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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圖所說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活躍星系核_96
・2017/06/02 ・3619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81 ・九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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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廣冀 (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助理教授)

編按:科技與社會研究學者、任職於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 Paris)的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教授,於2017/5/17在中央研究院以「新氣候體制:科學、政治與否認」(The New Climatic Regime: Science, Politics and Denial)為題發表演說。本篇為台大地理環境資源系洪廣冀老師於演講過後所寫之心得與見解。

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法國社學學家。攝影:汪正翔

現在是二點四十二分。約莫十二小時前,我被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在中研院的演講深深地震攝了。回想起來,那種「震攝性」並非來自某種被「法喜」穿越全身的滿足感——而是,即便我真的不是很能習慣拉圖的口音,我還是可以感覺到拉圖演說中的幾處大洞:到底拉圖在演講中提及的幾個概念(如人類世、地緣政治、氣候變遷、生態系統中的物質循環)有那些是新的呢?到底這些概念跟川普的崛起與英國的脫歐有什麼關聯呢?到底什麼是拉圖在演講中一再提及的「否定」?

當我盯著拉圖緩慢地總結自然科學家就全球環境變遷的研究發現時,我很難不聯想起之前與環境社會學者 Steven Yearley 的聊天。那時,我問及 Yearley 在 1992 年與哈利.柯林斯(Harry Collins)出版《認識論的膽小鬼》(Epistemological Chicken;發表在安德魯.皮克林(Andrew Pickering)主編的 Science as Practice and Culture)後,這幾年來他對拉圖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簡稱ANT)的態度是否有所轉變。沉吟了半晌,Yearley 告訴我,他之前曾針對拉圖的另本名作《自然的政治》(Politics of Nature)撰寫書評。「我還是認為」,Yearley 說,「拉圖談論非人行動者的方式高度仰賴自然科學家的見解,這樣的立場讓他的分析如果不是實證主義式的,就是直覺式的。」我認為這樣的評語頗適合用來形容拉圖於中研院的演講。

即便我不是很欣賞拉圖把台下聽眾當成小朋友的姿態(雖說他很和藹地替學生簽書,也祝我的研究生「生日快樂」,讓我十分歡喜),我還是不相信拉圖晚近就人類世、全球氣候變遷的思考真的如此空洞。我不免會問自己,之所以會覺得拉圖的演說空洞,是不是因為我對拉圖的認識還是侷限在《我們從未現代過》、《科學在行動》、《巴斯德的實驗室》(對此我必須辯解,我畢竟是科學知識社會學的大本營訓練出來的—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前,我對拉圖與行動者網絡理論實在少得可憐,也從來不覺得這樣的「少」意味著某種學術訓練上的缺陷。我還記得好友對於行動者網絡理論的批評:「拉圖總把世界想成平的」。幾年前的我覺得實在不能同意再多了,現在的我倒挺想翻白眼的—阿不然咧?)

拉圖訪台系列活動的海報。

另外,儘管拉圖的演講是「對公眾開放」,該演講之所以得以「對公眾開放」,仰賴的還是公眾的納稅錢。如果說拉圖的中研院演講其實是要「付費」的,那麼,我下定決心,我一定要從中得到一些東西。於是我開始睡不著了。既然拉圖習慣把他所有的著作都放上網,而且(正如絕大多數的學術工作者一般),每場新演講往往是來自既有演講與研究成果的重新組裝,只要花點工夫,我們不難自行把拉圖演講中的大洞補起來-而不用癡癡地等待他即將於今年七月出版的新書:《面對蓋亞:就新氣候體制的八場演講》(Facing Gaia: Eight Lectures on the New Climatic Regime)。

關鍵區:在生物圈之外殼上的一個點

我想補的一個大洞是「關鍵區」(critical zone)的概念。只要稍微地檢索,不難發現這概念出現在拉圖於 2014 年的《「關鍵區」此概念於地緣政治上的幾處優勢》(some advantages of the notion of “critical zone” for geopolitics)一文,發表在 Procedia Earth and Planetary Science 上。如同「人類世」(anthropocene)概念一般,拉圖認為,「關鍵區」此概念意味著當前研究者在處理「地球之生命維繫系統」時的一處「有趣轉折」,乃至於一種思考「geography」、「geophysics」以及「geopolitics」中的「geo」 到底是什麼意思(在拉圖的中研院演講中,他是以「地質學」-關於「大地之品質」的學問開場)。但在此之前,拉圖要我們重新思考什麼叫做「politics」。拉圖建議我們將 「politics」重新理解為「共同世界的進步組合」(progressive composition of the common world)。

