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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澤哲郎與黑猩猩的邂逅

PanSci_96
・2013/02/04 ・222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475 ・五年級

序章:心智、語言、情感

我到現在都清清楚楚記得,第一次見到小愛Ai)的那一天。

小愛是在一九七七年的十一月,來到京都大學靈長類研究所。而我,則是在那前一年的十二月來到這邊,擔任研究助理。一直到那一天之前,我從來沒有近距離看過黑猩猩(Pan troglodytes)。只覺得想像中,應該是隻黑黑的、大一點的猴子吧?要來到這裡的黑猩猩,到底是什麼樣的動物呢?

那是一個有點涼意的初冬之日,在一間完全沒有對外窗戶的地下室房間,只有一顆裸電燈泡,從天花板上懸垂下來。房間裡,有一位幼小的黑猩猩在裡面──她是小愛,那時才剛滿一歲而已。

我一看著小愛的眼睛,小愛也直盯著我的眼睛看。這可相當令人驚訝!因為在這之前,我整整和日本獼猴(Macaca fuscata)相處了一年,知道和猴子在一起時的大忌,就是無論如何千萬別直視他們的眼睛。只要你一看著猴子的眼睛,他要不是「吱──」的一聲逃走,就是「嘎──」地對你動怒。

對猴子而言,「視線的接觸」只代表一種意義──那就是瞪視與挑釁。更何況,遇見陌生人的日本獼猴會很緊張,情緒一點兒都靜不下來。可是小愛卻不一樣。只要你看著她的眼睛,她就會一直注視著你。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神奇了。

回過神以後,我想應該來試試看做點什麼事。可是很不巧,當時我沒特別帶著什麼東西在身上,只是穿著一件便於進行各種作業的白色實驗袍,並在袖子上戴著一枚像以前導護老師會戴在臂上的那種黑色袖章而已。因為實在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就把袖章從手臂上取下來,試著遞給小愛。結果小愛一接過去,就直接把她的手穿進袖章裡。

今天如果換作是日本獼猴,拿到了這個東西之後,首先一定是嗅嗅它的味道,試著咬一咬,發現這東西不能吃以後,就隨手往旁邊扔掉,再也不會多看它一眼。可是小愛卻毫不猶豫地接過袖章,兩三下迅速將它戴在自己手臂上,當我還在「什麼?」地大感驚訝之際,小愛又兩三下迅速地把它從手臂上取下來,遞還給我。

遇到小愛的這第一天,就讓我清楚地瞭解到,在我眼前的並不是一隻猴子。她會凝視著你的眼睛,會主動模仿,而最重要的,是有什麼東西觸動了你的心弦。

從那一天起,我就這樣展開了跟黑猩猩相處的漫長歲月。可是,每天都像是新的一天。每天,黑猩猩都教了我某些新的東西。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一直不斷研究,直到現在。

一九六九年,我進入京都大學就讀,選擇的科系是哲學系。我想知道「人到底是什麼?」。考慮了很多以後,我決定專攻當時仍附屬於哲學系之下的心理學。而現在,我研究的學問成了一門新學門,叫做「比較認知科學」(Comparative Cognitive Science)。

所謂的比較認知科學,是把人類和人類以外的動物做比較,以追溯人類心理演化起源的一門學問。

正如同人類的身體是演化的產物,人類的心智,同樣也是演化的產物。一旦能以這樣的眼光看事情,就會發現無論是教育、親子關係或是社會,全都是演化的產物。透過深入瞭解黑猩猩這個「人類的演化近親」,我們可以對照出人類心智的哪個部分特別不一樣,能因此得以窺見教育、親子關係或社會的演化起源。我想,這也就相當於是對「人,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的一種解答吧。

對於比較認知科學這門我自己的研究學門,我認為其焦點在於「心智」「語言」和「情感」。這三個主題,是在思考「人類」這種生物時,幾個非常重要的角度──透過對黑猩猩的研究,我漸漸地產生出這樣的領悟。

我想,「心智」「語言」與「情感」對人類而言很重要這件事,我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有所理解。比方說,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心中若沒有愛,無論羅列多美麗的辭藻,都無法在對方心裡激起共鳴。」聖保羅(St. Paul)的教誨,可說是一針見血地把位於「人與人之間」的「人際關係」本質,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出來。(譯注:見使徒保羅的書信〈哥林多前書〉十三章第一節:「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

