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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Theranos之興衰(完)

賴昭正_96
・2018/10/31 ・4995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42 ・八年級

編按:在上一篇文章〈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療診公司《Theranos》興衰史(三)〉中,儘管療診公司不斷透過各種軟硬手段希望保住秘密,但內幕終究是一點一點的被暴露出去了。記者凱瑞羅證據在握,不過見報前,事情都還有變數⋯⋯記者之筆的鋒利與療診公司的強勢,最後到底誰贏了呢?系列文章最終回將揭曉!

國王沒穿衣服

療診公司發現有人在挖它的內幕時,當然傾全力阻止:除了跟踪、威脅將控告被懷疑的現在或曾在療診公司工作的員工外,它也以同樣的手段對付被懷疑的醫生及病人;它甚至威脅一位醫生,謂如果她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他們將使她名譽掃地!療診公司對凱瑞羅施壓當然更不遺餘力!

圖/geralt @pixabay

說來可笑,就在凱瑞羅正在努力挖礦之際,華爾街日報大老闆、報業大巨人梅鐸 (Rupert Murdoch) 竟然被伊麗莎白說服投資了 1 億 2500 萬,成為療診公司的最大投資人,也是他報業外的最大投資!伊麗莎白曾經兩次想透過梅鐸阻止凱瑞羅發表那「充滿錯誤信息」的文章,但梅鐸均回說他信任編輯們的判斷力而拒絕!

依照慣例,這類的報導總要給公司一個反駁的機會,因此凱瑞羅透過療診公司公關部,希望能於 5 月初與伊麗莎白會面;儘管伊麗莎白到處接受訪問與演講,但卻抽不出時間來會見他!最後終於在 6 月 23 日,由副總帶領了包括博依斯在內的一大群律師在華爾街日報總部會面。在五個小時的會談中,對凱瑞羅的 80 個問題⎯⎯例如有多少測驗是使用療診公司的專有技術,療診公司大都以「商業機密」為由拒絕正面答覆!當凱瑞羅單刀直入問及療診公司是否真有新技術時,博依斯火大了,謂「療診公司已經在做了(指血驗血),如果那不是魔術,那就是新技術!」問及病人的指控時,則謂因病人隱私權,在沒有病人的同意前無法作答。

10 月 8 日,博依斯又與主編會談;雖然還是強辯說凱瑞羅的報告有缺陷不正確,但是語氣已緩和許多了,也承認存在一些問題。當主編還是不為所動時,博依斯建議暫緩數週發表,他們可以做現場展示。當凱瑞羅問及如何知道他們不做手腳,博依斯支吾以答後,主編禮貌地拒絕了所求。華爾街日報在 2015 年 10 月 15 日的頭版,以非常不顯眼的「火紅的創業公司 Theranos 的驗血困局」為題,揭示了:除一小部分外,療診公司的驗血都是在傳統儀器上進行;也暴露因準確度確認測驗的欺詐及其指尖樣本的稀釋,影響了其儀器之準確性。

圖/MichaelGaida@pixabay

繼此篇後,華爾街日報又刊登了好些報導。這些報導當然立即引起了一場大風暴,尤其是在矽谷:有人說「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也有人說「酸葡萄,看不了別人成功。」另外一批人則不知道應該相信誰。療診公司發布新聞並在其網站說:「(華爾街日報的報導含)事實上和科學上的錯誤、和基於沒有經驗和不滿的離職員工和舊行業之毫無根據的斷言。」

事實上,早在 9 月 22 日──蔣愛麗娔向 CMS 提出密告後的第三天──兩位 CMS 特派員就突然出現在療診公司的 Newark 實驗室門前,準備做兩天的調查;但因為發現許多問題,應公司的要求答應延至 11 月再回來做詳細檢查。還有,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也在 9 月末因療診公司所送審之臨床數據不佳,突檢了其 Newark 及 Palo Alto 實驗室;當檢查員未能在現場找到更好的數據時,他們決定沒收未經過核准的驗血小瓶 nanotainer(療診公司稱那是它的專有技術),並關閉公司的指血測試。

可惜凱瑞羅並不知道這些事,因此華爾街日報還是不停地受到療診公司律師的威脅,要求撤回那些文章⎯⎯直到 2016 年元月底,CMS 通知療診公司,謂其實驗室「可隨時危及患者的健康和安全」,必須在 10 日內做修正,否者將弔銷其執照後,才突然停止!

圖/wikimedia

凱瑞羅那篇文章出現後,各大報章、雜誌、及新聞台競相跟進報導,紐約客雜誌、財富雜誌、富比世雜誌當然也不例外。讓伊麗莎白一夜登上天的財富雜誌,在其讀者每日電子郵件消息中,謂「今天早上,一隻高空飛行的獨角獸在華爾街日報的頭版裡,被一篇深度報導的故事帶回到了地面。」接著在 2016 年 3 月 30 日將福爾摩斯⋅ 伊麗莎白列入世界上最令人失望的 19 位領導人之一;6 月 1 日富比世雜誌將福爾摩斯 ⋅ 伊麗莎白的財富由 45 億美元調降為 $0 ⎯⎯真是來得快,去得更快!