之所以如此地定義政治,拉圖認為理由包括下列數點:首先,這樣的定義意味著沒有什麼「我們只有『一個』地球」、或「我們的『共同』未來」之類的—因為關於這個世界的「共同性」其實是組合出來的(這不難理解,不論是自然科學家還是人文社會科學家還在試著透過各類經驗研究來拼湊出世界的全貌,更不用說「我們共同的未來」往往隱含或明示著一種各類差異完全弭平的想像)。第二,這樣對「politics」的重新定義之所以是「進步」的,理由在於它揭示了一類「前進」的方向,也意味著他是可以開放地—也容許曠日費時地—討論。第三點則牽涉到行動者網絡理論的精髓。當我們把世界的「共同性」視為「politics」運作的結果,拉圖告訴我們,我們就不會把「politics」這檔事視為「眾人的事」,而可以設身處地地思考人與非人間的 「politics」是怎樣一回事。

當「politics」不再被視為眾「人」的事,我們更有機會去設身處地地思考人與非人間的 「politics」是怎樣一回事。圖/By Michael Shaheen @ flickr, CC BY-NC-ND 2.0

緊接著拉圖提出他對「關鍵區」定義:「在生物圈之外殼上的一個點」(a spot on the envelope of the biosphere),而這個「點」可以小至一處花園,大至亞馬遜盆地。拉圖主張,如果說「人類世」這樣的概念強迫我們去思考人類的行為如何改變了地球整體的生態體系,乃至於該如何作為以追求地球上的種種人與非人的未來,關鍵區會是比較適合的研究單位,讓我們可以經驗地思考與作為。如「星球般地思考」顯然是強人所難,且這樣的思考尺度如不是預設了有種大寫的、無內在差異的「人」(Human)是如何改變大寫的、無內在差異的「自然」(Nature),便是預設了自然與社會都是種「系統」。面對全球氣候變遷帶來的挑戰,拉圖強調,我們必須選擇一個在目前科研能力能掌握的時空尺度,進而從事詳實的跨領域研究,從而透過人與非人是透過何種機制形成巨大網絡,而非一味強調「人類」在改變「自然」上的角色,或社會與自然系統是如何互動與自我調控而已。

關鍵區小至一處花園,大至亞馬遜盆地。面對全球氣候變遷帶來的挑戰,拉圖強調,我們必須選擇一個在目前科研能力能掌握的時空尺度,進而從事詳實的跨領域研究,從而透過人與非人是透過何種機制形成巨大網絡。圖/By Amauri Aguiar @ flickr, CC BY-NC-ND 2.0

最後,拉圖解釋他為什麼以「區」(zone)一詞來畫出人類世下(或全球環境變遷)的處境下我們賴以思考與行動的單位。拉圖指出,相較於其他的空間單位,如土地、領域等,「區」這個字比較不容易帶出如下古早的地理學想像:即我們可以關心與賴以行動的空間單位是個邊界清楚、可在二維的地圖上清楚標出位置與邊界的點。這就涉及到拉圖長久以來對傳統地理學的批判。例如,在 1996 年的一篇題為《On Actor-network Theory: A Few Clarifications Plus More Than a Few Complications》的文章中,拉圖寫道,就行動者網絡理論而言,任何透過地理學來定義的「距離」(distance)或「鄰近」(proximity)均是「無用的」(useless)。

事實上,拉圖指出,在以網絡來定義何謂 ANT 所稱的連結時,研究者面對的困難為「地理學的盛行」與「暴政」。事實上,早在其著名的《Give me a laboratory and I will move the world》一文中,拉圖便以巴斯德的實驗室為例,說明行動者網絡是一種無內外、無尺度的拓樸學構造。順著這樣的思路,我認為,拉圖提出「關鍵區」的目的是在澄清「全球挑戰、在地行動」這樣的行動綱領。所謂的「在地行動」,就拉圖而言,完全不意味著我們得在社區、部落、村里等單位中行動,也不代表我們必須「心懷全球」地以具體行動來處理種種與地方生活息息相關的議題。正如拉圖在《我們從未現代過》以及《Politics of Nature》等書中均有提及的,他關心的,還是如何建立一種「物的議會」(Parliament of things),除了讓「人」可在其中暢所欲言,如土壤、大氣、蟲魚鳥獸等「非人」也可有發言權與投票權。

當然拉圖在這裡不是提倡什麼萬物有靈論,他的見解也不能以生態中心論來簡單涵蓋。他還是期待,生物學家、大氣學家、土壤學家、鳥類學家、森林學家等以「非人」為研究對象的科學家們,能確實地為其關注的「非人」代言。一旦如此,拉圖期待,面對全球挑戰,不是人在某個有範圍或邊界的「在地」中行動—相反的,是這個「在地」本身,這個糾纏著種種人與非人元素的網絡本身,就是個足以行動的行動者。