隨著時光流轉,從第一次和小愛相會那天起,到現在已經整整經過了三十三個年頭。從一九八六年起,我也開始對非洲的野生黑猩猩進行研究。每年到非洲進行一次野地調查,到現在也已經進入第二十五年。不知不覺,我的人生也已經超過一甲子。(譯注:作者出生於一九五○年。)

與黑猩猩邂逅之後,開始深入觀察黑猩猩。在日本、在非洲,積累每個與黑猩猩一同度過的日子之後,我漸漸地開始理解他們。

日本諺語有句話說「淺川也當深川渡」。這句話的原義,是告誡人們行事必須慎重,要步步為營。即使乍看之下是條淺淺的小溪,有時候水深可能會出乎意料之外。所以過河時務必小心,千萬別稍一不慎,就被大水沖走了。

但是這句諺語,對我來說卻代表著另外一種不同的意義──乍看之下覺得沒什麼而忽略的事物,實際上卻可能隱含著深刻的意義。因此,我聽起來這句古訓,是告誡我們:看起來淺薄的事情,也要深入地去分析、思索。事物的本質,正是會出現在經常被忽略的細節裡。

黑猩猩並沒有人類一樣的語言。可是,他們有他們的心智,而以某種意義而言,他們甚至有著比人類更深刻的情感。透過對黑猩猩的更深入理解,我們得以嘗試思考,「人,究竟是什麼?」

在這本書裡,我想跟各位讀者談談,我把「淺川也當深川渡」之後的心得與所見──人類的心智、語言和情感的演化起源。

(摘自PanSci 2013年二月選書想像的力量:心智、語言、情感,解開「人」的祕密》〈序章 心智、語言、情感〉,經濟新潮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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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有限的古代社會,依然盡量避免近親配對?
寒波_96
・2023/03/28 ・484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現代台灣社會中,像是堂兄弟姊妹之間的近親結婚,直接受到法律禁止。不過台灣法律的標準並非舉世通用,當今世上許多人的父母,可謂血緣上的親上加親。

近親結婚與近親繁殖,是人類的「常態」嗎?近年蓬勃發展的古代 DNA 研究,讓我們有機會深入探索這些問題。

公元 2010 年時,世界各地近親婚姻的分布狀況。「大中東地區」的比例非常高。圖/Consanguineous marriages, pearls and perils: Geneva International Consanguinity Workshop Report

每個人的遺傳組成都大同小異,兩個人的血緣關係愈近,彼此 DNA 的差異愈小。例如街上隨便找兩位台灣人,即使非親非故,台灣人彼此間的血緣差異,要比台灣人與非洲人更小。

一個人的基因組,源自父母各一半。例如第十一號染色體,各有一條來自父母。父母間的血緣關係愈近,小孩的一對染色體之間也愈相似;因此,要判斷一個人的父母是否為近親,不用知道兩人各自的遺傳訊息,只需要小孩的基因組。

也就是說,假如有幸獲得一位三萬年前古人的基因組,只要這個古代基因組殘留的 DNA 訊息夠多,即使完全缺乏其餘的考古脈絡,我們也能判斷他父母的血緣親疏。

最近十年來,各路科學家獲得愈來愈多古代基因組。儘管數量有限,不過目前應該足以做出初步推論:近親繁殖不是智人的天性。

尼安德塔人的父親母親,親上加親?

討論智人以前,先來看看我們的近親尼安德塔人。兩群人的祖先超過 50 萬年前分家後,各自在非洲與歐洲發展,總人口應該都不多。

這兒要先澄清一個概念:「族群人口少」和「近親繁殖」是兩回事。即使全體族群只有兩千人,整群人的遺傳變異加起來很有限,只要每一次配對時刻意選擇,依然能完全避免近親繁殖。相對地,就算總共有 20 萬人,還是有機會大量近親生寶寶。

重現尼安德塔人 DNA 是智人的重大成就,可惜目前為止累積的基因組樣本很少,只有 30 人左右,分散在不同時間點,廣大的地理範圍。

尼安德塔人的古代基因組,地點與數量。圖/參考資料3

如今了解最透徹的尼安德塔人,位於中亞的 Chagyrskaya 洞穴(現今的俄羅斯南部,知名的丹尼索瓦洞穴在附近),估計年代為 5 萬多年。這群人中有 8 位的遺傳訊息比較齊全,比對得知,所有人的父母都是近親!

