食、站立與哺乳時間,協助豬農及早發現健康異常。(圖片提供:臺灣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郭彥甫教授)

科技接手觀察,補上人力巡視極限

「如何客觀量化健康指標,其實相當困難。」蔡燿全副教授指出,人工巡視的限制,在於「人不可能一直在現場」。以雞舍為例,雞隻體重反映健康狀況,但用「肉眼估算」並不精準,原因出在羽毛會隨當下溫濕度蓬鬆變化;至於雞隻的消化道疾病,則要看肛門與糞便,但「異常聲音」要在夜深人靜的半夜靠「人耳」去分辨,這些都是雞農單靠人力會存在的侷限。

養豬也是。郭彥甫教授指出,過去豬農評估一欄豬的健康狀態,多半是走進去、用肉眼看一下,母豬花多少時間吃料、站立、有沒有在哺乳,無法精確量化判讀。

靠肉眼、人耳判讀,既消耗人力、又不夠精準,因此,智慧畜牧把這些工作交給機器,透過感測器接手觀察,目標在於「及早發現」。

以雞舍為例,機器讀的是「身體徵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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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燿全副教授指出,透過「家禽監測系統」,在雞舍裝設麥克風、攝影機與秤重平臺,把叫聲、雞冠與雞眼的顏色、體重,連同溫濕度、風速、氣體等環境資料,一併轉成可判讀的數據。

以體重為例,當雞隻走上秤重平臺,秤出幾隻的總體體重後,平台上方的攝影機,再以AI影像辨識方式,辨識出秤重平台上的雞隻數量,進而換算出雞隻的平均體重,更進一步的做法是,只要在雞舍中央架一臺主機,建立「影像輪廓對應實際重量」的關係,雞舍的其餘角落,只需由上往下拍的攝影機(不必裝設秤重平臺),單靠影像就能推算體重。這也同步解決了動物福利的問題:不必再人工抓雞懸掛量重,對雞隻的干擾降到最低。

在豬舍方面,機器讀的則是「行為與姿態」的動態變化。

郭彥甫教授指出,只要在母豬分娩欄後方架設攝影機,以機器視覺與深度學習,辨識母豬的姿態,量化牠花多少時間進食、站立與哺乳,同時逐隻追蹤欄內仔豬的移動,把狀態分成哺乳、休息與活動三類。當母豬把乳頭壓住、遲遲不讓仔豬吸奶,又不太進食,系統就能標記出這頭母豬已接近生病,整欄仔豬可能跟著吃不到奶、活動力下降。這些畫面,都讓長期被關在窄欄、行動受限的母豬處境,能夠直接被機器紀錄、透過數據化被豬農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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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教會 AI 讀懂異常,監測從記錄升級為預警

但機器「看得到」只是第一步,「讀得懂」則要靠人與 AI 協作。

以豬舍的應用場景為例,郭彥甫教授指出,AI的機器學習過程,得先由「人」在影像裡,把豬一隻一隻單獨標註起來,累積上千張影像之後,提供給AI學習、訓練,確保AI能夠「讀懂」之後,之後就由機器接手,自動辨識每一隻豬;例如有些小豬在吃飼料、有些在喝水、有些在打架、互咬;郭彥甫教授指出,這套AI 辨識仔豬「日常行為」的準確率已達到91.36%,等於在100隻仔豬中,AI就能精準判讀出91.36隻的行為模式。

雞舍的場景也是同樣邏輯。蔡燿全副教授解釋,透過預先架設機器在雞舍,進行現場錄音,接著以濾波去掉雜訊、把聲音切成小段,再請專家逐段標註,哪些是正常叫聲、哪些是異常囉音,取出聲紋特徵之後,再餵給AI機器學習,訓練出辨識模型。