現在是下午六點整。離拉圖的中研院演講已經過了一天。大僧遶境,小僧解經。我現在的心裡充滿了平安喜樂,也期待各位可以一起放下我執。大僧之所以為大僧,還是有其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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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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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世:主宰地球,天下無雙的人類?——《人類時代》
時報出版_96
・2015/10/14 ・4986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494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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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野的心,人類世的心智

一九七八年的大風雪, 積雪及膝, 雪帆在疾風勁催之下駛過卡尤加湖( L a k eCayuga,紐約上州十一個湖組成五指湖其中的第二大湖),把所有的街道幻化成雪橇跑道。當時我還是在紐約上州就讀的學生,儘管天候不佳,課還是照常要上,我們聆聽心靈宛如夜光錶面盤一般明亮的科學家談起「核冬天」(nuclear winter),亦即在核子戰爭後,地球氣候可能會發生的改變:太陽就像白色的棉花一樣懸在枯萎的天空上,塵雲在地球上方凝結,植物忘了怎麼維持青翠,夏天由零下二十度的氣溫下展開,接著四時的變換完全不符所有生物的期望。這情景很可能成真,因為華府和莫斯科的政壇人物就像遊戲場上的孩子一樣,虛張聲勢相互挑釁。這是我頭一次聽到師長說,如今我們已有能力拆解環繞地球的整個大氣層,教我既驚奇又憂慮。

source:Lorenzoclick
source:Lorenzoclick

在地質時間上,才不過片刻之前,我們還只是熱帶大草原上無語的暗影,是採集者和小型獵物的獵人。曾幾何時,我們怎麼成了地球的威脅?在講課結束,雪暴止息之時,在一望無際的白色遼原中,我們學生就像小小的發光體。

四分之一世紀之後,諾貝爾獎得主保羅.克魯岑(Paul Crutzen,他發現臭氧層的破洞,於一九九五年獲諾貝爾化學獎。他也是首先引介核冬天觀念的學者)再度步上世界舞台,主張我們人類已經成為地球變化的重要媒介,因此有必要把我們所生存的這個地質時代重新命名。世界各國的科學菁英都同意此說,倫敦地質學會(Geological Society ofLondon,地質時間表的權威組織)也召集了德高望眾的專家小組,考量種種證據,要更新我們的世代名稱,由堅如磐石的全新世,到「Anthropocene」──人類世[1],頭一次承認我們主宰整個地球,天下無雙。

地質學家根據國際協議,依主宰地球的岩石、海洋,和生物等帝國,把地球環境史劃分為各個階段;就像我們用「伊利莎白時期」和其他朝代來表示人類史的階段一樣。

深厚的南極冰核告訴我們古早大氣層的內容,化石遺跡透露出古代的海洋和生命形式,還有更多的資訊寫在淤泥上,記錄在石頭裡。先前的時代,比如我們認為恐龍當道的侏羅紀,延續了數百萬年,有時我們再把它們細分為更小的單位,變化不斷的世代和紀元悄悄溜進我們的視野。每一個世代都會添加絲絲縷縷到這片織錦之中,不論多麼纖細。在化石紀錄上,我們會留下多寬的條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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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辨識出是人類的動物在地球上已經行走了近二十萬年,在這些以千年為單位的時代中,我們不斷適應多變的環境以求生存,勇敢面對惡劣的天氣和艱險的地形,恐懼比我們凶猛得多的動物,屈服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它的魔力教我們不知所措,它的宏偉壯麗教我們恭順謙卑,在它的周遭,我們滿懷憂懼地安排我們的生活。經過漫長到難以完全想像,影響多到無法勝數的時間,我們卻開始反抗大自然的力量。我們運用靈巧的雙手,豐富的資源,柔韌靈活,聰明,合作。我們俘虜了火,製作了工具,砍出矛,磨出針,鑄造了語言,不論漫遊到什麼地方都隨手花用。接著我們開始以教人屏息的速度繁衍。

