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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Theranos之興衰(一)

賴昭正_96
・2018/10/31 ・3105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如果我比其他人看得更遠,那是因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之故。──牛頓(Isaac Newton)

福爾摩斯 ⋅ 伊麗莎白(Elizabeth Anne Holmes)於 1984 年 2 月出生於一顯赫的世家:從匈牙利移民到美國的第一代外公,曾是二十世紀初美國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其曾曾祖父福爾摩斯醫師因為丈人的人脈關係,開辦了辛辛那提醫院及辛辛那提大學的醫學院。不幸中了孟子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的寓言,到她父親時,只能算是一個中產家庭。父親大部分時間任職於政府機關,曾負責古巴及海地難民的救濟工作,也常常灌輸子女除了錢財外,也應該為人類整體的幸福努力;對他這個女兒也期望甚高,從小就送她上有名的私立學校。

Elizabeth Holmes。 圖/Max Morse [CC BY SA-2.0] via wikipedia

伊麗莎白從小就不是一般的小孩,十歲時就已經知道錢的重要與力量:謂將來要成為億萬富翁;問及為什麼不想當總統時,她回答說有了億萬自然就會有總統想跟她結婚。她小時候便已顯示出好強的個性:玩大富翁時一定要將弟弟及表弟打到破產為止;偶而輸了就暴躁地離席(聽說有兩次還衝破了紗門)。高中是在德州休斯頓一名私立學校就讀,高二時突然發奮圖強,將大部分時間全部投入功課上,成為全 A 的高材生;2002 年取得校長獎學金,順利地進入夢寐以求的史丹佛大學。

輟學創業

生物工程應該是能賺大錢又能濟世的行業,因此伊麗莎白選擇了化學工程系。那個時候史丹佛大學化學工程系的明星教授是 59 歲、具魅力與幽默、以及與學生密切互動的錢寧・勞伯森(Channing Robertson)。伊麗莎白不但選了他的「化工簡介」課、參加了「藥物輸送控制裝置」的書報研討,也說服了他讓她在實驗室裡幫忙。那年聖誕節回家休假時,父親希望她能取得博士學位,但她卻回答說她對博士學位沒有興趣,她想賺大錢。回學校不久後,她就告訴男朋友她要輟學創業,他們不能再來往了。

2003年夏天,嚴重急性呼吸綜合病症(SARS)在亞洲迅速蔓延之際,伊麗莎白因通曉中文而在「新加坡基因組研究學院(Genome Institute of Singapore)」實習,以傳統的方法抽血檢驗,讓她覺得一定有更好、更近代的方法;因此回美國後,廢寢忘食,花了五天時間,綜合她實習所得到的經驗及上課所學到的新知識,寫了一份「在手臂上貼可以同時檢驗及治療之膏藥」的專利計劃。勞伯森看到該計劃後非常驚嘆,說在他多年教學中,從來沒有碰到像伊麗莎白這樣有創造性的學生!伊麗莎白創業的熱誠更讓他感動,因此他毫不猶疑地鼓勵她追求夢想。實驗室中的印度後裔博士研究生蘇納克(Roy Shaunak)則認為伊麗莎白的想法離開現實太遠了,但因為老闆的熱心,於 2004 年 5 月取得博士學位後就成了伊麗莎白所創建之新公司的第 1 位僱員。

療診公司

伊麗莎白的新公司於 2003 年成立,原名「實時治愈」(Real Time Cures);後結合 therapy (治療)及 diagnosis (診斷),改名為「療診」(Theranos)公司,總部就設在史丹佛大學附近。有了史丹佛大學名教授的背書,伊麗莎白輕易地說服了小學同學的父親、矽谷第三代創投公司名人崔伯爾(Tim Draper)以及父親舊同事、已經退休的企業轉型專家薄密雷( Victor Palmieri)的大力支持。但 2004 年的 6 月,當她想說服以投資醫療技術為專業的創投公司 MedVenture Associates投入時,卻因無法回答一些技術性問題而一怒離席。儘管如此,他的公司到 2004 年底仍募到了600萬美金!

