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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滅狂牛症驚悚謠言,催生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一)

台灣科技媒體中心_96
・2020/08/17 ・3679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偽科學與謠言終結者──英國科學媒體中心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cience Media Centre,簡稱 SMC)的名氣,遠不如原生於英國、赫赫有名的電視台 BBC,也不如英國《衛報》(The Guardian)那般舉世所知,甚至,英國社會上的普羅大眾也不一定知道,英國 SMC 在許多重大新聞事件上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SMC 的 logo。
圖/SMC 官方推特

唯有當科學家有良好的媒體溝通能力,媒體才能報導更好的科學新聞。

國際權威的科學期刊《自然》(Nature)在其深度報導中,以<關注的焦點>(Centre of Attention)為題介紹這個成立於 2002 年、在科學新聞上無役不與的「科學媒體中心」,以及其中的靈魂人物費歐娜.福克斯(Fiona Fox)。

既是中心主任亦是創始人之一的福克斯,在文章、訪談與報導中談及科學與媒體傳播時,常提到「唯有當科學家有良好的媒體溝通能力,媒體才能報導更好的科學新聞。[1]並以此為中心運作宗旨,致力於提高新聞中的科學知識含量,兼顧科學報導的正確性與即時性。

吃牛肉傳播狂牛症?謠言催生英國 SMC

英國 SMC 的催生期,正是狂牛症肆虐英國,各報頭條充斥各種傳聞的 2000 年。俗稱為狂牛症的病症,在學理上稱為牛海綿狀腦病(Bovine spongiform encephalopathy,BSE),病源是牛隻染色體中的變異普昂蛋白質(prion protein),造成牛隻的腦神經結構會退化如海綿一般且近百分百致死,且具傳染性。1986 年在英國確認第一起牛隻病例後,媒體爭相報導,然牛隻疫情持續擴散。

1990 年 5 月科學家出來呼籲,因其具傳染性與百分百的致死率,應全面撲殺英國牛隻。同月,英國農業部長召開記者會,宣稱牛肉是安全的,並讓記者拍攝他 4 歲女兒大口咬下牛肉漢堡的畫面。[2]

1992 至 1993 年間,染病牛隻到達高峰,接著便傳出4位畜養牛隻的農場主人,因罹患中樞神經系統病變的新型庫賈氏病(variant Creutzfeldt-Jacob Disease,vCJD)而死亡。 吃牛肉會致死的謠言不脛而走,而「盤子裡的食物會殺人」如此令人難以抗拒的新聞訊息,終於蔓生至家家戶戶,英國社會無人不對此恐慌。

名嘴、政客搶盡版面,專業科學家的聲音呢?

狂牛症事件中,檯面上卻鮮少有研究普昂蛋白質科學家的聲音,倒是政治人物、媒體名嘴、各級政府官員的「專家意見」佔滿版面。

所以到底吃牛肉會不會致死?

沒有專業人員親上火線回答,在這樣的媒體環境下,這謠言渲染成人人聞之色變的「事實」。然而,2000 年英國農業部所發表的狂牛症報告明確指出 [3],雖在小鼠上確認新型庫賈氏病,是由造成狂牛症的普昂蛋白質而導致,但在人類身上還不能直接確認其因果關係

以當時的科學證據,只能確認人類所患之罕見新型庫賈氏病與狂牛症有關,因為這些患病的人曾暴露於高風險環境從 1990 到 2017 這 28 年來,英國庫賈氏病的統計上,只有 178 人可確認死因或其可能死因為新型庫賈氏病;而 1990 到 2000 年的累積人數,是 80 人 [4]。但這一統計數據與政府報告,完全不能消減英國社會對吃食牛肉的漫天恐懼,於是狂牛症事件重創英國畜牧業,災情更擴及整個歐洲。

