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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奮人心的突破又來了?科普傳播如何帶給民眾好觀感?

科學月刊_96
・2021/04/16 ・3257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63 ・九年級
  • 蔡孟利/國立宜蘭大學生物機電工程學系教授。會做用在老鼠、蝦子、螃蟹身上的電極,也會寫小說和詩的中年人。

在各學研機構的研發成果新聞稿中,時常看到一些如「重大突破」、「關鍵原因」等聳動的用詞。雖然這類用詞能吸引閱聽人的目光,增加研究成果的曝光度,但長期下來也可能造成反效果。科普傳播則是讓受眾在既有的知識基礎上,知道一些更新、更廣的科學應用,因此這些研發內容的發表時機與詳實程度也就更為重要。

近幾年國內的學研機構,開始流行將研發成果以記者會或是新聞稿的方式昭告天下,特別是自然、工程、生物醫藥方面的研究尤其常見。這類宣傳一方面可以拉抬自身機構的價值,一方面也有利於經費的爭取。

聳動詞句能在短時間內創造吸睛點閱的效果,增加民眾對於科研機構的好感與期待。圖/Giphy

但是如果我們檢視這些研發成果的文宣內容,不難發現類似像「重大突破」、「關鍵原因」、「治療××的新藥找到了」、「可創造××產值」這些聳動詞句。雖然就宣傳的角度而言,這樣的用詞在短時間內確實可以創造吸睛點閱的效果,增加民眾對於科研機構的好感與期待。不過若從科普傳播的觀點來看,這類以聳動用詞下註解的文宣多了,長期下來給民眾的觀感很可能會有反效果:從好感與期待變成了嘲諷與失望。

特別是跟醫藥、健康這類與大眾生活密切相關,且民眾也會高度關切的研發成果,反差效果尤其明顯。為什麼現實與宣傳會有如此巨大的落差?原因還是得從科普傳播的基本道理說起。

科普傳播與科學教育差在哪?

科普傳播不同於科學教育,科學教育是「從無到有」的知識建立過程,讓不懂科學的人懂科學;而科普傳播則是一項「知識加值」的過程,讓閱聽人在已有的科學基礎上,知道更多、更新的知識與應用。

由於科普傳播是知識加值的過程,若想理解這些知識便有一定的門檻。就像若是讀者不知道基因(gene)的意義與去氧核醣核酸(deoxyribonucleic acid, DNA)分子結構之間的對應關係,那麼一整篇都在談「基因編輯」的科普文章,對於這類讀者來說不僅極難理解,而且常常會引起讀者對基因編輯有過於科幻的想像。

各個學研單位所發布的研究成果是針對無特定對象的公眾所產製的科普內容,這也是難度最高的科普表達。圖/Giphy

也因此科普傳播內容的產製,首要的考慮條件便是接收對象。唯有設定好閱聽受眾是誰,才能夠產製出「對方能夠準確接收」的內容。如果就這個條件來看,各個學研單位所發布的研究成果,其實就是針對無特定對象的公眾所產製的科普內容,這也是難度最高的科普表達。

如果我們想發表一項新藥的研發成果……

以新藥研發來說,即便是具有大學普通生物學知識水準的閱聽人,也未必會知道新藥研發的一般程序,以及這些程序內涵的意義。例如一個新藥的出現,必須經過化合物的收集、分子或細胞層級的篩選、疾病動物模式的測試、藥物動力學的淘汰、動物毒理學的評估之後,才有可能進入臨床試驗,而臨床試驗又有一期、二期、三期、四期之分。

在這些程序中有許多階段可以申請專利,例如通過分子或細胞層級的篩選後可以申請專利,通過了疾病動物模式也可以申請專利,但是這些專利所代表的意義與價值跟真正可以上市的新藥是不同等級的。即便是都通過了動物模式的測試,但使用不同的疾病動物模式,所申請到的專利價值也會有所不同。一般大眾也不一定知道新藥研發到越後面的階段花費越大、難度越高,能成功過關者少之又少。所以有能力研發新藥的藥廠,通常是富可敵國的大型藥廠,跟我們在電視上常看到生產學名藥(generic drug)〔註〕的「藥廠」,層級完全不同。

