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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定奪機器人和動物的道德地位?屬性論和關係論的問題與侷限

隨著機器人的發展越來越快速,能否或是否賦予機器人道德地位(moral status),已成倫理學和技術哲學的經常爭論之一。

source:MaxPixel

在討論怎樣的情況下可以賦予機器人(或其他對象)道德地位——不應虐待和殺害它/牠——時,長期的主流論點是「屬性論」,即認為其具有某些特定的特性因此該賦予其相應的地位;近五年,伴隨著針對屬性論的反省與批判,聚焦在討論對象與人類的關係的「關係論」有逐漸成為主流觀點的趨勢,但我對此頗有保留。即便不贊同屬性論,但我也很難完全同意關係論。在這篇文章中,我想先簡述屬性論的內容、關係論對屬性論的批評,接著說明關係論的觀點為何,然後檢視關係論是否能成功避開它對屬性論的種種批評,最後再提出我對使用與看待關係論的建議。

子非於安知魚之樂:屬性論的侷限

屬性論,簡單來說就是:如果我們賦予 X 道德地位是因為 X 具有 Y 特性,那麼同樣具有 Y 特性的 Z,也應該獲得道德地位。

例如,我們可以用這樣的說法來支持有善對待動物:「因為動物跟人類一樣擁有感受痛苦的能力,所以動物也具有道德地位(因此不應該虐待或殺害動物)」(註 1)。同樣地,如果機器人具有跟人類一樣的某種特性(比如說自我意識),那麼就應該賦予機器人一定的道德地位。

如果機器人具有跟人類一樣的某種特性,那麼需要被賦予一定的道德地位嗎? 圖/ Chris 73 M @wikimedia

關係論者對這樣的論證頗有批評。首先,屬性論需要有參照點,而這個參照點往往——幾乎無可避免——是人類本身。 因此,我們經常看到這種說法:

「因為 Z 像人類一樣有 Y,所以 Z 也有道德地位。」

關係論者認為,這無非是人類中心主義。再者,要確認 Z 是否具有 Y,其實不如想像中容易(認識論問題)。「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反駁也適用於此:人類不是動物 A,怎麼知道動物 A 真的感受到痛苦?我們可能會說「動物 A 的叫聲聽起來很痛苦啊」,但實際上叫聲本身沒有痛苦或不痛苦可言,那只是人類的解讀。

所以怎樣才能理解魚之樂啊。Source: giphy

可能會有人說,那就透過量測數據來確定吧:比如說人類疼痛時血壓升高、瞳孔放大,那麼如果科學家在動物 A 身上也量測到相同(或等比例)數據,就可以證明動物 A 也有受苦能力。這就關聯到關係論者的第三個批評:這種做法等於把決定權和話語權交給科學家,而倫理學家和哲學家插不上話。

第四個批評與第三個有關,關係論者認為,道德是個非常複雜的議題,哪些特性算是「道德屬性」,而 Z 是否具有該道德屬性,這兩者都會隨著文化和時間改變,這正是為何以前人類不認為奴隸和婦女有道德地位可言,但如今已經沒有人懷疑這點。

總的來說,關係論者認為,屬性論的侷限在於,它只關注某物 Z「向內」的狀況,卻沒有考慮它「向外」的情境。相較於觀察外部,觀察內部顯然更為困難,可到達性和不確定性都很高。姑且不論關係論的批評是否成功(坦白說我認為不太成功),但屬性論在近年確實遭遇不少困難,這也使得亟欲突破的學者紛紛找尋出路、轉向關係論。

透過量測數據卻又顯得把決定權和話語權交給科學家,而倫理學家和哲學家插不上話。圖/hamiltonpaviana@pixabay

關係論:與人相互關愛的那一位?

關係論認為,與其關心 Z 本身,不如聚焦在 Z 與人類的「關係」。簡單來說,如果 Z 與我們的關係密切,那麼 Z 就應該被賦予道德地位。比如說,狗與人類在歷史過程中共同演化、相互依存,把狗與人類切割開來獨立看待並無道理,既然「有道德(地位)」的人類社會一直有狗的存在,那麼沒有理由把狗排除在道德地位的清單之外(註 2)。

或者,如果機器人能夠與人類大量互動,並產生相互依存的情感關係,那麼就應該賦予機器人道德地位(註 3)。就關係論而言,殘害你心愛的狗或者摧毀你會跟它吐苦水的機器傭人,堪比殺死你的親戚或朋友——因為牠和它與你的關係不亞與他或她(與你的關係)。

Z 與人類關係是否密切,關係論者提供了幾個判斷方式。例如,看看你是否會幫 Z 取暱稱。當你幫小狗取名「阿福」或「黑寶」,通常表示牠跟你關係密切;同樣的,有些人會幫心愛的商品(汽車、娃娃…等)取名字,這也表示該物在他心裡有一定份量。

或者,觀察 Z 的「位置」是否在特定生活圈中。如果一隻狗經常出現在你的身邊,或者某台車經常停在你家車庫,這通常表示那隻狗或那台車與你關係密切——可能你擁有牠/它,或你經常與牠/它互動。當然,關係論者不認為光憑這些條件就能確定 Z 具有道德地位,但他們強調這些條件具有指標性意義。

