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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第八種大猿、第三種紅毛猩猩,塔班努利紅毛猩猩問世啦!

曾 文宣
・2017/11/08 ・4627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35 ・七年級

來到蘇門答臘島北方、多峇湖南邊的塔班努利縣,這一塊大小不過 1000 平方公里的熱帶雨林,是 800 頭蘇門答臘紅毛猩猩的南方樂園。這塊與世無爭的樂土,直至 1997 年才發現到住著這樣一身肉桂色的大塊頭。如今,這個月稍早發表在《Current Biology》的最新研究,將這群塔班努利的紅毛猩猩提升成全新的物種啦!這也是既 1929 年命名的侏儒黑猩猩(Bonobo)之後,睽違 88 年的「新種大型人猿」,這樣難得有趣的故事,你怎能錯過!

Pongo tapanuliensis sp. nov. Nurcahyo, Meijaard, Nowak, Fredriksson & Groves.

第三種紅毛猩猩—塔班努利紅毛猩猩,高調上線啦,圖/by Maxime Aliaga

為什麼發現新種人猿讓科學家這麼興奮?

在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之下,能夠發現新種的大型哺乳動物實屬難得,像是 1993 年才首次發現並記錄的中南大羚(Pseudoryx nghetinhensis大概是近期我知道體型最大的例子。 順道一提,這個被譽為「亞洲獨角獸、亞洲麒麟」的神秘動物,可能數量相當相當稀少,目前記錄僅有 10 來隻,被列為嚴重瀕危的新種⋯⋯(好險有發現對不對?不然可能到牠們滅絕前我們都還不認識阿)

靈長類動物的新種更是如此,不少外型相似的不同地理族群,經研究後發現骨子裡都是截然不同的物種呀,每每有新種登場都格外引人注目!像是 2000 年過後,馬達加斯加一直有中小型的狐猴新種出現(e.g. 19 種鼠狐猴 (Microcebus spp.))。婆羅洲在2012 年也有 3 種懶猴Nycticebus spp.)新命名出來。這些夜行性的小傢伙們,確實非常低調,這麼晚被發現也不算太意外。那中大型的日行性靈長類呢?

(左)2016 年新命名的甘氏鼠狐猴(Microcebus ganzhorni)(右)2013 年新命名的加央懶猴(Nycticebus kayan),模樣和當今的其他物種都十分相似,圖/by Giuseppe Donati ; Ch’ien C. Lee

日行性的中大型猿猴新種不多,但不少物種的身世多相當悲情。像是2010 年,科學家起初從獵人手上得來的頭骨和毛皮,描述了緬甸北部新種的仰鼻猴(就是俗稱的金絲猴):黑身、白臉帶著粉厚嫩唇的緬甸仰鼻猴(Rhinopithecus strykeri。直至隔年才真的在野外發現活生生的族群,後來在中國境內的西南方也有零星族群。縱然新種的招牌響亮,但這一屬的仰鼻猴物種,大多數都處在滅絕邊緣。

2012 年在剛果新描述、有著人眼般的深眸、和藍屁屁的洛馬米長尾猴(Cercopithecus lomamiensis,轟動一時。牠不只是非洲大陸睽違 28 年來的新種,這種長尾猴還登上年度十大新種哦。

到了今年初 (2017),中國西南方的高黎貢山出現一個更有梗的靈長類新種:天行者白眉長臂猿(Hoolock tianxing。你沒有看錯,這個有點中二的名字,正是來自相當喜愛《星際大戰》系列電影的靈長類學者——范朋飛副教授。用天行者路克一名,彰顯這種長臂猿在如天際般的樹冠層活動著。這個新種過去一直被視為東白眉長臂猿(Hoolock leuconedys)的高黎貢山族群,經過研究團隊 7 年多來的縝密研究,終於將牠正名!遺憾的是,就和仰鼻猴的瀕危狀況一般,天行者白眉長臂猿的數量可能不及 100 頭,急需相當高強度的火線救援阿。