在西元前一千年,整個世界的人口才只有一百萬,到西元後一千年,已經成長到三億。一千五百年,增加為五億。此後我們成倍繁殖,自一八七○年以來,世界人口已經成長了四倍。根據BBC網站的資料,一九四八年十月七日我出生那天,我是第二十四億九千零三十九萬八千四百一十六個存活在世界上的人,也是有史以來第七百五十五億二千八百五十二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個人。中古時代世上人口還能以百萬為計算單位,如今世上卻有七十億人口。生物學家威爾森(E.O. Wilson)說,「二十世紀人類人口成長的模式比較像細菌,而不像靈長類。」依據他的說法,如今的人類生物質(biomass)比地球上曾有過的任何大規模物種都大百倍,共有三十二億人蝸居在都市裡,都市計畫專家預測到二○五○年,舉世百億人口將會有近三分之二都聚居在城市。

source: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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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十年的年尾,地球史將會重寫,教科書會因過時而出錯,老師必須揭露大膽、刺激,而且可能教人心驚的新現實。我們在地球上短暫逗留的期間,因為教人振奮的科技發展、化石燃料的使用、農業和日益增多的人口,使人類成為地球上唯一主宰變化的力量。在地球四十五億年的歷史中,只憑單一一種物種就能改變整個自然界,幾乎是史無前例。

唯一曾經發生過類似情況的一次是在數十億年前,當時金肩鸚鵡和海鬣蜥這類的生物還沒出現,大氣還充滿毒性,人類如果作時光旅行,非得戴上防毒面罩不可。只有柔軟吸水的單細胞藍綠藻群體平舖在淺灘上,攝食水和陽光,持續不斷地向大氣輸出一波波的氧氣──這是它們的胃腸脹氣。逐漸地,空氣和海洋充滿了氧氣,天空淨化了,大地歡迎有肺的生物。這種生物的排泄物卻是那種生物的補品,這個想法雖教人尷尬,卻是實情。近五十億年來,生命滴答滴答地運轉,因為藍綠藻重塑地球,使得無數大膽的實驗得以實現,包括形形色色的葉片和舌頭、各種各樣的家譜和部族,由捕蠅草到人類。接著,由平凡到不可思議的這種起源,在最近兩三百年之間,人類竟然變成了旋乾轉坤的第二個物種,由大地至穹蒼都因之而脫胎換骨。

忙碌的人類

人類一向都是活力充沛、焦躁不安、忙忙碌碌的動物。過去這一萬一千七百年以來,雖然不過是自上一次冰河時期末冰河撤退之後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我們卻已經發明了珍貴的農業、書寫,和科學。我們行遍天涯海角,跟隨長河的支脈、跨越雪鄉、攀登教人頭暈目眩的隙縫和峽谷,跋涉到遙遠的島嶼和兩極、躍入汪洋深海,受到燈火般明亮的魚類和火眼金睛的水母魅惑。在群星的禮拜之下,我們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升起火苗,掛上燈籠。

我們建構了宛如綠野仙蹤故事裡的城市,由我們故鄉的星球航向外太空,在月球上揮桿打高爾夫。我們夢想出工業和醫藥的魔法。儘管我們並沒有搬移各洲大陸,但卻以城市、農業,和氣候的變遷抹除並重繪了它們的輪廓。我們阻斷了河流,讓它們改道,填入厚重的新土。我們砍平了森林,削去又重舖了大地。我們征服了七五%的地表──保留一些小地方作為「曠野」,改變了龐大的面積,作為我們的產業和家園,並且藉著農耕,統一了世上三分之一沒有冰雪覆蓋的土地。我們砍掉了山巔,挖鑿坑道和石場採礦。就好像外星生物帶著巨錘和雷射鑿子,重新雕塑各大洲,以適應他們的需要。我們把風景化為另一種形式的建築,把這個星球當成我們的沙盒。

source:Jamie McCaffrey
source:Jamie McCaffrey

說到地球的生物,我們尤其忙碌。我們和我們所豢養的家畜如今已經佔據了地球所有哺乳生物的九成;在西元一千年,我們和我們的動物卻僅佔百分之二。至於野生物種,我們也把動植物重新分配到舉世各個不同的地方,激發它們演化出新的習慣,改造它們的身體,或者讓它們滅絕,而它們也都各自走向這三種結果。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決定了哪些物種終將與我們共享這個星球。

甚至連雲層上都展現了我們的所作所為。有些是環遊世界的旅客搭機留下的凝結尾經風吹拂留下的軌跡,有些則是工廠釋出的砂塵,溢漏出來,汙染了空氣。我們為烏鴉套上腳環,讓樹木雜交,在懸崖峭壁上建了棚架,在河邊築了堤壩,如果可以,我們連太陽也想管上一管,我們已經運用了它的光線作為我們奇想的動力,這是連古早神話中的諸神都會嫉妒的本領。