重建大眾對科學家與媒體信任,英國SMS誕生

事實上,狂牛症事件不僅重創畜牧業,更凸顯失能的政府治理,並深深破壞了民眾對政府、專家、科學與科學家的信任。

這年,在英國皇家科學研究院(Royal Institution)主任、牛津大學知名神經科學家蘇姍.格林菲爾德(Susan Greenfield),和科學部長森士伯立勳爵(Lord Sainsbury)的號召下,科學界具顯赫研究成果的科學家,與資深媒體編輯和記者紛紛響應,組成 SMC 創立之諮詢委員會,花了近兩年時間,確立英國SMC的定位與角色。

2002 年,旨於重建大眾對科學家與媒體信任的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正式成立。

狂牛症事件重擊畜牧業,更凸顯政府失能,並危急民眾對於政府、專家、科學與科學家的信任。
圖/pixabay

快速轉介科學家,與媒體配合破除謠言

英國 SMC 在成立之時雖有明確任務,但是怎麼達成目的、該怎麼進行,仍然缺乏明確的路徑。福克斯在英國 SMC 成立十週年所寫的文章中回憶到,那時關切科學在新聞媒體傳播呈現的各方專業人士,紛紛給予意見,表達對中心應如何運作的想法。她舉例,當時頂尖科學家的建議包括「應該專注於推進園藝計畫中的科學」到「作為世界各地科學家參訪英國的接待中心」都有。

經過一輪拜訪、討論與媒體觀察,英國 SMC 確認它的功能應補足科學家與媒體關係之中,最缺乏的一塊:有效溝通

補足科學家與媒體關係之中,最缺乏的一塊:有效溝通。
圖/pixabay

運作 16 年至今,英國 SMC 的專家資料庫中已有約 3,000 位科學家,固定為其撰寫科學新知(或研究報告)的短評與新聞回應,以呈現多元的科學家觀點。若因混沌不明的科學事實未能釐清而產生重大爭議,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會第一時間親上火線,邀集專家召開記者會,澄清新聞上的科學謬誤。

科學家提供正確知識,媒體進行專業轉譯

英國 SMC 所扮演的角色,是科學家與媒體的媒合者。說來輕鬆,卻因科學與新聞專業在各自的養成過程中多有差異,雖可說關注的面向都是呈現真相,但是探求真相與呈現的方式卻大相徑庭。英國 SMC 一方面與科學家溝通,指出公共領域若缺乏真正的科學證據與論述,不僅無助於公眾討論,長久下來更可能危害社會凝聚力;公眾愈輕忽科學,也愈可能影響科學社群的研究經費來源。

另一方面,英國 SMC 與傳播媒體溝通,指出科學證據的產出、呈現方式的理解門檻雖然高,但卻能有效提供掌握問題的背景知識,因此得透過傳播媒體的專業轉譯能力,艱澀的科學知識才有可能為大眾所接受。

英國 SMC 的每日工作重點,便是整理科學家提供的最新研究期刊成果的短評(roundups),如此一來,讀者或媒體便能透過科學家的解讀,正確傳遞此項研究的發現與限制,不會在引用時因不解而誇大,而媒體也常引用此類短評來補充事件的背景知識;二來,希望能呈現相近領域專家,在相同研究上的不同觀點,這些觀點不僅可能有所出入,甚至可能相左,這也反映出科學社群慣常的辯論。

若粗略回顧那似乎是線性發展的科學進程,事實上是時經多年、多個團隊實證研究彼此衝突的結果,再不斷經由科學方法來回否證、累積而成。

黃金三招:即時回應、開記者會、事實查核表

為了做好科學傳播,英國 SMC 有三大重要行動,其一便是在重大事件登上頭條後,展開「即時回應」(rapid reaction),邀請該領域的專家出面澄清新聞謬誤,以書面解釋目前科學發展所能提供的知識背景;其二行動,是召開記者會(briefing),邀請專家提供科學新聞事件的口頭簡報。記者會又分為兩類,一是解釋事件背景及其影響(background briefing),二是發布新的科學研究(news briefing);其三行動,是即時整理出專家回應該事件所能提供的事實查核表(factsheets),並在專家同意之下,提供聯繫方式以供媒體朋友獲得第一手正確訊息。