當機器學會判讀後,監測的價值就能直接從「記錄」,升級為「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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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說,雞舍的聲紋辨識系統,由於是24小時錄音,在農民尚未察覺、還沒記錄到異狀之前,系統就先發出「偵測到異音」的預警,不會等到農民到現場查看才發現。此外,影像辨識系統則可以預先偵測到人眼較難察覺的雞眼異常(雞眼異常後2至3天會出現較高死亡率),等於替農民爭取到提早3天處置的黃金時間。

預警換來實際效益。蔡燿全副教授表示,根據合作雞農的回饋,導入這項系統之後,育成率可提升約3%,因為透過系統24小時不間斷監控,農民更能做到「及早發現、及草治療」,提高雞隻「從飼養到出貨」生命週期的完整性。此外…….傳播途徑。蔡耀全副教授補充,傳統雞隻育成率大約落在80%,導入系統這幾年來,育成率持續提升,近年來已經逐步成長至85%至87%。此外,因為農民不再需要頻繁進出雞舍,也切斷了病原透過人腳、野鳥糞便帶入的傳播途徑。蔡耀全副教授補充,傳統雞隻育成率大約落在80%,導入系統這幾年來,育成率持續提升,近年來已經逐步成長至85%至87%。

豬舍也是。郭彥甫教授指出,量化母豬的姿態與哺乳行為,能夠提早判斷牠是否接近生病,另一方面,系統對仔豬群體活動力的追蹤,則讓農民能夠更早察覺「一頭母豬不好、整欄仔豬跟著受影響」的連鎖效應,進而提早做出相對應的準備措施。 科技帶來的好處,除了提前預警,減少人為疏漏,當農民的巡視工時下降、勞動強度減輕,也能間接讓更多青年農民,願意回鄉接手畜牧場。

雞舍聲紋辨識系統可 24 小時錄音,在農民察覺異狀前發出預警,影像辨識也能提早發現人眼較難察覺的雞眼異常。(圖片提供:Shutterstock)

技術到位、市場未到,智慧畜牧的應用挑戰

然而,儘管智慧畜牧的技術持續進步,但要真正落地應用並普及化,目前仍有待跨越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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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農民沒有 IT 部門。」蔡燿全副教授點出了智慧畜牧最大的門檻:推廣難度高。

他解釋,老一輩農民對科技熟悉程度較低,一旦網路不穩、甚至插頭沒插上的小狀況,原廠可能就得親自跑一趟畜牧場,服務成本相當高,再加上臺灣市場規模有限,負責落地推廣、技術轉移的農業科技公司,意願自然不高。

此外,「農民投入意願」也是一大門檻。「如果這個科技一定可以幫他賺到錢,他就會樂意接受。」郭彥甫教授觀察,豬農評估導入系統的關鍵,在於能不能幫他「賺到更多錢」,而非只是「節省時間和勞力」,「如果只是省下勞力,農民多半會傾向自己來、或是另外聘請人力。」臺灣雖然在2020年就從口蹄疫除名,但近年來面對周邊國家持續存在的非洲豬瘟等疫情風險,豬農對外部人員(智慧農業團隊、農業科技廠商等)進出格外謹慎,都讓智慧畜牧的應用落地,還需要更多溝通與推廣。

最後一道判斷留給人,「資料治理」智慧畜牧下一步

換句話說,智慧畜牧的技術本身,其實已經備妥,唯獨產業與市場的節奏,還需要時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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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雞舍到豬場,感測與 AI 接手了「看」這件過去只能靠人力與經驗撐著的工作,效率、動物福利與疫病防線,也因此被重新畫過一遍。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研究者不約而同都將「最後一道判斷」留給了人:雞隻該不該投藥、母豬難產怎麼處置,這類牽涉責任的決定,仍由農民與獸醫拍板,AI 負責的是更精準的監測、讓異常更及早被發現。

