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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說愛因斯坦好神!理論物理學的研究與發展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18/04/19 ・4245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 採訪編輯/歐柏昇 美術編輯/張語辰

為什麼研究「理論物理」?

中研院物理所的余海禮研究員,專研理論物理,尤其是關於「時間」的問題。時間與「因果性」有關,因果秩序是讓世界變得有意義的關鍵條件,也牽涉道德、倫理的基礎。余海禮認為,研究理論物理是個重獲自由的過程。

除了是中研院物理所的研究員,余海禮也是《相對論百年故事》作者之一。
圖片來源/大塊文化

別再給愛因斯坦造神了!

說到近代物理的重大進展,大多數人會先聯想到愛因斯坦。這次專訪中,余海禮則強調,別再造神了!科學發展是回應一個社會的挑戰,或是回應一個文明的挑戰。

把愛因斯坦塑造成一個很偉大的神,反而沒辦法看到,整個事情是人類文明一直在滾動的必然結果。

余海禮說明,1900 年前後已經有足夠的文化基礎,就算沒有愛因斯坦,也會有人把相對論建構出來。當時電磁學已經相當成熟,而且 1887 年邁克生-莫雷實驗發現光速是個常數(雖然愛因斯坦本人可能沒讀過他們的論文),這些都是相對論的基礎。此外,當時的繪畫、詹姆斯 ‧ 喬伊斯 (James Joyce)的意識流小說,也都在考慮空間、時間扭曲、宇宙的問題。

對愛因斯坦的造神運動,還有一個傷害:太崇拜一個人的時候,你不容易跳出他的思想框框。事實上,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選擇了一條「偏離主流」的發展路線。

本文描述的理論歷史演變。 資料來源/余海禮 圖說重製/歐柏昇、張語辰

余海禮從歷史回顧,牛頓三大定律提出之後,近三百年的力學發展有兩條線:第一條是拉格朗日 (Joseph-Louis Lagrange)的路線,他把幾何方法的牛頓力學,改成完全用代數表達。第二條是哈密頓 (William Rowan Hamilton)的路線,他把牛頓的二階微分方程,轉換為較容易解的兩個一階微分方程,並找到可界定系統動力學結構的物理量。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的場方程式的推導,受到了數學家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的影響。希爾伯特是數學家而非物理學家,他延續拉格朗日、用數學家的方法,採取變分法的代數路線。

「拉格朗日方法的好處是數學上比較簡潔,但問題是隱藏的物理結構比較不清楚,這是相對論發展可惜之處。」余海禮說明。

1950-1960 年代:從愛因斯坦的「非主流道路」回到常軌

由於採取了拉格朗日的方法,愛因斯坦方程式的解看不出「動力演化」。何謂動力演化?余海禮說,就像我們會問,中國社會、臺灣社會在 1960 年是什麼樣、1970 年又是什麼樣,動力演化就是隨時間的演化。對於一個物理系統,我們也會問「它如何隨著時間而改變?」,然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對這部分的詮釋卻含糊不清。

直到 1950 年代,狄拉克(Paul Dirac)嘗試把相對論拉回力學發展的正常軌道上,把它的動力結構分析出來。到了 1960 年代,物理學家試圖解決相對論的另一大毛病:

我們經常聽到,相對論是個有關「四維時空」演化的理論,但是這句話其實有很大的邏輯問題。

「四維時空」的概念源自愛因斯坦的老師閔考斯基(Hermann Minkowski) ,他認為,既然透過勞倫茲變換,時間可以變成空間、空間可以變成時間,那乾脆進一步把「三維空間、一維時間」看成「四維時空」這個單一結構。因為閔考斯基是位數學家,而不是物理學家,提出的這個方法在數學上大大簡化了相對論的推導過程,但是物理觀念變得混淆。

關於「四維時空」的內在邏輯矛盾,余海禮解釋,「時空」已經把「時間」包含在裡面了,那怎麼還能夠問一個時空結構如何「隨時間的演化」的問題呢?我們無法用自己來完整地描述自己。

愛因斯坦終其一生,沒有擺脫這種觀念上的自相矛盾。

到了 1960 年代,阿諾威特(Richard Arnowitt)、德塞爾(Stanley Deser)、米斯納(Charles W. Misner)三人為了解決這個矛盾,重新走回原來的力學發展軌道──試問「物理系統」如何隨時間演化。所謂的「物理系統」是三維空間,因此能隨時間演化。他們把「四維時空」重新分割為「 3+1 維的空間和時間」,稱為 ADM 分解法(ADM decomposition) 。

余海禮舉了一個例子,說明「3+1 維的空間和時間」的重要。最近 LIGO 測量到的重力波訊號,是兩個黑洞繞來繞去,最後碰在一起,變成一個黑洞,放出巨大的能量,以重力波的形式來到地球。

如上方影片可看見,兩個黑洞構成「三維空間」,經由「一維時間」的變化而慢慢縮小,然後瞬間合併一起並釋出巨大能量,最後變成一個安靜的自轉黑洞。

如果沒有 ADM 的幫助,依照愛因斯坦的「四維時空」,整個黑洞、重力波就是一團四維的幾何結構,我們根本無法用我們的經驗來理解重力波實驗的觀念架構。

最關鍵的問題:如何理解「時間」?