可以想見這任務難關重重,對於科學媒體中心來說,最艱困的任務莫過於在對的時間點、對的題目上,找到對的科學家。什麼是對的科學家?那不只是這位科學家的研究主題相符,更是他有意願與信任的媒體接觸,且有能力清楚解釋科學證據,讓媒體能從中吸收正確資訊,促成有力的報導。

最重要任務:破壞謠言,阻假消息流竄

最後一項任務也是英國 SMC 最熱中的,便是破壞謠言(crap busting)。英國 SMC 在和科學記者建立信任關係之後,會主動提供可攻破科學假新聞的資料,以及可聯絡之專家,讓謠言在足夠證據下,被即時破壞,防止假消息進一步流竄。

例如說曾有新聞指出西洋菜(watercress)可以降低罹癌風險,英國 SMC 便找到世界首屈一指的癌症科學家,計算出若要用西洋菜抵抗癌症,得吃上很多噸的西洋菜才能有效,雖然此新聞仍登上報紙,但英國 SMC 所提供的資料,能讓讀者保有足夠的懷疑心,不致輕信。

如何說服科學家面對媒體?挑戰接踵而來

對科學家來說,在新聞熱點上為科學研究挺身而出,面對可能抱持敵意的閱聽眾,那要承擔的學術風險、耗費的精力與犧牲的時間,都難以估量。英國 SMC 是如何說服科學家面對媒體?在基改作物、MMR 疫苗是否會導致自閉症的爭議上,又是如何踏浪而行?批評者是如何看待貌似「僅以科學意見為尊」的英國 SMC?英國 SMC 又是如何回應?

下一篇,會以幾個案例來爬梳這些年英國 SMC 所經歷的大小戰役,以及在光環之外,又是如何飽受批評。

透過傳播媒體的專業轉譯能力,大眾才可能接受艱澀的科學知識。
圖/piqsels

註釋

  1.  福克斯所言之原文為:”The media will DO science better when scientists DO the media better.”
  2.  The Guardian (2000). “BSE crisis: timeline.”
  3.  FAO (2000). “Bovine Spongiform Encephalopathy in Great Britain- A Progress Report.”
  4.  NCJDRSU (2018). “CREUTZFELDT-JAKOB DISEASE IN THE UK.”

文章難易度
台灣科技媒體中心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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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科技媒體中心希望架構一個具跨領域溝通性質的科學新聞平台,提供正確的科學新聞素材與科學新聞專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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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四川羌族神話中的厭女文化——身懷謎樣魔力的「毒藥貓」女巫傳說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20 ・506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編輯|劉芝吟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四川羌族「毒藥貓」

傳說中國西南的藏羌族地區,每一村寨都住著「毒藥貓」,這些身懷謎樣魔力的女人能變身、飛行、下毒,如同西方中世紀女巫!「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王明珂院士,他走訪中國少數民族三十年,從毒藥貓故事中,提煉出人類社會共同的恐懼、猜疑與暴力根源,更直言「臺灣就是毒藥貓」。

黑夜降臨,魔女現身

在中國四川省藏羌族區,長年流傳著神秘的鄉野傳奇「毒藥貓」。毒藥貓不是貓。她們多半是女人,有毒的女人、身懷魔法的女巫。

平日,她們生活在村寨裡,可能是隔壁的姑娘、對門的大嬸,與尋常人無異。但到了夜裡,靈魂便伺機而動。傳說,每個毒藥貓都有一只口袋,從口袋抽出哪種動物毛,就能幻化成貓、牛、羊外出害人。

毒藥貓不只孤身作案,也愛「開趴」。各地的毒藥貓定期聚首,派對上狂歡作樂、大啖人肉,聽令首領分派任務。即使住得遠,也用不著擔心,這些女人擁有能翻山越嶺的縮時交通捷徑——騎「櫥櫃」飛行!