尼安德塔人主要住在歐洲,中亞的人口極少。近親生寶寶如此普遍,或許是由於能選擇的對象有限。然而也有可能,這就是尼安德塔人一般的習慣。也許尼安德塔人不會刻意避免近親繁殖,不過程度如何並不清楚。

流動的人,流動的DNA

智人約一萬年前開始定居種田以前,生活方式和尼安德塔人一樣,也習慣分為一小群一小群人活動,不長期定居在一個地點。有意思的是,舊石器時代已知少少的智人基因組,都不存在近親繁殖。

依賴採集、狩獵的生產方式下,每一群的人數都不多,近親配對好像很難避免。不過移動性高的人群,應該也常有機會互相交換人口,增加配對選項。從古代 DNA 看來,這是古早智人的普遍行為。

現有證據似乎告訴我們,遠比文明誕生更早以前,智人已經習慣刻意和血親以外的對象配對,或許可稱之為智人的「天性」,但是不清楚能追溯到多早。

智人如今僅有尼安德塔人一種比較對象,而尼安德塔人好像不排斥近親繁殖。有可能兩者的共同祖先已經會避免近親配對,尼安德塔人卻不再在意;也有可能這是智人較新的性擇模式,與尼安德塔人分家以後的某個時候才形成。

捷克的 Moravia 的 Dolní Věstonice 遺址,2.6 萬年前想像畫面。當時智人人口有限,卻會避免近親配對。圖/Dolní Věstonice in Central Europe

這也可以澄清一個疑惑。有個說法是,原始人只知道媽媽,不知道爸爸,因為小孩明確由媽媽生出,爸爸的功能卻不直接。根據古代 DNA 的證據判斷,此說很顯然錯誤。

如果隨機配對,一群人中勢必會有一定比例的人,父母為血緣近親。由結果反推,倘若都沒有的話,表示這群人都會刻意避免近親配對。

假如多數人都不知道爸爸是誰,實在難以想像要怎麼如此徹底的避免近親繁殖。反過來則合理得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擇偶時才能避開。

定居的人,設法讓 DNA 流動

一萬多年前開始,世界許多地方陸續有人定居下來,改為依靠種田營生。從流動性高的採集狩獵小群體,變成長期住在一處的小農村,人類的生活方式改變很大,這會影響配對習慣嗎?

人人採集狩獵的時期,每一群的人數都不多,但是習慣跑來跑去,有不少機會交換人口。新石器時代定居下來以後,初期的人口還是不多,卻失去流動性,只能從住在附近的有限對象中擇偶。如此一來,近親配對的機率應該會提高?

目前對此問題的探討不多。資訊比較多的案例,來自安那托利亞(現今的土耳其)一萬多年前,人口頂多數百的小農村遺址 Boncuklu、Pınarbaşı。這兒新石器時代初期的居民,多數在本地長大;可是遺傳上看來,都會避免近親繁殖。

新石器時代小型農村,概念圖。圖/Paint The Past

具體狀況不明,本地與否是透過「鍶」的穩定同位素判斷,涵蓋的地理範圍不算太小。幾十公里遠的隔壁村,只要鍶同位素仍屬同一範圍,仍然會辨識為本地人。

不過我想這些線索應該足以支持,安那托利亞的人們邁入定居時代後,依然保持舊日的擇偶習慣,在有限的選項中盡量避免血親。但是近親繁殖也出現了。肥沃月灣西側的 Ba’ja 遺址(現今的約旦),至少有 1 位居民的父母為近親。

要提醒各位讀者,不同地方邁入定居的年代與狀況都不一樣,有時候差異很大,不可一概而論。

從城市到文明

隨著人口增長加上工作分化,漸漸有大型聚落誕生,有些或許可稱之為城市。人類發展可謂來到另一階段。

例如前述 Boncuklu、Pınarbaşı 遺址附近,就形成知名的加泰土丘(Çatalhöyük),數千年來都有數千人口居住。由鍶穩定同位素判斷,這兒多數人是土生土長,也有少量外來移民。

加泰土丘和我們習慣的「城市」有不少差異,卻昭示人類進入大量人口群聚的階段,各地一座又一座城市興起又衰落。長期保持數千人口的城市生活圈中,即使一輩子不出遠門,似乎也不難找到近親以外的異性配對。

大城市人口多,即使一輩子留在一個地方,也有不少機會找到血親以外的結婚對象。圖/IMDB

當然在現代以前,世界各地的大部分人類並不住在人擠人的城市,而是人口密度更低的郊區與鄉村。不過倘若有心避免近親配對,應該不難達成。

目前為止重現於世的古代基因組,不論何時何地,大部分不是近親繁殖的產物。某文化的眾多樣本中,有時候能見到零星幾位,甚至是兄弟姊妹或親子間的極近親,但是都不普遍。

人口有限的海島,近親繁殖好像更容易發生。義大利南方的馬爾他島,在新石器時代確實如此;但是不列顛北部的奧克尼島,青銅時代僅管人口很少,依然能幾乎避免。

是人性的扭曲,還是財富的累積?

