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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Theranos之興衰(二)

賴昭正_96
・2018/10/31 ・3856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46 ・八年級

編按:在上集〈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療診公司《Theranos》興衰史(一)〉我們已經看到伊莉莎白是如何發跡的,而在她的彌天大謊漸漸成形後,伊莉莎白巧妙的利用自己的人脈鞏固勢力、剷除異己,一步步地使整個謊言越織越密、越看越真,即便公司內部員工相繼認清她的研發計畫完全不可行……

裝飾用董事會:華麗陣容與背後的盤算

儘管展示屢出問題,但公司的財務預測大都假設對方即將簽上千萬美元的合作合約;當莫斯禮還在當財務長時,給投資者看的簡報宣稱已與五大公司簽了可在一年半內產生數億美元營收的六項合約,還有 15 項正在洽談中。但這些合約均「正由法律部門審查中」,因此莫斯禮看不到。

儘管最初的血檢構想完全不可行,療診公司仍四處尋求投資者,甚至誇大已有多項數億美元產值的合約。 圖/089photoshootings @Pixabay

2008 年 3 月,法律部門的 Michael Esquivel 及新進不久的銷售主管 Todd Surdey 終於將這些誇大不實的情形告到董事長陸卡士(Donald L. Lucas)處。陸卡士事實上早有所聞,因此立即召開臨時緊急董事會,決定伊麗莎白因「年輕沒有經驗」應該暫時辭去首席執行長的任務。可是兩小時後,伊麗莎白竟然說服了董事會收回成命!讀者應該已經猜到了那兩位告狀者的命運吧?伊麗莎白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幾個禮拜後他們就回家看老婆臉色過日子!2011 年夏天,當被一位求職員工問到董事會的職責是什麼時,伊麗莎白很生氣地回答說:「董事會只是插花,這裡的一切全是我做主!」兩年後她真正地鞏固了此一霸權:促使董事會通過她每一股有 100 股的投票權利!從此以後伊麗莎白控制了 99.7% 的投票權,沒有她的同意,公司什麼事情都辦不成的!

Avie Tevanian 是蘋果電腦創辦人史蒂夫 ⋅ 賈伯斯(Steve Jobs)最要好的老朋友之一,因為賺夠了錢所以提早退休;但 2006 年 10 月還是被伊麗莎白說服復出當療診公司的董事,並投資 150 萬。兩次董事會後,他便開始慢慢地發現公司存在有許多問題。在 2007 年 10 月底的一次薪酬討論會中,他只是盡董事的責任多問了幾句話,兩個禮拜以後董事長告訴他:伊麗莎白很不高興,認為他不應該繼續待在董事會裡。陸卡士問他是不是可以考慮辭職?他本想繼續據理力爭下去,但後來還是聽從一位律師朋友的勸告,於年底辭職,並郵電董事長謂「我希望你能真實地告知董事會其他成員這裡發生的事情。」

董事會真的只是療診公司的裝飾品嗎?除了史丹佛大學教授勞伯森、伊麗莎白本人、及她的「秘密男友」兼公司總裁伯瓦尼(Ramesh Sunny Balwani)外,其他大都是政經界名人:如矽谷創投家陸卡士、前國務卿舒爾茨(George Shultz)、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前海軍陸戰隊將軍馬蒂斯(James Mattis,現任國防部長)、前國防部長佩里(Bill Perry)、前參議員納恩(Sam Nunn)和弗里斯特(Bill Frist,外科醫生),前海軍上將拉格黑德(Gary Roughead)、富國銀行前首席執行官科瓦切維奇(Dick Kovacevich)、美國疾病控制中心(CDC)的前主任福奇(William Foege,流行病學家)等。在伊麗莎白之深謀遠慮下,這個與眾不同的董事會成員應該不是為了瞭解公司或其技術,而是為了募款與建立與政府監管機構關係而組建的吧?!

療診公司董事會有不少政商名流,但這並未使之脫離伊莉莎白的騙局中,反而因他們的聲望讓公司擁有更好的政商關係。而一切仍由伊莉莎白和幕後藏鏡人掌控。 圖/《Pinochhio》 via IMDb

革命驗血中心,玩命血檢過程

事實上真正與療診公司簽了商業合約的只有美國第 2 大藥店沃爾格林(Walgreens);因一再拖延,療診公司與大超市 Safeway 的可能合作已經泡湯了,伊麗莎白絕對不能再失去沃爾格林這高達 1 億美元的合作合約了!因此在拖了三年多後,伊麗莎白終於不顧一切與沃爾格林簽了正式合約:於 2013 年 9 月 9 日正式在後者的店內推出「僅用手指滴血就可以快速、便宜、又精確地做 200 多種檢驗的革命性驗血中心」。簽約前,3 月才上任之實驗室主任艾倫 ⋅ 畢音(Alan Beam)認為愛迪生分析儀尚未就緒而極力反對。伊麗莎白當然清楚愛迪生可能沒辦法達成這一任務,因此早在 2010 年年底,就已經又聘人開發稱為「迷你實驗室(miniLab)」的新儀器;但因問題重重,兩位新聘研究員相繼離職而於 2013 年暑期停擺。這一來療診公司只好又將放在那裡收集灰塵的愛迪生調出來使用。