棲居在高黎貢山的天行者白眉長臂猿和大多數長臂猿物種相同,都是一夫一妻制的動物。雄猿(右)正在幫心愛的雌猿(左)理毛,建立濃厚的伴侶情感。圖/by 雲山保護。

而我們的紅毛猩猩新種,也和天行者長臂猿相同,正好是第三種同一屬的動物、也同樣是過去被低估分類地位的隔離地理族群,然後,牠們都數量稀少、身處絕種邊緣。

新朋友上線啦——塔班努利紅毛猩猩

在今天以前,世界上一共只有七種現存大型人猿,或我們稱人猿總科(Hominoidea)的動物,分別是一種人、兩種黑猩猩、兩種大猩猩、和兩種紅毛猩猩。

紅毛猩猩相信大家不陌生,英文俗名的 Orangutan,正是當地語言的人(orang)+森林(utan),因此「森林中的人」便是紅毛猩猩的一大稱號啦。基礎的生態和行為資訊這邊就先不贅述,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各位在《與森林共舞》電影中看到那位睿智的路易王(King Louie),看起來就像巨人版的紅毛猩猩,對吧?沒錯,現生的紅毛猩猩確實沒有分布在故事場景的印度森林中,但回到幾十萬年以前,當地可有著直立達三公尺高的布氏巨猿(Gigantopithecus blacki),而根據研究,牠們可是和當今的紅毛猩猩親緣關係相當接近呢!

《叢林奇談》和《與森林共舞》中的路易王,由體型和分布地來判斷,很有可能是紅毛猩猩的幾十萬年前的近親—布氏巨猿(Gigantopithecus blacki),圖/by Cryptozoonews

現生的紅毛猩猩當然塊頭沒那麼大,不然高度樹棲的牠們,肯定愁著找不到樹上的家。現存的兩個物種,一個住在婆羅洲(婆羅洲紅毛猩猩,Pongo pygmaeus,以下簡稱婆猩猩)、另外一種住在蘇門答臘島的北方(蘇門答臘紅毛猩猩,Pongo abelii,以下簡稱蘇猩猩)。而我們的新朋友——塔班努利紅毛猩猩(以下簡稱塔猩猩),過去僅被視為一個在南方一點的蘇猩猩族群。具體一點,新朋友是住在蘇門答臘島北方「多峇湖(Lake Toba)」南邊的成員,而原來的物種則是住在「多峇湖」的北邊。

在蘇門答臘島多峇湖(Lake Toba)以北的是蘇門答臘紅毛猩猩(淺紫色表示),湖的南邊是新種的塔班努利紅毛猩猩(暗紅色表示),而橫跨爪哇海另一岸的婆羅洲則是婆羅洲紅毛猩猩的分布地(淺紫色表示),圖/by Why Evolution is True?

這個新發現是怎麼開始的呢?原來,起先 2011 年,來自印尼和蘇黎世大學及默多克大學等的研究團隊就從現有的遺傳資訊(特別是粒線體基因體)注意到一件特別的事情:居住在塔班努利縣的紅毛猩猩族群,在親緣上竟然和遙遠的婆猩猩比較接近,反而和多峇湖對岸的蘇猩猩比較遠!

於是這幾年下來,除了紀錄行為上的差異之外,研究團隊也比對模式標本和他種共 33 隻成年雄性紅毛猩猩的頭骨差異。更大的跨國際研究團隊,進一步 從 2 隻塔猩猩和 35 隻他種紅毛猩猩的全基因體資訊,分析這三個物種的親緣關係和族群變動歷史。

新種 塔班努利紅毛猩猩的模式標本是一頭 2013 年闖入當地村莊的果園,被村民抓到毒打,臉和手都被砍傷的成年雄猩猩。這頭猩猩在 8 天之後仍然不治,四年後成為新物種的模式標本。同時也是唯一可以比對頭骨形質資料的塔班努利紅毛猩猩標本。Photo courtesy of Nader et al., 2017.

塔班努利紅毛猩猩哪裡不一樣?

  1. 從頭骨上:塔猩猩和另外兩種比起來,上犬齒的寬度較寬、臉部深度較淺、臉寬和頷寬都較窄,整顆頭骨的大小都較另外兩種小一些。但是,目前樣本數只有一,摁⋯⋯也只能有一(希望不要再有活的塔猩猩死掉阿~)。
  2. 從外觀上:塔猩猩較直線型的體態以及較淡紅褐色的毛皮,和蘇猩猩比較像(婆猩猩毛皮的紅褐色比較暗)。但塔猩猩的毛比較鬈曲、比較Q,這一點則跟鬆散長毛的蘇猩猩不像。另外,雄性塔猩猩有著非常明顯的落腮鬍,而且彰顯優勢地位的面盤比較扁平、周邊附有較多毛髮,老成個體的面盤則和雄性婆猩猩相似。BUT,婆猩猩的母猩猩沒有落腮鬍,但是我們的塔猩猩母猩和雄猩猩一樣有著很顯眼的落腮鬍
  3. 從行為上:雄性塔猩猩的長吼聲(long roar call)頻率,和雄性蘇猩猩比起來「較高」。雄性塔猩猩的長吼聲的長度單音節的數量都比婆猩猩來得「較長也較多 (急促)」。作者另外也有提到塔猩猩有觀察到取食另外兩種猩猩沒有吃過的植物,做巢的方式也略有不同,不過這兩點需要更多的佐證。
塔班努利紅毛猩猩的成年雄性猩猩,除了顯眼的大鬍子外,彰顯地位的面盤也較扁平,圖/by Tim Laman@Paratype_Photographed。