至今所知近親繁殖最常見的古代社會,是青銅時代的愛琴世界,也就是希臘及其外島,距今 3000 到 5000 多年前,愛琴海一帶的米諾斯等文化。薩拉米斯島(Salamis)等小島的比例較高,希臘大陸相對低,整體比例約 30% 之高。

取樣一定有偏差,真正的近親比例不好說,但是大概足以判斷青銅時代的愛琴世界,堂表兄弟姊妹等級的近親婚配習以為常,不只少量統治家族,而是全民普及的現象。

愛琴在青銅時代的橄欖種植。圖/Marriage rules in Minoan Crete revealed by ancient DNA analysis

有史以來智人都會避免近親繁殖,為什麼愛琴人改變婚配方式?目前沒有答案。考古學家提出一個可能,種植橄欖之類的經濟作物,最好不要分割土地,而近親配對有助於保留土地,讓產業留在大家族內傳承。這聽起來合理,可惜缺乏更直接的證據。

社會中有人累積土地等資產,是人類發展的趨勢之一,而不論王公貴族或小地主,時常都有集中資產的需求。目前缺乏古代基因組的其他文化,是否也會見到類似愛琴世界的現象?我猜頗有可能,應該是有趣的探索方向。

隨著不同時空的樣本累積,加上容易操作的父母親緣分析軟體,未來「父母是否為近親」也許能成為古代基因組的標準化分析步驟,讓我們更方便認識人類的性擇。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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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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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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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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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世界永遠滑稽:幽默比較長壽?——《怪咖心理學》
azothbooks_96
・2023/03/16 ・3731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受試者看完令人不安的電影後,血液循環降低 35%,但看完幽默題材後則增加 22%。根據研究的結果,研究人員建議大家每天至少笑十五分鐘。

憂傷小丑?喜劇演員的心理特質

1981 年,紐約州立大學雪城分校的心理分析師西摩爾.費雪(Seymour Fisher)若達.費雪(Rhoda Fisher)發表研究結果,他們並不支持傑納斯所謂「喜劇演員是憂傷小丑」的說法(編按:許多人認為喜劇演員得在舞台前、舞台後承受高度的壓力,不管他們現實生活中發生什麼事,總得每晚登台作秀製造效果,有些演員甚至因此受憂鬱症、躁鬱症所苦,也因此大眾對喜劇演員往往有「喜劇演員其實是憂傷小丑」的印象)。

費雪兄弟進行廣泛的調查,研究四十多位知名的喜劇演員與小丑,包括席德.西薩(Sid Caesar)、傑奇.梅森(Jackie Mason)、小丑布林可(Blinko the Clown),並出版《假裝世界永遠滑稽》(Pretend the World Is Funny and Forever )一書發表他們的研究。

他們在研究中做了一個經典的佛洛伊德測試:羅夏克墨漬測驗。他們請受試者看模糊的墨漬,說出他們想起什麼。學術研究中時常用到這類測試,甚至有一個知名的佛洛伊德笑話也以此為主題:

一名男子去看心理分析師,分析師拿出一疊印有墨漬的卡片,讓男子一次看一張,問他墨漬讓他想起什麼,男子看了第一個墨漬後說:「性」,看到第二個墨漬後又說:「性」。事實上,他看到每一張卡片都說:「性」。心理分析師憂心地說:「我不是想嚇你,但你似乎滿腦子都是性。」那男子驚訝地回答:「我真不敢相信你剛剛說的,擁有整疊色情卡片的可是你。」

羅夏克墨漬測驗,又稱墨跡測驗,是知名的人格測驗之一。受試者收到十張上頭有墨漬的卡片,並被要求回答他們最初認為卡片看起來像什麼、以及後來覺得像什麼。心理學家再根據他們的回答及統計數據,判斷受試者的人格還有狀態。

