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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因斯坦相信的上帝,是你以為的那位「上帝」嗎?

賴昭正_96
・2018/03/30 ・5354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54 ・八年級

「科學沒有宗教是乏力的,宗教沒有科學是盲目的。」
──愛因斯坦

愛因斯坦毫無疑問是自牛頓以來最家喻戶曉科學家, 縱然他也會像常人一樣犯錯1,人們還是常常將他「神化」,對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當成我們一般人的言行準則:如果他相信上帝的存在,那麼上帝便似乎應該存在;如果他贊成你的觀點,那你看法大抵是錯不了的……。

愛因斯坦相信上帝存在嗎?因為他被「神化」的地位,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世界似乎十分重要? 圖/ParentRap @Pixabay

大約是兩年前吧(時間過得真快),在一位老朋友家中與其他兩對夫妻聚餐,除了筆者之外,其他都是教會教徒;因此在閑談中他們免不了想找機會感化筆者。看到筆者似乎都不動心後,其中一位突然想到筆者是學物理的,要說服我哪有比動用愛因斯坦更有力,因此突然冒出「愛因斯坦曾經說過:要證明上帝的存在是很困難的,但是要證明上帝不存在更加困難!

證明「上帝不存在」比證明「上帝存在」更難?

筆者不太相信愛因斯坦曾說過這句話,但想利用他的號召力來說服對方的事情卻似乎屢見不鮮!導致愛因斯坦曾抱怨說:

用我有限的人類智慧只能領悟到些許的宇宙奧妙,卻還有人說上帝是不存在的;而真正讓我生氣的是這些人引用我的話來支持他們的觀點。

筆者當時是一笑置之,但現在想起來,那位朋友說「要證明上帝不存在」的一番話事實上是非常有道理、完全合乎邏輯的!想一想:世上只要有一人看到上帝(口說無憑、需要有更有力的證據),那便是證明了上帝的存在;可是要證明祂不存在呢?即使全世界幾十億的人、幾千年來都沒見過祂,我們還是不能說祂不存在的!

這種證明法事實上是完全適用於「科學之王」的物理學。例如只要找到一個違反牛頓萬有引力定律的例子,我們便可以推翻牛頓的萬有引力學說;但即使 300 年來科學家一直找不到這麼一件現象,他們還是只能說萬有引力只是一種理論,隨時可被推翻的2。所以我們可以說:「要推翻牛頓萬有引力是很困難的,但要證明它的正確性更加困難」。不錯,當萬有引力不能解釋水星橢圓軌跡主軸之「旋進」(編按:又稱進動)、而廣義相對論能解釋時3,我們終於推翻了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事實上是知道了它的適用範圍)。

1998 年美國加州大學伯克來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的波米特兒(S. Perlmutter)與澳洲國家大學(Australia National University)的思密特(B.P. Schmidt)相繼宣佈超級新星 la 型的數據顯示,在大霹靂後的 70 億年,宇宙的膨脹率不但不減、反而又再次加速了!美國約漢哈普斯金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的雷斯(A. G. Riess)於 2006 年再次肯定了這些觀察結果。此一發現再次重寫了人類對宇宙演化的看法,因此諾貝爾獎委員會決定將 2011 年的物理獎發給這三位科學家。

但牛頓重力只有相吸的作用,無法解釋宇宙的加速膨脹,許多物理及天文學家因此主張宇宙中充滿著一種稱為「暗能量」的不明異物4!同樣的道理,只要有一位天文學家發現一點點「暗能量」,我們便可以說暗能量確是存在的;但雖然二十年來還是沒有人看到,我們還是不能說暗能量不存在的!雖然已有科學家提出不需要「暗能量」的新理論來解釋此一加速膨脹;但暗能量的研究還是方興未艾,很容易申請到研究經費的!

暗能量是否存在,至今難以證明。 圖/Free-Photos @Pixabay

愛因斯坦所相信的「斯賓諾沙的上帝」是?

在談到愛因斯坦對上帝的看法之前,我們必須在這裡先對「上帝」下個定義。

印度及中國的佛教裡,似乎沒有一位創造了宇宙之「上帝」。佛教勸人苦行修業績,以便成神,所以宇宙根本不可能由某一神所造:佛教認為虛幻不實的宇宙乃是我們一念的妄想所致。在中國的傳說裡,則有盤古開天闢地之說:盤古頂天立地花了一百八十萬年的時間將天地分開後,他終於微笑地倒了下去,把自己的身體奉獻給大地(身體變成地球上的萬物,例如陽根化為伏羲,雙乳化為女媧)!