心不狠不成魔,宴席上毒藥貓賭輸了,據說連自己的兒子、丈夫都能下手。但無論如何,絕不會下毒在自家兄弟身上,娘家就是她們最後的溫柔。《倚天屠龍記》裡有句名言:「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羌族的人們則說,別在毒藥貓家吃飯,越美豔的女人越毒。年輕貌美的會變身;年紀越大、毒性越弱,最後則只剩指甲裡的一點毒。但不要緊,毒藥貓的法力能在母女間傳承。

《 CCC 創作集》以王明珂的研究為藍本,推出漫畫版《毒藥貓》。羌寨的毒藥貓故事大致有兩類:一類來自口傳,村民世代建構的歷史記憶,描述年輕男子遇上、識破毒藥貓,不時穿插超自然情節。另一種,則是村民對生活經驗的詮釋,例如到隔壁村寨吃飯拉肚子,便解釋成被毒藥貓下毒。圖/© Fengta/CCC 創作集提供

毒藥貓與它的產地

以上的羌族鄉野傳說,看似有些荒誕離奇。但在當地,毒藥貓並非只是鬼怪迷信,而是蘊含重要的本地歷史與生活經驗。

如同臺灣人對魔神仔、好兄弟深信不疑,毒藥貓形塑的歷史記憶與信念,同樣在羌族世界深深扎根。許多羌族人回憶,小時候因為恐懼毒藥貓,晚上絕不敢亂跑出門。美豔一身毒、會飛會變身的毒藥貓,是如何深入人心,成為當地文化的一部分?

一切,得從毒藥貓的產地說起。

「田野訪談時他們說,幾十年前每個村寨都有一兩個女人是毒藥貓。」中研院院士王明珂從 1994 年起深入岷江上游,走訪羌族各村寨。

羌族是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居住在岷江上游、支流兩岸。雖然被劃分為同一民族,但實際上,「羌族」是 1950 年代後才被國家政體建構出的身分,過去,這裡的人並不覺得彼此「同一族」,一村寨成一國。村寨間的共通語言是漢語(四川話),所謂的羌語差異極大,鄰近村寨覺得對方怪腔怪調,距離遠一點,彼此的羌語就成了「火星話」。

岷江切過青藏高原邊緣形成高山間的深谷,四川方言稱之為「溝」。村寨一般聚居在每個溝的半山腰。我們熟悉的「九寨溝」,意思就是一個溝中有九個寨。圖/王明珂

每個村寨都是一座孤島

語言不通、文化殊異、缺少共同認同,但王明珂走訪田野時卻發現,各地村寨幾乎都能採集到毒藥貓故事。

「毒藥貓故事存在於每個村寨,意味這是一種很普遍的生態。往深一點看,背後根基於當地的生活文化與群體認同。」王明珂分析。

羌族居住在高山深谷,幾個家戶組成「寨」,一般約五、六十戶,小寨則只有兩三戶,幾個寨共居一個山溝成為「村」。山高谷深,從一個溝到另一個溝大不易,「當地人會說,哎!翻過一座山就到了。我一試,」王明珂苦笑地說:「那山一翻都在四千公尺以上。」

村寨如同一座座懸立山腰的孤島。但孤島,並不是人們想像中的「世外桃花源」。

住在高山,討生活得和大自然拚搏,提防暴風雪、野豬狼豹、一失足就沒命的懸崖峭壁。居民種植小麥、玉米、青稞,也到更高的森林採藥、打獵,在林間放養羊、馬、旄牛,逆境求生,多管齊下養活一家子。

要搏鬥的不只自然環境,還有其他羌族人。

資源匱乏、山林險峻,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人們,生存壓力有多大。過往,村寨間經常因草場界線起衝突,偷盜牛羊、甚至集體打劫殺人。田野訪談間有位老人回憶,有次其他溝夜裡打了過來,守夜者卻不小心睡著,那晚四十多人被趁黑割喉,部落衝突直逼小型「戰爭」!