隨著愈來愈多養殖現場,開始累積這些數據,郭彥甫教授預測,「資料治理」將是畜牧業下一步的趨勢。他解釋,當養殖場規模擴大、不常親臨現場的經理人將更依賴簡單直觀的報表,掌握場內狀況;而這些累積下來的數據,還能推估產量、預估禽隻出場時機,同時對接市場價格,做出更合適的決策。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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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中興大學生物產業機電工程學系蔡燿全副教授
  2. 臺灣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郭彥甫教授

原文連結:https://pse.is/9k7pk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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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的極限
賴昭正_96
・2026/01/15 ・5790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在發現的道路上,智慧(intellect)作用不大。意識(consciousness)━你可以稱之為直覺或其它任何你想用的詞━會發生一次飛躍,答案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而你卻不知道它是如何或為什麼出現的。

-愛因斯坦(1879-1955),1921年諾貝爾物理獎

2025 年 10 月 13 日在參加建國中學高三 6 班畢業 66 週年的同學旅遊後,希望能瞭解一下投稿多年、從未謀面之《泛科學》的作業情形及發展計畫等,我決定到「泛科創新股份有限公司」參觀一下:沒想到知識長鄭國威竟然邀請我錄了一集「思想實驗室」。當被問及有關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的看法時,我突然冒出「因為科學的發現很多都是意外的,因此AI無法像人類一樣具有創造性」。沒想到這句話似乎成為這次訪問的主題,也引起比較熱烈的討論,因此我想在這裡補充一下。

AI(人工智慧)是否能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地超越我們?這事實上也是專家爭論最多的話題。我不是專家,雖然知道「我思故我在」,但完全不知人類如何思想、大腦如何運作,更不瞭解上面愛因斯坦所提到之意識(consciousness)如何飛躍!但是已經被國威推上了這個平台,因此只好在這裡野人獻曝,依我所知的科學史提出懷疑。

回歸正題,上面問題的直覺反應答案是:人製造出來的怎麼可能比人聰明呢?但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圍棋軟體 AlphaGo 已經戰勝了所有的人類!其主人谷歌(Google)謂:它能戰勝人類是因為它利用策略網絡來推薦有希望的走法,並利用價值網絡來評估在給定局面下獲勝的機率,從而大幅縮小搜尋空間,使得它能夠「預想」數百萬步棋,並透過自身的對弈不斷學習,最終超越人類的層次。從這段話看來,我覺得 AlphaGo 能戰勝人類是基於高速地使用人類所設計出來之有路可循、亦有跡可尋的「邏輯策略」!

同樣地,如果我們給 AI 一含所有物質之性質的資料庫,然後告訴它如何尋找「規律」(pattern),相信它會非常勝任地發現許多具有某種特性的「新物質」、「新藥物」、甚或告訴我們如何製造它們(有機合成的資料庫)。但是 AI 雖然知道哈密瓜的所有性質(資料庫),可是它會想到哈密瓜含有能大量分泌青黴素的菌株、即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拯救了上百萬士兵的生命嗎(見後)?我覺得後者不是邏輯的問題,是沒辦法訓練的,因此 AI 不能「真正創造」不是依靠邏輯的發現。這正是本文所要談的:許多科學大突破都不是靠訓練或邏輯分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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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眾人所見視,思眾人所未思

牛頓的傳記《艾薩克·牛頓爵士生平回憶錄》(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於1752年出版;作者斯圖克利(William Stukeley)在書中轉述:「晚餐後,天氣溫暖,我們去了花園,在幾棵蘋果樹的樹蔭下喝茶……他(牛頓)告訴我,他當時的處境和以前一樣,剛剛想到萬有引力的概念。當他正沉思時,一個蘋果掉了下來。他心想:『為什麼蘋果總是垂直落到地上,永遠不會向上或向一側掉落呢?……』,這使他得出結論:地球一定具有『引力』,從而發展出他的萬有引力理論。」

早在西元前 4 世紀左右,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及歐幾里德(Euclid)等希臘哲學家就為自然哲學和邏輯奠定了基礎。樹上的水果都是往地面掉,這是任何小孩都知道的「常識」,但為什麼卻等了 1700 年才引起牛頓的注意?我們不知道為何牛頓會想到這個問題,但 AI 也會注意到這個現象嗎?如果會,它會先想到萬有引力或是直接跳到更精確的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見後)呢? 