相對論至今還有很多問題,需要重新理解。例如:

LIGO 量到重力波,表面上是肯定相對論,但是其深刻的邏輯結構,其實是在否定愛因斯坦最原始的相對論。

嚴格來說,相對論告訴我們,重力場的能量密度為零。然而,假如重力波不帶有能量,就不會與 LIGO 的儀器作用。

余海禮回憶,1985 年 10 月,基普‧索恩(Kip Thorne)來中研院物理所訪問。當時余海禮針對重力波是否帶能量的問題,一直要索恩表態。索恩謙虛地說,他作為工程師(那瞬間,他不把自己稱作物理學家),量到訊號就好。

直到現在,相對論還有一些問題需要探討。

第一個問題,到底是只有時空、沒有時間,還是又有時空、又有時間,或者是沒有時空、只有時間?第二個問題,相對論談整個宇宙時空,量子力學談原子結構,如何將最大和最小的結合在一起,達成一致的「量子重力」理論?

余海禮認為,最關鍵的問題是「如何理解時間」。一旦這個問題解決,其他的問題就跟著解決了。

當我們講世界有「時間」時,隱含著世界如何具備「因果性」。因果性是我們這個世界變得有意義、能夠被人類理解的最關鍵條件。

因果是用時間次序來排列的一系列關係變化。例如用手推桌上的一個杯子,如果還沒推它就先動了,這個世界變得無法理解。又如某個人殺了人,但還沒殺他就已經死掉,那犯人到底有沒有罪?若沒有因果性,道德、倫理都會出問題。

然而,廣義相對論的哥德爾 (Gödel) 解卻容許在時間上可回到過去,是一個無可避免會違反因果性的理論。這是一個關鍵的問題。

若要理解時間的本質,還需思考這件事:除了「宇宙本身」這個鐘之外,其他所有鐘都是圓的。余海禮笑著說,這句話意思不是時鐘不能做成方形,而是指所有鐘轉了一圈都會回到原點,只有宇宙本身,才可以用一條線把宇宙從誕生到未來的次序排列出來,我們可把宇宙歷史寫在那條線上。

換句話說,宇宙自身的膨脹,就是一個時鐘。

余海禮認為,「宇宙膨脹」應該視為一個基礎定律。宇宙的大小就是一個報時計,只要看宇宙多大,就可以決定是什麼時候了。
圖片來源/iStock

上帝的苦心,是從原有方案找到方法

現今,人們用廣義相對論量子力學兩大基本理論來描述宇宙,並發展結合二者的量子重力。余海禮認為,量子重力研究的重點,是重新理解時間、重新理解廣義相對論,而非一定要去發明一些高超的數學,或新的物理概念。「知識本身是一個約束,本身是一個框架,把你框住。」

物理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如果你太聰明的話,其實物理是做不好的。因為你太容易利用一些小的技巧、小的東西,把問題克服了,反而就看不到問題的本質。

余海禮引述,羅素曾經說過,如果上帝解決每個困難,都要發明新的技巧,那上帝就不值得我們敬佩了。上帝對於每個困難,解決辦法是如此完美,在原來的方案裡找到我們無法想像的方法。

「研究理論物理有個好處,你偶然會扮演一下上帝,推測上帝會怎麼想。但是最大的樂趣不是扮演上帝,而是明白上帝的苦心。」余海禮說。 攝影/張語辰

理論物理是重獲自由的過程

余海禮說,人生活在世界上,受到各種不同的約束。例如今天我們的思考,其實受了牛頓的影響,只是我們沒注意到。

「美國開國元勳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說過,美國憲法就是立基在牛頓力學之上。」余海禮舉例,此外,生活中常聽到「今天股票動能很大、上揚很高」,其實就是用了牛頓力學的概念來理解世界。

牛頓的 F=ma 公式其實是經過種種的近似、約束才得到,並不是真理。所以我們學它時,卻也被它的結構約束住了。那人如何重新獲得至少精神上的自由呢?余海禮認為,理論物理是個比較確實的「重獲自由」過程;例如,看清楚我們如何在概念上被牛頓定律約束住,並超越這些約束,重拾宇宙的真理。

理論物理是重新檢定過去所學的每一個基礎原理,發現這些理論的約束,然後看到一個真正的真理。這個時候,才算是自由。

參考資料:

本著作由研之有物製作,原文為《別再給愛因斯坦造神了!專訪余海禮》以創用CC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4.0 國際 授權條款釋出。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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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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