外面世界險惡,自家裡同樣也「親兄弟明算帳」。寨裡的不同家族、鄰近村寨,一方面得同一陣線抵禦外敵,但彼此為了爭奪稀缺資源,也仍是你爭我奪。

村寨生活就像是一小群、一小群的人們,守著各自的地盤,對抗環伺的風雪猛獸、瘟疫災厄、蠻子敵人。王明珂這麼形容:每個村寨都像是一個孤島,既對外禦敵,內部又高度衝突、彼此防範。

體現村寨「孤立感」的明顯例子:傳統的羌族聚落,常見一座座石頭屋,整片牆上只開了幾扇小窗,建築底部留著一條窄道。在在顯示資源競奪劇烈,對外恐懼、提防的特徵。圖/王明珂

尋找代罪羔羊:轉移衝突、宣洩內部緊張

有句話說:要讓一群人團結,需要的不是優秀領袖,而是共同敵人。對外恐懼、內部衝突,村落生活的張力不斷拉緊又拉緊,隨時可能「啪!」地斷線。這時,「代罪羔羊」便是消解團體壓力、凝聚彼此的方法。

「夜深了,回家吧。」外頭躲著嚇人的毒藥貓,村寨更值得人們信任依靠;遇上病痛苦難、牲畜發狂、失足墜崖……與其怨天怨地怨自己,不如歸罪毒藥貓吧。有了毒藥貓,受苦彷彿都有了答案與發洩出口。

毒藥貓,如同羌寨社會的「壓力閥」,也就是那隻代罪羔羊。

在每個村寨,總有一兩個女人被貼上「毒藥貓」標籤,背負汙名,所有人都知道,但看破不說破。因為一旦身分搬上檯面,整個家族的女性便很難嫁出去,遭惹鄰寨娘家上門問罪。

毒藥貓是「不能說的秘密」,眾人只在背後閒言閒語、發洩怨怪。「一到吃飯時間,被認為是毒藥貓的女人會藉口田裡忙來送客,因為她知道,自己做的飯沒人敢吃。」王明珂一語道出「替罪羊」艱困的處境。

過去,羌族人沒有共同的民族認同,下游的人稱上游的為蠻子,上游的又稱更上游的人為蠻子,一截笑一截。嫁娶雖不會隔太遠,但常把女兒嫁往下游經濟較好的村寨,這也讓村寨隱約對這些外來的女人抱持不信任,擔心血統、認同被「蠻子」汙染。圖/王明珂

都是 they 的錯:爭產、亡國、瘟疫,為何女性常是代罪羔羊?

有趣的是,若把毒藥貓的符號拆解開來:女人、貓、邪惡,是否覺得有些眼熟?沒錯,毒藥貓圖像竟與典型的西方女巫高度吻合。

中世紀圖像經常描繪一群女巫秘密集會,狂歡作樂、與魔鬼同宴,用蜘蛛、老鼠滾煮一鍋邪惡湯藥。女巫騎掃把,身邊竄著不祥黑貓,在廚房烹煮湯藥;毒藥貓則乘坐廚房的櫃子,變身的口袋藏在灶爐。

充滿女性意象的符碼,巧妙出現在東西異文化,這些「有毒的女人」皆被指控是不幸的源頭。從東方羌族到歐洲女巫,為何女性會被視為邪惡象徵?當社群彼此猜疑對立,又是誰,總成為祭壇上的羔羊?

王明珂直指代罪羔羊的概念核心:她們既是內人,也是外人。

父權文化下,弱勢女性群體長久被連結負面象徵,每當社會動盪不安,便難逃代罪羔羊的指摘。特別在傳統社會,「嫁進來的女人」裡外不是人,最易成為標準嫌疑者——宅鬥故事中,兄弟爭產絕少不了覬覦、愛挑撥離間的媳婦。

尤其外敵環伺的羌寨生活,我群/他者的劃分,更是維繫集體安全的重要信仰。從其他家族、村寨嫁過來的女人,無形中「破壞」了敵我界線,一旦出現紛擾不安,這些社群內部的「外人」,很快被聯結到外部威脅者。

換言之,恐懼毒藥貓、施暴代罪羔羊,其實是人們把對外部的敵意和恐懼,轉嫁在眼前這些「內敵」。

恐性、厭女是另一個共同根源。毒藥貓越年輕美豔越毒,西方女巫常被指控放浪偷歡,父權社會對女性身體、貞潔抱持不安,因而也透過貶抑,維繫某種對「潔淨」的管控。圖/Luis Ricardo Falero,1878

誰讓閒言閒語,走向集體暴力?