發現世上第一個抗生素的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度假回來後發現培養皿因未加蓋而發霉(見後),一般的研究者大多會將這些被黴菌孢子污染的培養皿丟掉;但弗萊明這次卻心血來潮……。他回憶說:

「基於先前「溶菌酶」的經驗,也像許多細菌學家那樣,我應該會把污染的培養皿丟掉,……某些細菌學家也有可能(早就)注意到我(那時)看到的相似變化,……但是在對天然產生的抗菌物質沒有任何興趣的情況下,都會順手地將培養物丟棄。……但(這次)我沒有找個藉口丟掉受污染的培養液;相反地,我做了進一步的探討。」

如果AI也能做實驗,它會像許多細菌學家那樣「順手地」丟棄培養物嗎?機會總是降臨在那些做好準備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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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靈感/直覺

一位正在自由下落的人不會感覺到自己的重量,那不是等於漂浮在沒有任何重力的外太空空間嗎?如果加速度可以抵消重力,那麼在沒有重力的情況下,加速度本身不是可以模擬重力,產生與真實重力沒有區別的人造重力嗎?愛因斯坦稱上面這一發現為「等效原理」(Equivalence Principle):我們雖然不知道重力是什麼,但其現象可以用加速度來模擬!這一想法啟動了愛因斯坦嘗試改變牛頓重力論的八年艱苦抗戰,於 1915 年 11 月完成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美麗的物理理論━「廣義相對論」(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100 多年後的今天,愛因斯坦這一透過想像力來推測的理論仍然在指引著物理學家們去瞭解宇宙的基本特徵!怪不得愛因斯坦後來大膽地稱它為「我一生中最幸運的靈感」。

德國理論物理學家普朗克 (Max Planck) 謂他是靠「幸運的直覺 (lucky intuition) 」而意外地敲響了量子力學革命之鐘聲!在 1918 年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上,普朗克回憶說:

「然而,即使(我推導出來的)輻射公式絕對準確,它仍然只是一個幸運猜測(lucky guess)了正確插值公式的結果,其價值是非常有限的。因為這個原因,從那時起,我就忙著… 想闡明此公式的真實物理特性,這導致我考慮連接熵和概率之間的波茲曼(Boltzmann)關係。在經過我生命中最艱苦的幾個星期之工作後,光明終於驅除了黑暗,一個新的、從未夢想到的的觀點在我面前展開了。」

這普朗克從未夢想到的觀點是什麼呢? 就是「能量量化」的觀念,違反了當時「能量是連續」的共識!因之此後的十幾年,普朗克便一直在努力地想使他的量子觀念能容於古典力學裡;可是每次嘗試的結果,似乎均使自己失望得想收回那革命性的「大膽假設」而已。

錯誤的假設

好吧,就假設 AI 像愛因斯坦一樣也有「最幸運的靈感」,發現了廣義相對論。可是後來物理學家瞭解到了愛因斯坦的「等效定理」事實上不完全正確,是有限制的,也就是說它只是一種近似的基本定律,只適用於一個局部、無限小的時空區域內。哈,如果AI比人類聰明,怎麼會在邏輯上犯下這個錯誤呢?如果不犯這個錯誤,它能發現廣義相對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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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 1905 年,愛因斯坦在題為「關於運動物體的電動力學」的(狹義相對論)論文引言裡,開宗明義地謂「不要爭辯」光速了:

「我們建議將「相對性原理」這個猜想(conjecture)提升到一個公設(postulate)的地位,並引入另一個表面上與前者不調和(irreconcilable)的公設,即光是在真空中的傳播速率為一與發射體運動狀態無關的定值 c。 這兩個假設足以(讓我們)透過適用於靜止物體(狀態)之馬克斯威(Maxwell)理論,導出一個簡單且不矛盾(consistent)的電動力學理論。」

愛因斯坦真大膽:一個可以用實驗來確定的光速,怎麼可以定為「公設」呢?光速與發射體運動狀態無關不是完全違反了我們日常生活的經驗(如聲速)嗎?愛因斯坦在其時鐘「同步程序」的假想實驗裡魔術般地導入了他的公設:光在任何方向的速度都是一樣的 c 值!完全忽略了當時幾乎所有物理學家都相信光是在「以太」中傳播的理論。

1924 年,一位名不見經傳,任教於東巴基斯坦的講師波思 (Styendra Bose) 在一篇 1500 字的論文裡做了一個誤打誤撞、連他自己本人都不知道、在整篇論文中隻字未提的重要及創新性假設:光量子是不可分辨的!在當時,所有的物理學家都認為光量子像銅板一樣是可以分辨的(我們可以分辨哪個是 A 銅板、哪個是 B 銅板、…),因此兩個銅板出現「一正及一反」的或然率是 2/4;但如果它們不能分辨呢?則出現「一正及一反」的或然率將變成 1/3。沒想到這一「錯誤」的假設後來竟成為打開量子統計力學的鑰匙!超強邏輯的AI會犯這種錯誤嗎?

愛因斯坦1915年完成他的廣義相對論後,發現他的方程式所預測的宇宙只能膨脹或收縮,與當時大部分科學家所認為的靜態宇宙觀相衝突!沒想到推翻了深植物理學家心中達兩百多年之牛頓時空觀念的革命壯士,竟然在這裡屈服了:為了符合當時的想法,愛因斯坦於1917年強行地於其廣義相對論導出之宇宙觀中加入一「常數」來平衡萬有引力,使他的宇宙能保持靜態!沒想到1929年後,新數據顯示宇宙不是靜態,而是在膨脹中;愛因斯坦因而後悔當初為何不相信自己的推論,稱那強行加入人為常數━「宇宙論常數」(cosmological constant)━為他一生中所犯之「最大錯誤」。AI會犯這種錯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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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萬有引力的宇宙膨脹速率在一段時間後應該慢慢減小;但90年代末期,新的發現顯示現在宇宙膨脹速率不是隨時間減小、而是在加大!沒想到那錯誤的「宇宙論常數」現在竟然成為提供瞭解釋膨脹速率加快所需之排斥力來源─雖然我們還不知道那是啥!當然,我們也不知道愛因斯坦在天之靈是否還認為「宇宙論常數」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錯誤?而AI如果當初未犯那「最大錯誤」,現在是否反而會後悔呢?

老天的幫忙

硝化甘油為液體,非常不穩定,一不小心就爆炸;因此諾貝爾 (Alfred Nobel)一直在尋找取代物,但久而不得。傳說有一天儲存的硝化甘油意外泄漏,與用來包裝儲存鐵桶之板狀矽藻土混合但未爆炸,使他想到了試用此板狀矽藻土。經實驗後,他發現兩者相混之固體不但安全可靠,而且還可保持原有之爆炸威力─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研究甚久而未能找到的「穩定炸藥」嗎?他因此發了大財,設定了今日大家所知道的諾貝爾獎。

在「發現能治療糖尿病的胰島素—胰島素與生技產業的誕生(上)」一文裡,我提到了「….將狗的胰臟割除,發現這隻可憐狗整天口渴及隨地小便。數日後,一位助手覺得實驗室內的蒼蠅好像突然多了起來,尤其是在狗小便過的地板。分析狗尿及其血液後,梅倫(Joseph von Mering)及明考斯基(Oskar Minkowski)很驚奇地發現裡面充滿了糖份。」顯然地,胰腺具有調解體內糖代謝的功能,它一旦受損將導致糖尿病。就這樣,法國兩位外科手術醫生無意中發現了「困擾」人類三千多年之糖尿病的病源━胰臟分泌物「胰島素」失調!這不是透過邏輯分析得到的結果,AI能做到嗎? 