多數測試是在餐廳與馬戲團的更衣室進行,費雪兄弟表示,這些測試往往很難進行,因為旁人和其他表演者常打斷他們。費雪兄弟的研究和一般人對「憂傷小丑」的印象及傑納斯之前的研究結果剛好相反,他們發現喜劇演員與小丑鮮少有精神疾病。專業喜劇演員的工作雖然充滿壓力,但費雪兄弟意外發現,這些受訪者都能迅速恢復元氣,調適力都很好。

被接納的需求

另一方面,費雪兄弟也檢視喜劇演員與小丑的童年經驗,他們說受訪者大多從小就開始走這一行,小時候通常是班上的活寶。他們常開老師的玩笑,這點也符合幽默的「優越」論。有一位表演者記得老師叫他到黑板拼「petroleum(石油)」一字,他馬上走到前面,拿起粉筆寫下「oil」。

專業喜劇演員通常出生低收入戶,童年不是過得很好,所以他們的表演可能是想獲得觀眾的喜愛,藉此彌補童年的缺憾,有很多實際證據支持這點。伍迪.艾倫曾說「被接納的需求」是他想要變得風趣的主要動力之一。傑克.班尼(Jack Benny)不喜歡在古巴度假,因為那裡沒人認得他。W.C. 菲爾茲(W.C. Fields)曾經提到他喜歡讓人發笑是因為「⋯⋯至少在那短暫的時刻裡,大家是愛我的。」

是喜劇演員也是社會學家

費雪兄弟研究的第三方面是檢視與好笑有關的心理特質,有些演員坦承他們對人與行為很好奇,他們會不斷觀察別人的生活細節,直到發現一些小特質可以拿來當新的笑話或表演題材為止。

費雪兄弟發現喜劇演員與社會科學家有很多相似處,他們認為這兩種人都時常注意人類行為的新鮮面,唯一的差異在於喜劇演員用這些觀察讓人發笑,社會科學家則是以這些觀察做為學術論文的基礎。我畢生都在研讀社會科學家的文獻,所以我想主張這種分法並無法清楚區隔這兩種人。

Waist up portrait of mature man giving speech standing on stage in spotlight and speaking to microphone, copy space

費雪兄弟也檢視喜劇與不安之間的關係,一般人看到墨漬時,通常會看到一個影像,然後才發現墨漬可能有不同的觀察方式。

仔細分析喜劇演員從墨漬中看到的圖案後,費雪兄弟的結論是,他們的受試者常會把墨漬想像成「好的怪獸」,把有威脅感的圖案轉變成比較親切的感覺。「噴火龍」會變成被誤解的高貴角色,「骯髒的土狼」會變成可愛討喜的寵物。費雪兄弟認為這是喜劇演員與小丑在無意間想要以幽默感因應困境的證明。

幽默的長壽

很多人都曾經對喜劇根本上和憂傷與精神病有關的說法提出質疑,費雪兄弟並不是唯一的學者。佛羅里達國際大學的詹姆斯.羅頓(James Rotton)深入探討霍夫曼(Hoffman)的《過往娛樂名人》(Entertainment Personalities of the Past),了解知名喜劇演員的出生與死亡年份,並以同年出生的非喜劇藝人當對照組註一

羅頓在名為〈幽默與長壽:搞笑演員較長壽?〉(Trait Humor and Longevity: Do Comics Have the Last Laugh?)的論文中說明研究的結果,他主張喜劇演員和其他藝人的死亡年齡差不多。後續關於喜劇演員死因的研究註二也顯示,他們並沒有比較常因心臟病、癌症、肺炎、意外或自殺而身亡。

總之,沒有證據顯示每晚必須搞笑演出的明顯壓力會讓他們比較短命。

其他研究顯示,能夠笑看人生可以減少不安,羅頓的研究也呼應了這點。如果喜劇真的有影響,那麼就是有益健康。十三世紀的亨利.德.曼德維爾醫生(Henri de Mondeville)推測笑有助於病人康復,他寫道:「外科醫生應該禁止病人生氣、怨恨與難過,提醒病人歡樂可以讓人心寬體胖,哀傷讓人瘦骨如柴。」

幾百年後,莎士比亞也呼應同樣的理念,他表示:「讓內心充滿歡笑與喜樂,可以遠離傷害,延年益壽。」

最近有一項研究也支持笑聲、因應壓力、身心健康之間的關係。該項研究顯示,會很自然地以幽默應付壓力的人,免疫系統比較健康,心臟病發與中風的機率也少 40%,看牙時比較不會痛苦,壽命也比多數人多四年半。