民眾接連在聳動標題的刺激下,等了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以上卻依舊沒看到癌症特效藥出現。看久了,信心再怎麼堅強都會疲乏。圖/Giphy

因此,當今充斥媒體版面的大多只是通過細胞層級的篩選,最多也只是在動物模式上看到效果就大肆宣傳的新聞。而民眾接連在「重大突破」、「關鍵原因」、「治療××的新藥找到了」、「可創造××產值」等詞句的刺激下,等了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以上卻依舊沒看到癌症特效藥出現,流感或腸病毒等疾病仍然每年準時報到,原發性高血壓患者還是得每天吃藥降血壓。看久了,信心再怎麼堅強都會疲乏。

學研單位帶來的是展望還是欺騙?

對於這樣的質疑,發布這些文宣的學研單位可能會辯解說,他們寫的內容其實是中規中矩的。如果要嚴格的挑剔,頂多只是沒有把裡頭的專有名詞解釋得更詳細,研發過程沒有交代得更清楚,也沒有把延伸應用的侷限性說明得更完整而已;但是裡面絕對沒有故意誇大,更沒有把沒有做或是做不到的事情硬寫成已經完成了。

而那些在一般媒體上看到的聳動標題都是記者、編輯不懂亂下,或是為求醒目而故意扭曲的;我們在記者會、新聞稿中說得很清楚,都有寫說那些是「未來可以」、「極可能有關」、「預計創造出」、「很有機會成為」、「即將進入」的事情,寫的是合理的期許與展望,並沒有刻意欺騙民眾!

的確如此,但這樣的辯解是不是似曾相識?基本上臺灣的政客也都是這樣「誠實」地與民眾溝通,因此我們在各種選舉文宣與造勢場合早已看過、聽過太多這類的話術。

學研單位的辯解就像那些聲稱「誠實」地與民眾溝通的政客一樣。圖/ Giphy

研發成果的「發表時機」很重要

當然,科普傳播並不是科學教育,裡面的內容不可能鉅細靡遺地交代所有細節,並且將所有的優劣並呈。這些學研單位發文宣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科普傳播,只是要讓社會大眾知道他們已經完成了哪些研究,而那些研究又有什麼樣的價值。然而這些研發的過程與成果,絕大部分在本質上屬於科學事務,也因此,文宣的內容必定牽涉到科學知識的描述與應用的詮釋。若從這個層面來看,不論學研單位自己怎麼認定,事實上這些研發成果的傳播,即是科普知識的傳播。

我的建議是,這類針對大眾的研發成果文宣不是不能發布,但要注意「發表的時機」。亦即在發表之前,必須檢視目前已有的研發成果所能夠解釋的事情或是應用的項目,是不是已經達到一般民眾可以理解的程度,或是跟一般民眾的理解落差不會太大,只需要再稍稍補充說明即可?若是,那才是可以對公眾發表的時機。

舉例來說,如果今天一個新藥的研發階段已經到達進行臨床試驗的工作了,那麼這個新藥接下來的發展進程,就比較能夠清楚地跟民眾解釋,不論成敗,將來也不會與民眾對此新藥發展的了解落差太大。但如果研發還只停留在動物模式有效的階段,連毒理試驗都尚未進行,那麼此成果就只適合在專業的學術研討會、大學課堂、演講上提出,不適合作為對不特定對象的公眾發表的內容。

選擇適當的時機、發表詳實的內容、不畫大餅、不造神,希望臺灣的學研成果給民眾的觀感都是好感與期待。

〔註〕學名藥指的是當原廠藥(brand drug)的藥物專利權過期後,其他通過法規與檢驗認證的合格藥廠便能以同樣成分、製程,生產此藥品。學名藥的用途、療效、安全性等性質,皆與原廠藥完全相同,且價格較原廠藥便宜。

  • 〈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21年 4月號〉
  • 科學月刊/在一個資訊不值錢的時代中,試圖緊握那知識餘溫外,也不忘科學事實和自由價值至上的科普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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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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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