但從本文之引言裡看來,相信讀者應該已經猜想到,這裡所談的上帝既不是神也不是盤古,而是廣義基督教的上帝:祂創造了宇宙及人類;祂認為人類有罪,因此派耶和華到地球上來拯救我們;祂能聽到我們的祈禱,幫助我們實現願望;只要相信祂便能得救……。

在許多書信與訪談中,愛因斯坦均表態他「無法想像一位能直接影響個人行為、或坐在那裡審判祂自己所創造出來之人類的個人上帝(personal God)」。因此 1929 年 5 月 13 日時報雜誌(Time)刊了一篇波士頓主教歐康諾(W. H. O′Connell)攻擊愛因斯坦之文章謂:「我真的非常懷疑愛因斯坦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此一疑惑以及他對時間及空間令人迷惑的猜測後面,隱藏著的是無神論的驚人幽靈。」看到那篇文章後,一位紐約滿有名氣之猶太教祭司郭斯坦(H. S. Goldstein)乾脆直接電報愛因斯坦,謂願意付錢請他在 50 字內回答「你相信上帝嗎」這一個問題。

愛因斯坦只用了一半的字數回答:

「我相信斯賓諾沙5的上帝⎯⎯因所有存在物質之井然有序顯示出了祂的存在。但我不相信將自己獻身於人類命運及生活的那位上帝。」

從上面非常肯定的答覆裡,我們應該非常清楚愛因斯坦對上帝的看法;但不管是信上帝或不信上帝的許多群眾,還是常斷章取義地用愛因斯坦的看法來支持他們的觀點。例如無神論者會說愛因斯坦不信上帝(實際上是不信「個人」上帝);事實上愛因斯坦曾多次強調:「我不是無神論者」。但這又成了信上帝者的工具:「證明」了愛因斯坦也信上帝的存在(實際上是信「泛」上帝的存在)!

愛因斯坦受斯賓諾莎的理論影響甚篤,沿著斯賓諾沙「神是決定論宇宙的一環」的概念,愛因斯坦認為萬物都是根據一套嚴格的法則運行。 圖/wikipedia

這世界井然有序到不可思議,驅使我們探索

為什麼愛因斯坦會相信「冥冥中」有一上帝存在呢?事實上筆者認為任何學科學的人都會碰到這個問題:不管科學多麼進步,我們最後總會碰到一個無法回答的邏輯問題。例如我們知道物質是由分子組成的,分子是由原子組成的,原子是由質子、中子、及電子組成的,質子及中子是由夸克組成的;夸克及電子是基本粒子,不再是由任何更基本之東西組成的,可是他們哪裡來的呢?不管人類多麼聰明,我們終將碰到這麼一個無法解決的邏輯問題6

還有,往大的方面看也會碰到相同的難題。在發表其嘔心瀝血之巨著廣義相對論後,愛因斯坦當然也開始思考著宇宙的問題。一個靜止而充滿著星球的無限宇宙,除了在邏輯上有問題(任何一點均應感受到無限大的重力以及天空不應是黑暗的7 )外,你能想像一個永遠沒有邊界的宇宙是什麼樣子嗎?可是一個懸掛在「空間」的有限宇宙也有問題:宇宙外的「空間」又是什麼呢?

左思右想,愛因斯坦於 1917 年 2 月提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認為可能被關到「瘋人院」的第三個宇宙結構:沒有邊界的有限宇宙。這確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有限的空間怎麼會沒有邊界呢?愛因斯坦舉的例子就是生活在二度球面上的怪人:它們生活的球面是有限的,但卻沒有邊界(上下對它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這種宇宙觀雖然奇怪,但在數學上完全可能!可是我們不是生活在數學上呀:此一宇宙外的「空間」又是什麼呢?……現在我們知道宇宙是在不斷地膨脹及「製造」出新的空間8,可是往哪裡膨脹呢?如果膨脹前端的外面不是空間,那是什麼呢?

宇宙加速擴張的想像圖。 圖/Alex Mittelmann, Coldcreation [CC BY-SA 3.0] via wikipedia

這些問題遠超過人類的想像力;在物理學上,這也是永遠無法回答的問題(將來或許會有答案,但伴隨著的將是另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因此大部分的物理學家都會告訴你「那不是物理學的範圍」。但愛因斯坦卻在那裡找到了「宗教信仰」── 1930 年夏天,在一個寧靜的德國小鎮卡布特(Caputh)度假時,愛因斯坦撰寫了一篇約 1000 字左右的「信條」短文「我的信仰(What I Believe)」,闡釋了他對人生、社會、政冶、宗教等的看法,以及為什麼他可以說是一位教徒:

我們能感受到的最美麗情緒是「不可思議」。它是所有真正之藝術與科學搖籃裡的原始情緒。一位對此情緒陌生、或不能再感到驚奇與痴迷般敬畏的人,實在是與死人或一根熄滅的蠟燭無異。能感受在我們可親身經驗到之任何事物後面,尚有我們(大腦)無法理解、但能間接地將其美麗及崇尚傳達給我們的東西:這就是宗教!就是依這個觀點,也只有依這個觀點來說,我是一位虔誠的教徒。