1990 年,研究人員發現觀賞比爾.寇斯比(Bill Cosby)的脫口秀錄影帶可增加唾液的免疫球蛋白 A。免疫球蛋白 A 是避免上呼吸道感染的要角(受試者聆聽梅爾.布魯克斯〔Mel Brooks〕與卡爾.萊納〔Carl Reiner〕的經典《兩千歲的人》〔2000-Year-Old-Man 〕時,這些優點明顯下降)

這不是唯一探討笑對身體有何影響的研究。2005 年,馬里蘭大學的邁可.米勒(Michael Miller)與同事研究笑看世界與血管內壁的關係。血管擴張時,可促進血液循環,有益心血管。他們讓受試者看可能讓他們感到不安(例如《搶救雷恩大兵》最初三十分鐘的劇情)或歡笑(《當哈利碰上莎莉》的「假高潮」戲)的電影。整體而言,受試者看完令人不安的電影後,血液循環降低 35%,但看完幽默題材後則增加 22%。根據研究的結果,研究人員建議大家每天至少笑十五分鐘。

根據研究的結果,研究人員建議大家每天至少笑十五分鐘。圖/envato

天然的止痛劑

羅頓也依循同樣的邏輯,檢視觀賞不同影片對整型外科病患的復原有何影響。他請一組病患從《香蕉》(Bananas)、《站在子彈上的男人》(Naked Gun)、《金牌製作人》(The Producers)等等喜劇片中挑選,但不讓另一組看任何可能讓他們微笑的影片,而是叫他們從《南海天堂》(Brigadoon)、《北非諜影》(Casablanca)、《第七號情報員》(Dr. No)等「嚴肅」片單中選片。研究人員秘密追蹤病患由自控式裝置中使用的止痛劑藥量。觀賞喜劇的人使用的藥量比觀賞嚴肅電影者少 60%。

在另一個有趣的實驗中,研究人員又找另一組病患,不讓他們任選喜劇片,而是叫他們看別人幫他們挑的影片,這組使用的止痛劑比另外兩組都多,這證明觀賞讓你笑不出來的喜劇比什麼都還痛苦。

笑看生死

最後,有一群研究人員要求受試者立下模擬遺囑,開自己的死亡證明(包括估計的死亡日期與死因),寫自己的喪禮追悼文,研究人員發現喜歡笑看人生的人比較不覺得這有多難。在比較實際的情境中,也出現同樣的現象。輔導員訪問失去伴侶半年的人,發現能笑看生離死別的人比較能接受那個情境,繼續過日子。

不過,就像笑話實驗室收到的一則笑話所說的,笑看生死也有可能出現太誇張的情況:

一名男子過世了,他的太太打電話到當地報社說:「我想刊登以下的訃聞:柏尼死了。」報社員工楞了半响後說:「其實刊登十個字的價格是一樣的。」

女士回答:「喔,好吧,那我刊登:柏尼死了,豐田汽車出售。」

註解

  1. 羅頓的報告只研究男性喜劇演員,因為他發現很多女性喜劇演員的年齡並不可靠,與其他傳記資料不符,這很可能是一種喜劇的時間心理學。
  2. 此研究蒐集 1980 到 1989 年間刊登在《時代》與《新聞週刊》上的演員訃聞。

——本文摘自《怪咖心理學之史上最ㄎ一ㄤ實驗,用科學揭露你內心的真實想法》,2023 年 2 月,漫遊者文化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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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othbook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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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遊也許有原因,卻沒有目的。 漫遊者的原因就是自由。文學、人文、藝術、商業、學習、生活雜學,以及問題解決的實用學,這些都是「漫遊者」的範疇,「漫遊者」希望在其中找到未來的閱讀形式,尋找新的面貌,為出版文化找尋新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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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不覺被影響了嗎?找出那些在生活中看似微不足道的「隱藏因素」——《怪咖心理學》
azothbooks_96
・2023/03/14 ・3717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實驗發現:在酒吧帳單上附上印了笑話的卡片,客人小費給得特別多;在酒類專賣店,客人聽到古典樂時所買的酒,平均比聽到流行樂時買的酒貴三倍;電視播放名人重量級拳擊賽後隔週,謀殺率通常都會增加。

我們一出生就獲得一個名字,多數人就這樣用了一輩子。不過,有些影響我們思考與行為的因素比較隱約,有時候甚至一句話、一段音樂或一個新聞標題都能影響我們。我們不需大費周章就能改變人的思考、感覺與行為方式。