前面所提到之蘇格蘭醫生兼微生物學家弗萊明是一位粗心的實驗室技術員。1928 年夏在研究葡萄球菌的某一天,他忘了將含有葡萄球菌培養物的培養皿放在培養箱中,留在實驗室工作台上就匆匆忙忙地離開實驗室去度假。命運就是這樣作弄人:那時室內的溫度及濕度均適合霉菌(mold,或譯「黴菌」)的生長;因此兩個禮拜回來後,弗萊明發現在敞開窗戶旁的培養皿因未加蓋而發霉。經細心觀察及研究後,弗萊明發現抑制或預防細菌生長的不是黴菌本身,而是黴菌產生的「黴汁」。就這樣,弗萊明發現了世上第一個抗生素「盤尼西林」(Penicillin,又稱為「青黴素」)!被《時代》雜誌評選為20世紀的100位最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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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的某一天,在伊利諾州皮奧里亞 (Peoria) 的農業部北部區域研究實驗室 (NRRL) 工作的亨特 (Mary Hunt) ,無意中在一雜貨店裡發現了一顆表皮長滿漂亮及金色青黴的哈密瓜。將它帶回實驗室,篩選出能大量分泌青黴素的菌株後,她發現該菌株產生的青黴素數量是notatum的200倍━她因之贏得「發霉瑪麗 (Moldy Mary)」的綽號。在許多研究團隊紛紛加入菌種及製造方法的改良後,青黴素產量由1943年只能醫治不到1000人,一下子跳到1944年時,已有足夠的青黴素來治療每位需要的士兵,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提供了功不可沒的貢獻!也啓動了尋找其它抗生素的研究,開創了醫學的新紀元。

結論

上面我們提到科學家意外地發現了穩定的炸藥、控制血糖的胰島素、及治療特定細菌感染的抗生素。這些化合物都已經存在自然界中,但絕對不是邏輯分析可以發現其功能的,因此如果不是「老天的幫忙」,我實在很難理解AI怎麼會想到?事實上靠「老天幫忙」所發現的化學物是非常之多的。不需要靠老天幫忙的理論物理呢?

在討論牛頓「思眾人所未思」地發現萬有引力、開創了古典物理後,我們其它的討論都是針對全面改變我們日常生活之近代物理━量子力學及相對論━的發現史。希望讀完本文後,讀者能體會到科學進步不但鮮少一帆風順,相反地是一條充滿了意想不到之彎路和迷茫時刻的曲折蜿蜒旅程:這正是我在訪談中所提到的要多看「課外書」,鑑古知今瞭解理論背後歷史有助於瞭解理論本身。也希望讀完本文後,讀者能感受到科學上的突破幾乎全不是源自邏輯分析,而是出自無法捕捉的「靈感」、「直覺」、「錯誤假設」,「老天幫忙」、以及挑戰既有認知的「勇氣」。AI具有這些人性「缺點」嗎?

最後讓我們在此以公認為最偉大之兩位物理學家的話來結束。牛頓說:「沒有大膽的猜測,就沒有偉大的發現」;愛因斯坦謂:「我從未通過理性思考的過程取得任何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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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

謹在此感謝《泛科學》鄭國威、曹盛威、謝富丞、廖儀瑄、王喆宣等同仁的招待及讓我有機會當了一次近代科技 Podcast 的明星。Podcast 的出現造就了許多不需要經過好萊塢的影視明星以及網紅,是我首次接觸到之近代日常生活典範的另一個重大轉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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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昭正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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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獲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IBM顧問研究化學家退休 。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它轉載我的科學月刊上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