全美國及全世界終於了解到「國王的新衣(新技術)原來是沒有穿衣服」!

待續殘局

2016 年 7 月,CMS 勒令禁止伊莉莎白擁有和經營實驗室兩年。10 月,她宣布關閉其實驗室並解僱約 340 名員工(>40%)。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於 2018 年 3 月 14 日指控位於矽谷的私人療診公司,其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伊莉莎白及其前任總裁伯瓦尼通過精心設計,誇大或虛假陳述公司的技術、業務和財務,長達數年的欺詐行為向投資者籌集了 7 億多美元。

圖/wp paarz@flickr

兩人承認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對他們的指控。除了罰款之外,伊麗莎白同意放棄該公司的多數投票控制權,以及減少其股權。舊金山聯邦檢察官於 2018 年 6 月 15 日起訴伊麗莎白及伯瓦尼九項電匯欺詐和兩項串謀電匯欺詐罪名,謂伊麗莎白及伯瓦尼兩人從事數百萬美元的計劃欺騙投資者、醫生和病患客戶。據檢察官辦公室言,如果罪名成立,他們每人最高可判處 20 年監禁和 25 萬美元的罰款,並對每一項電匯欺詐和每項陰謀計數進行賠償。

2016 年 6 月 12 日沃爾格林終止與療診公司的合作合約,並關閉所有的革命性驗血中心。為了希望 CMS 能收回關閉實驗室的成命,療診公司作廢或修正了近 100 萬個驗血報告。也與亞利桑那州檢察官達成協議賠償 465 萬美元,退款給 7 萬多位亞利桑那州驗血的客戶。Partner Fund Management、沃爾格林、及十位病患提出訴訟;其中更有一位病患稱療診公司未能及時偵測到心臟病,使他遭受到本可避免的心臟病發作。梅鐸則將所有的股票以 1 元賣給療診公司,共損失 1 億 2499 萬 9999 美金,準備用來抵稅!第 1 位僱員蘇納克則於離職時,以當時「市價」之 10% 左右將股票賣回給老闆(淨得 50 多萬),算是識時務的俊傑⎯⎯他肯如此的「犧牲」,事實上也說明了他對公司前途的看法!博依斯及其律師事務所,最後因為如何應付聯邦檢查的想法與伊麗莎白不同,也退出代表療診公司的律師事務。

這些改變了伊麗莎白的「理想」嗎?今年(2018)元月,伊麗莎白在有審查的雜誌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除了闡釋「迷你實驗室」的內部結構外,也列舉了一些可以與其它市面上驗血儀相比的實驗資料──但她還是隱藏了很多離她理想(夢想?)甚遠的細節,例如又「忘了」提那是用從手臂上抽出來的血做的測驗。……..不過這些都將成為歷史了:今年9月4日,新的執行長謂:因找不到買家,在將剩餘之 500 萬現金支付給債權人後,療診公司將正式解散(股東將拿不到分文,幾乎所有員工均只做到8月31日)。

天才或大騙子?

筆者已忘了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伊麗莎白的新聞,但相信第 1 次看到一位 19 歲的史丹佛大學輟學生將掀起一場醫療大革命,就讓我難以相信地被吸引住!心想:數學是一個純邏輯的科學,是可能有 19 歲或更年輕的天才[1];但是醫療、化學、物理都是屬於經驗的科學,沒有經過一定的訓練與知識累積,是不可能有成就的,更遑論革命性的改革了!

圖/pxhere

就以家喻戶曉的愛因斯坦為例,他提出相對論時,雖年僅 25 歲,但對物理已有深厚的了解。近代量子物理革命的年輕先鋒們也個個如此!牛頓之所謂「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是要對前人的知識有所了解!物理尚且如此,更需要靠經驗的化學(療診公司的市場雖然是醫療界,但伊麗莎白要解決的技術問題是屬於化學的範圍),能不如此嗎[2]?

或許伊麗莎白從小就在玩化學?但各種跡象顯示她對化學的了解有限;例如讓她一夜成名之紐約客雜誌記者問其專有技術時,伊麗莎白的說明像個正在高中學化學的學生一樣地「可笑地模糊」。財富雜誌記者也覺得除了血液測試以外的話題,伊麗莎白都謙虛到幾乎天真。創投公司 MedVenture Associates 問她的新技術與 Abaxis 有什麼不同時,伊麗莎白明顯地現出慌亂。Abaxis 成立於 1989 年,其攜帶型測血儀 Piccolo Xpress 只用幾滴從手臂靜脈抽出的血,在 12 分鐘內就可以做 31 種測驗;如果只要從手指上擠出幾滴血就可以做,難道他們的科學家都是吃白飯、領乾薪的傻瓜嗎?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醫療實驗室教授 Timothy Hamill 也說:「與達到期望目標(用手指上擠出來血做檢驗)相比,如果他們(療診公司)告訴我他們是從 27 世紀回來的時間旅行者,我將不會感到那麼驚訝。」伊麗莎白對這些「舊技術」似乎全然不知,有可能夠創業推翻它們嗎?