最近全球知名的學術刊物《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刊出兩項研究,完美闡述了這個概念。

數秒鐘內的改變

第一個研究是由紐約大學的約翰.巴爾(John Bargh)與同仁進行,他們請受試者把幾個字湊成的字串,重新排列成語意連貫的句子,其中一半受試者拿到的字和老年人有關,例如「man’s was skin the wrinkled」,另一半受試者也是拿到同一組字串,但以另一字取代和老年有關的字,例如「man’s was skin the smooth」。

受試者排好句子後,實驗者就跟他們道謝,並指引他們去搭最近的電梯,受試者以為實驗結束了。事實上,重頭戲才正要開始而已。

第二位實驗者拿著碼錶坐在走廊上,受試者一走出實驗室,實驗者就開始計算他穿過走廊走到電梯的時間。剛剛排字時有排到老年相關字眼的人走得比較慢,光是看到 wrinkled(皺紋)grey(灰色)bingo(賓果遊戲)(老年人較常玩這個遊戲)、Florida(佛羅里達州)之類的字眼幾分鐘,就已經完全改變他們的行為方式。那幾個字在不知不覺中「增添」了他們的歲數,讓他們如老人般緩步。

荷蘭奈美根大學的艾波. 狄克斯特霍伊斯(Ap Dijksterhuis)艾德.凡.尼培貝(Ad van Knippenberg)也做過類似的實驗,他們要求一群受試者花五分鐘寫下幾句和瘋狂足球迷的行為、生活形態與外貌有關的敘述,也請另一群人寫下幾句和教授有關的句子。接著他們問每個人四十題益智問答,例如:「孟加拉的首都是什麼?」、「哪一國舉辦 1990 年的世界盃足球賽?」等等。剛剛花五分鐘思考瘋狂足球迷樣子的人可以答對 46% 的問題,剛剛思考教授樣子的人可以答對 60% 的問題。大家在不知情下,光是思考瘋狂足球迷或教授的刻板印象就可以大幅改變自己。

受試者在回答問題前思考的事物可能影響接下來的答對率(示意圖)。圖/envato

小費給多少?心情比較重要

在比較人工化的實驗室裡,這一切看起來都很明顯,但是在真實世界裡,同樣的效果也會影響人的行為嗎?

美國人每年在餐廳留下的小費金額高達 260 億元,你可能以為小費的多寡和食物、飲料或服務有關,但是在全球各地酒吧與餐廳秘密進行的研究,顯現出真正決定小費多寡的隱藏因素。心情在過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愉悅的用餐者會給較多的小費。在一項研究中,法國餐館要求員工給顧客帳單時,順便附上一張小卡片,卡片上有一半是當地夜店的廣告,另一半則印了以下的笑話:

一位愛斯基摩人已經在戲院門口等候女友很久了,外面氣溫愈來愈低,隔了一會,他冷得發抖,氣得打開外套取出體溫計,他大聲說:「降到十五度她還沒來,我就走了!」

收到笑話的客人笑得比較開心,給的小費也比較多。

研究人員的實驗一再證實快樂與小費多寡的關係。服務生在帳單下方畫上笑臉或寫下「謝謝」,或是對顧客展露明顯的笑容時,都可以得到較多的小費。外頭陽光照耀或服務生告訴客人外頭是大晴天時,客人給的小費也比較多。有些研究也發現,服務生以小名自稱或以客人的名字相稱時,也會讓小費大幅增加。

顧客的心情可能影響小費的多寡(示意圖)。圖/envato

另外還有觸摸的力量。艾普洛. 克魯斯科(April Crusco)在論文〈點金術:人際觸摸對餐廳小費的影響〉(The Midas Touch: The Effects of Interpersonal Touch on Restaurant Tipping)中說明她如何訓練兩位女服務生在給客人帳單時,觸摸他們的手掌或肩膀一秒半。這兩種觸摸方式都可以比沒碰到的方式獲得更多的小費。觸摸手掌的效果又比輕拍肩膀的效果好一些。

高貴的感覺

給服務生與酒吧工作人員一點小錢是一回事,但是這種隱約的作用也會讓人付出比較高額的金錢嗎?