用一滴血就能完成 200 項檢測,聽起來是革命,但實際上卻是玩命。 圖/TesaPhotography @Pixabay

愛迪生所能做的免疫測定不到 20 種,因此療診公司向德國西門子(Siemens)等公司買了許多現成的驗血儀器!用針在手指上刺出來的幾滴血當然不夠用來做許多檢驗,因此療診公司將它大量稀釋分散使用;這無可避免地對本來已經不穩定、不可靠的愛迪生造成更大的挑戰!做做研發或許還可以,但要將它用在實際人體身上,這不是拿人命開玩笑嗎?因此負責愛迪生免疫測定的化學家 Anhaku Laghari 上書強烈反對,提醒伊麗莎白生物科技公司 Celgene 就是因為愛迪生錯誤百出,而終止合作合約;在被完全不理不睬後,她及副主管因良知的關係先後辭職[1]!伊麗莎白為此非常生氣,特別召開了一個全體會議,謂她正在建立一個宗教,如果他們中間有任何人不相信,那麼就應該離開。總裁伯瓦尼更毫不客氣地指出:任何對公司無法百分之百忠誠的人應該「他 XX 給我滾出去」。

伊莉莎白要求員工對公司百分之百忠誠,不允許任何「看清真相」的人存在。 圖/rawpixel @Pixabay

為了配合沃爾格林 9 月 9 日的革命性驗血中心之正式開幕,透過董事舒爾茨與編輯們的的深厚關係,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特派了一位專寫衛生保健社論的記者到矽谷專訪,適時地於週六(9 月 7 日)大幅地刊登了題為「伊麗莎白福爾摩斯:即時診斷的突破/史丹佛大學輟學生正試圖讓測試更準確、更少痛苦──並且比市面價錢更便宜」的週末專欄訪談。該記者在結尾時寫道:在大約一年前的一次談話中,舒爾茨部長說福爾摩斯女士可能是「下一個史蒂夫 ⋅ 賈伯斯或比爾 ⋅ 蓋茨」;而在最近的訪問中,舒爾茨部長則微笑狡猾地說:「這將不是她發明或創造的最後一件事」。

名利雙收的大紅星:政界、商界、學術界都愛她

伊麗莎白福爾摩斯」這篇文章深深引起了位於舊金山擁有 40 億美金資產之創投公司 Partner Fund Management 的興趣;該公司自 2004 年開業以來,主要由於衛生保健投資方面的成功,每年以接近 10% 的複利成長。與伊麗莎白取得聯繫後,兩位資深投資專家於 2013 年 12 月 15 日首次踏足離舊金山不遠之療診公司,三個禮拜後又再次拜訪,聽取伊麗莎白及伯瓦尼吹牛不打草稿的吹噓:什麼療診公司已經發展出大學及醫藥界追求 20 多年尚無結果之技術;什麼療診公司只用幾滴指尖血就可以做 300 種測驗、並已經全部向藥物管理局申請許可證;….. 等等。他們也看到了一張比較療診公司與外面商業公司之測驗結果的幻燈片:非常漂亮的散在對角線的兩側──但伊麗莎白及伯瓦尼「忘了」告訴他們,大部分療診公司的結果都是用外面商業分析儀測出來的!聽了這些報告,再看看董事會的成員,你能還有什麼懷疑呢?Partner Fund Management 於 2014 年 2 月 4 日以每股 17 元買進了 5,655,294 股療診公司的股票!這意味著療診公司的市值高達 90 億,遠遠超過當年的科技新寵優步叫車(Uber)之 35 億!伊麗莎白也瞬間變成擁有近 50 億資財之富人!

伊莉莎白因為療診公司一躍成為富人榜上者,他的「成功」甚至讓政界、商界、學術界都為之瘋狂。 圖/富比世雜誌

如果說華爾街日報將療診公司一炮打紅,那麼讓伊麗莎白一夜登上天的將是財富雜誌(Fortune)2014 年 6 月 12 日的一篇題為「這位首席執行官要(你的)血」的報導──正如愛丁頓爵士(Sir A. Eddington)在 1919 年的日蝕裡,測得了星光經太陽附近後的彎曲值,與愛因斯坦理論所計算出來的完全符合,使得愛因斯坦隔夜成了全世界家喻戶曉之名字一樣[2]!該篇文章首次揭露了伊麗莎白的 45 億財富!當年 10 月 20 日富比世雜誌(Forbes)確認其財富無誤後,更以「血腥地驚人」(雙關語)為題謂「(伊麗莎白是)白手起家成為億萬富翁的最年輕女士」!兩個月後伊麗莎白登上該雜誌之年度 400 富人榜。從此以後伊麗莎白與政經界名人平起平坐,報章、雜誌、電視台、學術研討會爭相訪問、報導、與邀請演講:例如出席白宮宴會與「科學的奧斯卡」之「突破獎」[3]、奧巴馬總統任命她為美國全球創業大使、哈佛醫學院邀請她加入其享有盛名的的院士委員會等等 。與一般創業者不同的是:伊麗莎白似乎非常沉迷於這突來的鎂光燈!

財富雜誌的法律記者實際上並未看過華爾街日報的報導;他本來是因為一件離奇案件而準備訪問療診公司的,但療診公司的一位法律部朋友卻告訴他:公司本身及其年輕充滿魅力的執行長將會是一個更有趣、更吸引人的故事。果然不錯,改題報導後使伊麗莎白一夜成名;不幸的是,最後導致內部黑幕曝光的也與此一離奇案件有關。因此我們可以說:療診公司的「興」是它,但「衰」也是它。 下一篇文章就來談談此一離奇的法律案件吧!

注解:

未完待續:〈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療診公司《Theranos》興衰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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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昭正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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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穫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科學月刊將我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推薦到泛科學重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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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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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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