塔猩猩怎麼來的?遺傳資訊告訴我們的事情

現存三種紅毛猩猩大概在 1400 萬年前和所有其餘人科物種分家,而蘇猩猩大概在 340 萬年前步上分歧之路,最後,塔猩猩和最近緣的婆猩猩則大概在 67 萬年前分家。圖片編修自NewScientist (原圖有誤)

全基因體的親緣關係建立和粒線體基因體的結果相符,塔猩猩都是和遙遠的婆猩猩比較接近,而和多峇湖對岸的蘇猩猩比較遠。不過,Y 染色體上的重建,反倒就把塔猩猩和鄰近的蘇猩猩族群歸在一群了,多少反映了這兩個物種之間有著些許由雄性造成的基因交流(也就是雄塔猩猩北上找雌蘇猩猩交配、或是雄蘇猩猩南下找雌塔猩猩交配)。

時間點上,塔猩猩和婆猩猩的分支,大概在 340 萬年前和蘇猩猩分家。而塔猩猩和婆猩猩的分家時間,則大概落於 67 萬年前,好近期的分化事件呢,和過去的推估的時間有一些落差呀(從前認為婆猩猩和蘇猩猩大概在 150 萬年前分化)。

有趣的是,在塔猩猩和婆猩猩分家後,塔猩猩就幾乎很少再和婆猩猩有基因流了(這可能就和爪哇海平面上升、巽他古陸的面積縮減有關)。但是,塔猩猩卻一直和鄰近的蘇猩猩族群,有著一定程度的基因流(註: 近十多年來的演化和支序分類學家在處理分類異動的問題時,已經很清楚地知道,種化也是可以伴隨著雜交等基因流事件,但兩個分之間仍保有一定程度的分化,且足以形成新物種哦)。這可能和雌性猩猩通常較宅、但雄性猩猩好闖蕩天下、跨區愛愛有關。類似的基因流事件,大概從 10 萬年前開始減少,大概到 1-2 萬年前終止。這個終止基因流的時間點,正好在 7 萬多年前多峇湖大型火山爆發之後。不難想像這樣的地質事件,就讓塔猩猩 BOY 沒辦法向北尋愛呀~

塔班努利紅毛猩猩令人堪憂的處境

文末特別有提到,整個塔猩猩這一個物種,就只侷限分布在那塊小小、1000平方公里的森林當中,面積大概只有新北市的一半那麼大。據估計,目前僅有不到 800 頭塔猩猩還棲息在這塊森林裡,而且還瓜分成三個不連續的族群、無法互通有無。更讓人提心吊膽的是,目前有個水力發電廠預計要在此設址,是近年來最大型的一項建案,估計會影響大約 8%的塔猩猩棲息地(直接在學術文獻中最後頭提到此事,不可小覷呀)。

在整個馬來西亞和印尼,不斷擴大的油棕產業,摧毀了上萬塊天然的雨林。據估計,過去 20 年,兩種紅毛猩猩的天然棲地就減少了將近 90%,而族群數量也在近半個世紀以來減損了超過 70%。回到塔班努利的森林,對於一個分布侷限、棲地破壞仍頻、族群量小、近親交配風險大的野生動物而言,可能無法再禁得起任何大型的開發案。塔猩猩才剛正名,就儼然就成為當今最瀕危的大型人猿物種,保育作業刻不容緩阿。

「清晨映入眼眸的陽光,會不會就是身處的家園一夕間倒下了上萬棵樹呢?」忐忑不安的小猩猩問道,圖/by  Maxime Aliaga.

漫步在森林、垂盪在枝頭的人們,為你們祈福。

參考資料

  1. Nater, A. et al. (2017) Morphometric, Behavioral, and Genomic Evidence for a New Orangutan Species. Current Biology. 27, 1–12.

文章難易度
曾 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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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甩啊!畢業於臺灣師範大學生科系生態演化組|寫稿、審稿、審書被編輯們追殺是日常,經常到各學校或有關單位演講,寒暑假會客串帶小朋友到博物館學暴龍吼叫。癡迷鱷魚,守備領域從恐龍到哺乳動物,從陰莖到動物視覺,因此貴為「視覺系男孩」、或被稱呼「老二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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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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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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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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