1990 年代,德州理工大學的研究人員查爾斯.艾能尼(Charles Areni)大衛.金恩(David Kim)有計畫地改變市區美酒專賣店裡播放的音樂,他們讓一半客人聽莫札特、孟德爾頌、蕭邦的音樂,讓另一半客人聽佛利伍麥克合唱團(Fleetwood Mac)、羅伯.普藍特(Robert Plant)、匆促樂團(Rush)等等流行樂。實驗人員喬裝成補貨的店內助理,觀察顧客的行為,包括他們從架上拿下來的瓶數、是否閱讀標籤、最重要的是他們購買的瓶數。

實驗結果令人驚訝,音樂並不影響客人待在酒窖裡的時間長短,以及他們檢視或購買的瓶數,但是對某方面卻有極大的影響:買酒的價格。客人聽到古典樂時所買的酒,平均比聽到流行樂時買的酒貴三倍。

研究人員認為聆聽古典音樂讓他們在無意中覺得自己比較高尚,促使他們購買較貴的酒。

酒吧裡播放的音樂可能間接影響客人買酒的價格(示意圖)。圖/envato

攸關生死的音樂

有些證據甚至顯示,這類隱約的刺激還攸關生死。

社會學家吉米.羅傑斯(Jimmie Rogers)教授分析一千四百多首鄉村音樂,發現歌詞常提到負面的生活經驗,包括單戀、酗酒、財務問題、絕望、宿命、辛酸、貧困等等。1990 年代中期,韋恩州立大學的史蒂芬.斯戴克(Steven Stack)與奧本大學的吉姆.岡德勒(Jim Gundlach)想知道持續接觸悲觀主題,會不會讓人更容易自殺。

為此,他們觀察全美四十九區的自殺率以及全國電台播放的鄉村歌曲量。排除貧困、離婚、持槍等等其他因素後,他們的確發現廣播電台播的鄉村歌曲愈多,自殺率也愈高。

這些結果聽起來可能令人難以置信,有些研究人員也提出質疑,但是很多研究都證明它的基本前提:

大眾媒體會影響人的自殺決定,其中「維特效應」(Werther Effect)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大眾媒體下的維特效應

1774 年,歌德出版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少年維特愛上一位已有婚約的女子,維特不願面對沒有她的人生,決定自殺以求解脫。這本書出版後引起廣泛迴響,事實上它在很多方面都太成功了,引發連串的自殺模仿效應,導致歐洲好幾個國家都把這本書列為禁書。

1974 年,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社會學家大衛.菲利普決定檢視媒體的自殺報導會不會誘發現代的「維特效應」。他一開始先檢視 1947 至 1968 年間美國各地的自殺統計數據,發現頭版的自殺報導平均和另外六十件自殺案件有關。此外,這些自殺案件也是仿效媒體披露的死法,媒體報導自殺的程度和後續發生的自殺件數有直接相關。平均而言,媒體報導兩週內,自殺件數大約增加 30%,名人死訊一經披露,效果更是顯著。例如,菲利普計算 1962 年 8 月瑪麗蓮夢露死後,全國死亡率約增加 12%。

菲利普率先做了這項研究,之後又有四十多份科學論文探討這個主題,促使有些國家開始規劃媒體守則,要求記者不要以聳動的言詞報導自殺的新聞,或是描述自殺的方式。

自殺模仿(Copycat Suicide),又稱作「維特效應」,指的是模仿知名人物或特定人物自殺方式的自殺行為。已經有越來越多社會心理學的研究發現,傳播媒體推送自殺相關的新聞事件後,可能引發後續一連串的模仿行為。圖/wikipedia

拳擊賽和謀殺案

菲利普的另一項研究是探討電視播放的拳擊賽與謀殺率之間的關係,他仔細分析全美的每日謀殺率,研究顯示電視播放名人重量級拳擊賽後隔週,謀殺率通常都會增加。如果白人拳擊手輸了,菲利普發現白人遇害的人數增加,但黑人沒變。同樣的,如果黑人拳擊手輸了,黑人遇害的人數增加,但白人沒變。

以上結果整體歸納出一個簡單的事實,我們的想法與感受常在不知不覺中受到其他因素的影響。名字影響我們的自信與職業選擇,光是讀一句話也會影響我們的感覺與回憶。簡單的微笑或微妙的觸摸會影響我們在餐廳與酒吧給的小費多寡。商店裡的音樂會在無意間潛入我們的心靈,影響我們的消費額度。

這些奇怪的影響因素也會左右我們看別人的方式嗎?它們會不會影響我們投票給哪位政治人物,或是判斷別人是否有罪?

——本文摘自《怪咖心理學之史上最ㄎ一ㄤ實驗,用科學揭露你內心的真實想法》,2023 年 2 月,漫遊者文化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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