關係論者雖不認為透過某些特定條件即能確定 Z 具有道德地位,但他們強調這些條件具有指標性意義。圖/Graham Crumb@wikimedia

到最後還是「以人為中心」啊!關係論的問題

關係論本身能夠避開它對屬性論的批評嗎?在我看來頗為困難。

首先,關係論批評屬性論的參照點是人類,但關係論本身談論的「關係」究竟是什麼?是 Z 與「人類」的關係。如果說屬性論是以人類為參照點,那麼關係論就是人類為連接點,似乎也難以避免被批評為人類中心主義。

再者,關係論也會遇到認識論問題:我們如何確定行為上互動密切的 Z 與人類,兩者在情感上也非常密切,以至於人類願意賦予 Z 道德地位?養豬戶可能與自家豬群天天互動(說不定還會取名字),但他們會說這些豬殺不得嗎?行為上的密切不代表情感上的密切。甚至,即使某人用嘴巴說出他很愛他的貓,看起來感情密切,也很難保證他說的是真話(例如,可能會有些虐貓者表面看起來也很愛貓)。

《銀之匙 Silver Spoon》的主角曾為畜產實習課程的小豬取名,陷入了道德兩難的窘境。Source: wikimedia

第三點,如果要用科學數據來確定關係的真偽,關係論同樣會落入「獨厚科學家」的批評之中,並未優於屬性論。至於最後一點,關係論確實比屬性論有更大的彈性,因為關係論不尋找某些確定的性質。不過,這個看似優於屬性論的特點,反而是關係論弱於屬性論的原因。

關係論認為「何種性質是道德屬性」並不固定,而是關係發展的結果,這意味著,在關係確定或穩定下來之前,我們無法討論「該或不該」賦予 Z 道德地位。換句話說,不同於屬性論,關係論無法做出道德指引,只能事後追認和解釋 Z 之所以獲得道德地位的原因。也就是說,如今我們多半認為應當賦予貓狗道德地位(不應隨虐待或殺害貓狗),但對於數十萬年前——那時貓狗還沒被馴化——我們的祖先來說,那種足以讓我們考慮「是否應該賦予貓狗道德地位」的關係根本還不存在。

關係論者並非沒有意識到關係論的這個弱點,因此經常宣稱:關係論只是說明 Z 獲得道德地位的可能條件(與人類關係密切),目的在於讓人們換個角度來思考道德地位問題,而不是要做出具體指引和建議(註 4)。這種宣稱,可以避開批評,但略嫌取巧。如果不打算賦予 Z 道德地位,我們又何必開始討論 Z 的道德地位問題?

從關係論的角度來看,如果不是 Z 已經跟人類關係越來越密切,我們又何必思考是否賦予 Z 道德地位?換句話說,「應該賦予 Z 道德地位」這樣的起心動念,多半內含於「提出關係論」的行動之中。

從關係論的角度來看,如果不是 Z 已經跟人類關係越來越密切,我們又何必思考是否賦予 Z 道德地位?Source: pxhere

如何使用關係論

關係論並非毫無用處,它至少是個離開屬性論的另類出路,但我建議,最好把關係論看成類似演化論的觀念。演化論用「比較適應環境」來解釋「為什麼(生物)N 長成現在這個樣子」,而關係論則用「與人類關係密切」來解釋「為什麼 Z 足以或能夠獲得道德地位」。這是一種「指向過去」的用法,著重解釋。

演化論不應用於「指引未來」——我們不能也不應預先判斷 N 中的 N1 或 N2 何者比較適合環境,然後除去另外一群。這種運用演化論的方法——那些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為由的優生學和種族主義——已經造成歷史上許多悲劇。同樣的,關係論也不能預先判斷 Z 是否具有道德地位,若「是」就大量發展 Z 並要求人類與之展開密切關係,若「否」則直接否定 Z 並將它從人類社會移走。

就提供道德指引而言,關係論並未比屬性論更有用處。關係論既不能也不應用於提供道德指引。不過,關係論確實提供一個重新思考道德地位的視角:道德地位的來源於是經由互動而產生的相互關係,而不是天生就有的。這提醒我們關注任何 Z 與人類互動的過程和歷史,而不是把某人或某物具有的道德地位視為理所當然。

簡言之,如果關係論能夠提供任何建議,那就是:保持開放,讓人類與動物、人類與機器人的關係繼續發展吧!

電影變人描述一個機器人想要變成真實的人的故事。(Bicentennial Man)Source: imdb

註釋:

  1. Singer, P. (2009). Animal liberation: The Definitive Classic of the Animal Movement (Reissue edition).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Modern Classics.
  2. Haraway, D. (2003).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Dogs, People, and Significant Otherness. (M. Begelke, Ed.). Chicago: Prickly Paradigm Press.
  3. Coeckelbergh, M. (2010). Robot Rights? Towards a Social-Relational Justification of Moral Consideration. Ethics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12(3), 209–221.
  4. Coeckelbergh, M., & Gunkel, D. J. (2014). Facing Animals: A Relational, Other-Oriented Approach to Moral Standing. Journal of Agricultural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 27(5), 715–733.

關於作者

從原子科學轉向歷史學再跑到社會學最終棲身哲學但始終很關心技術與科學的假研究者真部落客,現職〔社技哲學〕部落格站長順便擔任荷蘭 University of Twente 技術哲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