「各位,我可以證明她與魔鬼勾結,燒死她吧!」中世紀歐洲,數以萬計的女性被誣指為女巫,遭受殘酷絞刑、火焚,人類社會對代罪羔羊的暴力史,淵遠流長。但同樣被視為代罪羔羊,為何羌族不曾出現「獵殺毒藥貓」?

王明珂認為「上層權威是否介入」,或許是兩者走向不同歷史路徑的關鍵。

過往村寨社會的政治權威為官府系統,只管人民是否乖乖繳糧納稅。相較於基督宗教,當女巫與魔鬼誘惑之說結合,便成為具威脅性的異端信仰,促使教會動員介入,因而掀起清洗審判行動。

「我從羌族田野發現,社會其實會隱然容忍這類『代罪羔羊』,用來維持內部減壓。對照歐洲,也是直到外部權威力量介入,或者內部出現重大威脅,才開始形成大規模暴力,轉成政治鬥爭的手段。」

中世紀、近代初期,歐美都曾出現獵巫浪潮,根據文獻中的審判證詞,許多「女巫」在當地早被議論若干年。這顯示,毒藥貓等代罪羔羊模式或許是普遍的社會常態,直到有重大對立或外部權威介入,才會升高衝突,產生大規模暴力。圖/《Luzerner Schilling》

羌族地區甚至流傳著一句話:無毒不成寨。

意思是,如果沒有毒藥貓,一切會更糟,因為只有她們鎮得住瘟神。這也意味儘管社群內部排斥毒藥貓,仍隱然認同她們具有重要意義。一方面,婚嫁引入了聯姻勢力、增加隊友;同時,人們正是透過對代罪羔羊的非議,維繫凝聚了社群。

民族主義、種族暴力、校園霸凌:我們都可能是毒藥貓

「無毒不成寨」背後有個神話故事:傳說毒藥貓女人被丈夫發現,逼她到河中「去毒」,洗了八條河後,天神出聲警告:「再洗,毒藥貓就要斷根了!」但時至今日,羌族毒藥貓不僅沒有全然斷根,在當代社會、民族主義、種族暴力中,毒藥貓身影始終沒有斷根過。

「我會特別關注毒藥貓文化,也是因為臺灣就像毒藥貓!」王明珂直言。對於中國,臺灣人既非自己人也非外人,當中國遭受重大內憂外患危機時,臺灣便可能被推向毒藥貓的位置。

從這個視角,「毒藥貓故事」絕非羌族特殊文化,而是映射出更普世的象徵意涵。在多數人類社會裡,邊緣、弱勢群體、社會中不受歡迎者,往往被視為不被認可、潛在的叛徒,每當社會陷入重大矛盾與對立、秩序被破壞,便會激化原有的矛盾與分界,這些被拒斥者即為承受集體暴力的代罪羔羊。

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相似劇情反覆上演。

霸凌如是,種族衝突如是,疫情下的獵巫亦如是。我們守在同溫層、小圈圈內,恐懼敵意,如同羌寨裡的人們,村寨幾可說是「縮小版」的人類社會。

投入羌族田野三十年,毒藥貓映射出的文化根源成為王明珂深切關懷。他強調,縱使毒藥貓斷不了根,但反覆的論述、省思、檢視,或許能在集體陷入究責氛圍、尋找代罪羔羊之時,幫助我們自我覺察,攻擊毒藥貓只是短暫麻藥,最終可能忽略真正的恐懼核心。我們終究需要正視自己的擔憂、焦慮,才有能力解決問題。

「避免把別人當成毒藥貓,因為換一個視角,我們也可能變成那個毒藥貓。」

「毒藥貓其實是人類普遍的暴力形式。」王明珂以中國少數民族為田野對象,探討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在國族、宗教衝突頻傳的當代,他也期盼能透過村寨這類「原初社會」的各種生態,洞察人類暴力的共同根源。圖/允晨文化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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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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