圖/wikipedia

不錯,許多創業者都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例如筆者在「從印度 B 型肝炎疫苗看台灣的生物科技」[3]一文內所談,雷帝(K. I. Varaprasad Reddy)是位電機工程學士及商業管理碩士,靠其熱情及使命感,空手創造出了印度第一家基因重組的生物技術公司「先夏生技」(Shantha Biotechnics)!但不要忘記:他不是創造新技術,基因重組當時已是半成熟的科學。還有,舒爾茨部長及史丹佛大學教授勞伯森均認為伊麗莎白將是下一個賈伯斯及蓋茨,但他們似乎忘了蘋果電腦及微軟都不是因為創造出什麼新技術而成功的。

政治家不懂尚情有可原,但勞伯森卻不知就很令人迷惑了?!在伊麗莎白準備輟學創業時,曾請教史丹佛大學醫學教授 Phyllis Gardner 有關「手臂膏藥」的可行性,後者客氣地回答說她的想法幾乎不可能[4]。鼓勵年輕人大膽嘗試是很好的,但筆者覺得勞伯森在這裡做過了頭!勞伯森甚至認為伊麗莎白是可與牛頓、愛因斯坦、莫扎特、或達文西相提並論的天才!!!90 年代末期,勞伯森曾以專家的身份作證香煙的成癮性,而迫使香煙公司與政府達成賠償 65 億美金的協議;如果此事發生於現在這個時候,不知還會有人信任他的判斷能力嗎?談到吃白飯、領乾薪,勞伯森在療診公司的顧問費是年薪 50 萬!

哈佛大學及史丹佛大學分置於美國東西兩岸,是家喻戶曉的兩大世界名校。史丹佛大學之勞伯森的表現很讓人失望,但哈佛大學的醫學院似乎也好不到哪裡:竟然在外行報紙的報導後,盲目地邀請伊麗莎白加入享有盛名的院士委員會!華爾街日報揭露療診公司黑幕那天,伊麗莎白正在該院士委員會裡開會,不知伊麗莎白在「教導」院士們什麼?筆者從小就很嚮往大學及教授的清高,到底是時代變了,還是那一直只是筆者一廂情願的錯誤想法?

圖/amazon

在「壞血──矽谷創業公司的秘密和謊言」一書結尾裡,凱瑞羅認為伊麗莎白是位操縱者,將勞伯森、舒爾茨、博依斯、陸卡士、甚至 Murdoch 等人玩弄於手掌之中,並說服他們為她出力。凱瑞羅留給心理學家去判斷伊麗莎白是否是一位缺少良知的精神變態者(sociopath);但他深信伊麗莎白當初是真的有心要做好的,只是一直想當第 2 個賈伯斯[5]而令她後來昏了頭,開始隱瞞與欺騙。筆者本來也同意這一個看法,但是經過上面之分析後,筆者已不再能苟同!微流體學(microfluidics)在 80 年代初出現,用於開發噴墨打印頭、DNA 芯片、芯片實驗室技術、微推進、和微熱技術等,但在驗血上卻一直沒什麼進展。她要一手解決業界 20 多年來做不出的化學問題,憑的是什麼?如果不是存心想一手遮天的欺騙,那她就是無知的狂人!讀者你認為呢?

注解:

  • [1]:例如法國伽羅瓦(Évariste Galois)年僅 17 歲就創造了數學的群論(group theory),詳見「群論、對稱、與基本粒子」,科學月刊,2018 年 9 月號。
  • [2]:詳細分析請參見「數理化科學裡有天才嗎」,科技報導,2018 年 11 月 15 號。
  • [3]:「從印度 B 型肝炎疫苗看台灣的生物科技」,科技報導,2016 年 6 月 15 日(或「我愛科學」,第 133 頁)。
  • [4]:Phyllis Gardner 也不相信幾滴手指血液就可以做驗血。她的先生曾經在飛機上碰到西門子的銷售員,謂療診公司是他們最大的客戶之一,證實了她的懷疑,也證實了告密者提供的資料。
  • [5]:伊麗莎白對賈伯斯的憧憬似乎狂過了頭:不但穿著像賈伯斯,「迷你實驗室」也採用蘋果手機的型號 4S;2007 年夏天也開始挖角蘋果電腦的一批員工,但到了 2008 年底,他們不是被迫就是自動辭職。

參考資料:

  • 本系列文主要依據 John Carreyrou 所著之「Bad Blood – Secrets and Lies in a Silicon Valley Startup」(紐約 Alfred A. Knopf 2018年出版)

文章難易度
賴昭正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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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穫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科學月刊將我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推薦到泛科學重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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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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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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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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