療診公司,曾被估計市值上億美金。 圖/CNN

在這期間,蘇納克也慢慢了解到了伊麗莎白當初的想法是天方夜譚,根本與科幻小說相距不遠,因此決定將「治療」的功能去掉。但即使只有「檢驗」的功能也是問題重重,因此最後也放棄「手貼膏藥」的計劃,改成發展像可以隨身攜帶之糖尿病檢測器,但是要有更多的「檢驗」功能:在手指上刺出幾小滴血,移置到一片含許多微管及化學反應劑的檢測卡上,然後將卡片插入一個含唧筒的讀卡器內;讀卡器可以將血滴分散到各個反應微糟內,在幾分鐘內偵測出各個獨特的反應,馬上將結果透過網路送到醫生處,讓醫生能做適時處理。

到 2005 年底,此一新構想似乎有點進展:製造出雛型「療診 1.0」血液分析儀。公司的員工擴展到 20 多人,也開始受到了某些高科技雜誌的注意。在當年聖誕節的祝福電子郵件裡,伊麗莎白提及她的訪談出現在《紅鯡魚雜誌》(Red Herring)上,更說療診公司是「矽谷最熱門的初創公司之一!!!」

愛迪生分析儀

2006 年初,伊麗莎白說服了矽谷有名的專治「疑難雜症」、香港移民的的工程師顧愛德蒙(音譯 Edmond Ku)來負責繼續發展「療診 1.0」的工作。但顧愛德蒙沒多久就意識到他所繼承的雛型事實上只是伊麗莎白想像的一個模型而已,並不能真正地發揮作用;要將此一模型變成一個功能正常的設備,將是他曾經遇到過的最棘手的工程挑戰!更糟的是:他的經驗是電子產品,而不是醫療設備;而為了保密與控制,伊麗莎白又不鼓勵他與化學研究的部門接觸與討論,因此常常不知道問題到底是出在他這一邊還是化學反應上!

2007 年 8 月初,他與伊麗莎白到田納西之輝瑞(Pfizer)藥廠做現場表演,為試驗研究合作鋪路。沒想到一到旅館「療診 1.0」就出了問題;顧愛德蒙花了整個晚上的時間修理,讓隔天的現場表演得以勉強地順利完成。回來後伊麗莎白發電子郵件給所有員工說:「此行真是太棒了。病人迅速地圍在儀器的旁邊,從你遇到他們的那一刻起,你立即會感受到他們的恐懼、希望、和所受的痛苦。」但顧愛德蒙可不是這樣想。他認為將這儀器用在病人──尤其是已瀕臨死亡邊緣之病人──實在還太早了

因為有下面的故事,一向相當沉默寡言的顧愛德蒙知道不能抱怨,否則可能當場丟了飯碗。

2006 年 3 月,有感於伊麗莎白身邊名人如林,以及公司的可觀前途,曾經帶領兩個高科技公司上市的矽谷財務老手亨利 ⋅ 莫斯禮(Henry Mosley)也被吸引加入療診公司。11 月底伊麗莎白到歐洲瑞士大藥廠諾華(Novartis)展示後,謂「諾華高級官員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要求我們提出一項計畫以及其財務安排」;但莫斯禮卻發現隨行的人個個臉色深沉。

在莫斯禮再三的要求下,第 1 位療診公司員工蘇納克終於受不了他的糾纏,吐露了實情:「療診 1.0」非常不穩定,常常做不出來,因此儀器裡存有以前的結果,必要時就透過軟體介面將它們顯示出來!諾華的展示事實上是通過衛星將假資料由加州傳到現場!當莫斯禮找到機會抱怨說「我們一直在欺騙投資者,我們不能繼續這樣做」時,伊麗莎白馬上改變臉色說:「亨利,你不是團隊合作者,我想你現在就應馬上離開!」

療診公司的騙局越滾越大,但伊麗莎白仍未收手,也不能收手了。 圖/《Pinocchio》 via IMDb

顧愛德蒙雖然沒有馬上離開,但在他拒絕伊麗莎白要求他的團隊每天 24 小時每週七天加班後,他就慢慢被打入冷宮。2007 年 9 月,伊麗莎白找到了另一位不歸他管的工程師及團隊,獨立發展新儀器。這一後來被稱為「愛迪生(Edison)」的新儀器出來後的 11 月,顧愛德蒙及其團隊馬上被炒魷魚。愛迪生基本上只是一些小型的傳統血液分析儀,加上新團隊買的小型分佈黏膠的機械手臂將它們的操作自動化而已,離當初伊麗莎白的革命性血液檢測技術構想十萬八千里!

兩個禮拜後,蘇納克也因幻想破滅及員工離職率太高等原因,覺得3年半已經夠長,是該走的時候了,故藉口想繼續深造而離開!事實上要將一些傳統的驗血儀器擠進一個只有桌上型電腦大小的盒子也不簡單;因此在 2008 年元月,伊麗莎白第二次到諾華展示時,三個在公司內被戲稱為「黏膠機械人(gluebot)」的「愛迪生」竟然同時在諾華高管前罷工!雖然同行的銷售人員均恨不得馬上找個地洞鑽進去,但伊麗莎白卻輕描淡寫地說這只是一點小技術故障而已!

下集待續:一手遮天的高科技大騙案:療診公司(Theranos)的興衰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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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昭正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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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穫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科學月刊將我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推薦到泛科學重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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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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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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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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