1936 年,當一位紐約小學六年級的女孩子問他「科學家祈禱嗎」,愛因斯坦回答說:一切事物⎯⎯包括人類行為⎯⎯的發生都是肇因於自然定律;因此科學家不太可能相信祈禱可以因超自然的希望而改變事情的過程。但他接著又說:

但是我們得承認我們對這些力量的真正了解是不完全的,因此我們最後之認為某種終極精靈(spirit)的存在,完全是基於一種信仰(faith)6。即使在今日科學之成就下,此一信仰還是很普遍的。

結論:愛因斯坦相信有上帝存在,科學定律就是祂的思考

愛因斯坦「深信」(信仰)有一超人理性的力量或精靈──上帝?──存在;「我們看到宇宙不可思議地井然有序,依循某些定律運轉,但我們只是朦朧地了解這些定律」。科學研究的目的就是要發掘這些不變的定律:「我想知道上帝如何創造這世界。我對這個或那個現像、這個或那個元素的光譜沒興趣。我想知道祂的思考,其它的都是細節。」

正是此一宗教式的信仰推動了愛因斯坦的科學:花了 10 年的時間將重力導入等速運動的相對論中、下輩子獻身於統合相對論與電磁理論、不肯接受「上帝玩骰子」的量子物理解釋9

東方的《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西方的愛因斯坦說:我們看到宇宙不可思議地井然有序,依循某些定律運轉,但我們只是朦朧地了解這些定律。關於這世界的運行規則,千年來人類從未停止追求解答。 圖/PIRO4D  @Pixabay

雖然證明上帝不存在比證明祂存在更困難,但這不代表就是證明了上帝存在。顯然地,愛因斯坦也像虔誠的教徒一樣,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他所相信的上帝不是高高在上,想拯救人類進入永生之天堂的上帝。他曾說:「對我而言,一次生命已經夠了」。就這點來看,愛因斯坦所信仰的上帝,倒是較接近中國的盤古:在開天闢地、創造了一個有條有理的宇宙後,他就不再管人類了!愛因斯坦敬畏上帝並不是怕將來會進入地獄,而是覺得人類的渺小,只能摸索宇宙運轉的定律,無法窺知整體的奧妙!10

注解:

  1. 愛因斯坦其實沒那麼神」,泛科學,03/16/2016;「我愛科學」,第 172 頁(華騰文化股份有限公司,2017 年 12 月)。
  2. 適者生存是理論嗎」,科學月刊,2014 年 4 月號;我愛科學」,第 35 頁
  3. 暗物質與暗能量」,科學月刊,2014 年 6 月號;我愛科學」,第 170 頁
  4. 愛因斯坦的最大錯誤?— 宇宙論常數」,科學月刊,2011 年 12 月號,轉載於泛科學,12/11/2011;「我愛科學」,第 162 頁。
  5. 斯賓諾沙(Baruch Spinoza),荷蘭人,十七世紀最偉大的理性哲學家(之一),其思想啓發了 18 世紀歐洲理性(Enlightenment)運動,為第一位將心靈與肉體視為一體的哲學家。他認為上帝不是超然、統治祂自己所創造之萬物的宇宙創造者,而是自然界本身,人類只是其中依一定規則運動(決定論)一成員。
  6. 在數學上,其解決方法是將它們的存在列為不需證明的前題「假設」。在日常生活上呢?其解決方法是謂它們是上帝的創作、而上帝的存在則是不需證明的前題「假設」──俗稱「信仰」。
  7. 「近代宇宙觀中的空間與時間」,新竹市國興出版社,1981 年。
  8. 近代宇宙觀謂:「空間」是膨脹的產物,而不是早就存在那裡等膨脹來填滿的。
  9. 愛因斯坦的最後一搏⎯⎯EPR悖論」,科學月刊,2016 年 5 月號;我愛科學」,第 72 頁
  10. 曾被譽為愛因斯坦以後最偉大之理論物理學家霍金(Stephen Hawking),在其全世界非常暢銷的科普「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1988;第二版,2005)上說:如果我們發現了宇宙的完全理論,「那將是人類理性的最後勝利──因為那時候我們就知道了上帝的想法」。但在2011的「豐偉之設計」(The Grand Design)一書裡,他卻改觀的認為「我們不需用上帝來點燃(鞭炮之)導火線以啟動宇宙」。霍金於今年3月14日於英國劍橋逝世,享年76歲。

文章難易度
賴昭正_96
28 篇文章 ・ 25 位粉絲
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穫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科學月刊將我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推薦到泛科學重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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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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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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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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