如今我們也像諸神一樣,無所不在處處存身。我們已經殖民到這星球的每一吋土地,在四處留下指印,由海洋的沉積物,到大氣層最外緣的外逸層,也就是分子逸入太空、太空垃圾,和衛星軌道的地方。幾乎所有我們視為現代生活的奇妙事物,都只不過在過去兩世紀之內,甚至過去幾十年間出現,就像在土石流前方急速滾動的巨石一樣,人類的冒險以驚人的步調加速奔馳。

每一天我們都更有把握,由外太空駛向人體和大腦內在的殿堂。我們不再是大草原上削製工具的那種猿類,不再像牠們那般背負著寶貴的餘火,把文字編結成串,宛如它們是稀罕的貝殼。由那樣的角度很難想像我們心靈的幻想曲,它是來勢洶洶,一瀉千里,抑或如潺潺流水,涓涓滴滴?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改變這個星球,造成難以磨滅的結果,使得我們起源的這個自然世界──由原子至單細胞至哺乳動物至智人至主宰一切的萬物之靈──早已非我們祖先所識的同一泉源。如今,我們非但適應我們所居的自然世界,而且還創造了人造的環境,把自然界嵌入其中。

我們與大自然[2]的關係已經改變……雖然是脫胎換骨,難以挽回,但絕非只朝壞的方面改變。如今我們怎麼與大地、海洋、動物和我們自己的身體建立關係,已經因生產製造、醫療保健,和科技工業五花八門的進步,而受到各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影響,大自然緊閉的奧祕門扉也震動開啟──人類基因組、幹細胞、如地球一般的其他星球──讓我們大開眼界。一路走來,我們和大自然的關係正在演變,迅速而逐步漸進,有時微妙到我們對其音震毫無所覺的地步──不論在實質,或是象徵上。隨著我們重新定義對周遭和我們體內世界的基本知覺,我們對於身而為人的看法以及對「大自然」的基本觀念,也自然而然地重新修訂。在每一個層面,由野生動物到以我們的軀體為家的微生物,由我們不斷演化的家園和城市,到虛擬動物園和網路攝影機,人類和大自然的獨特連結已經走向了新的方向。

已經回不去了

我之所以寫這本書,是因為我對某些問題大惑不解,比如:為什麼世界彷彿在我們的腳下奔跑?為什麼新英格蘭許多城市的加拿大雁今年首度並不南飛,為什麼歐洲有這麼多白鸛不再移棲?這個世界因破紀錄的熱浪、乾旱和洪水而受到蹂躪──我們能否彌補我們對天氣的所作所為?當今的數位兒童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地球主人翁?如果我們可以藉著電腦遨遊世界,毋需花費金錢,也不耗體力,旅行會有什麼樣的意義?醫藥既能造成人體如此眾多的改變──包括碳纖維義肢、仿生手指、矽視網膜、戴在眼睛上的電腦螢幕,一眨眼就可以傳簡訊、可以舉起千鈞之重的仿生套裝,和可以改善注意力、記憶,或情緒等優質大腦的奇幻之境──少年男女還會不會再提出「我是誰?」或「我是什麼?」之類的問題?未來五十年內,城市、野生動物,和我們自身的生命機理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在不經意之中,我們已經在地球上創造了混沌,危害了自身的福祉。然而即使控制氣候的變化是當務之急,設計更安全的方式來餵養、補充,和管理我們的文明刻不容緩,我卻依舊無比樂觀。我們的新時代雖然糾結著種種罪愆,卻也纏繞了諸多發明。我們的壽命已經比以往延長了三倍、降低了幼兒死亡率,而且大部分人的生活品質都獲得改善,由健康到日常生活的舒適──達到了教人瞠目結舌的地步。我們犯的錯磬竹難書,但我們的才華也不勝枚舉。

要是我們能夠回到過去,比如鐵器時代,恐怕沒有人能不帶點必需品:火柴、抗生素、眼鏡、圓規、刀子、鞋子、維生素、紙筆、牙刷、魚鉤、金屬鍋、附太陽能電池的手電筒,和其他種種可以讓人生更安全的發明。我們的行囊絕對不輕。

註:

  1. 「人類世」一詞是由數位學者和機構提出,包括:美國水生生態學者尤金.史多麥(Eugene Stoermer,密西根大學榮譽教授)在一場會議中用了這個詞,目前在德國美因茲(Mainz)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大氣化學部門工作的保羅.克魯岑;聖地牙哥加大斯克利普斯研究所(ScrippsInstitution),和南韓的漢城國立大學也都使用這個詞。
  2. 生物學家威爾森(E.O. Wilson)在《造物》(The Creation)一書中把大自然定義為包括「地球上所有不需要我們而可以獨立生存的一切」。

getImage (6)本文摘自泛科學2015年10月選書《人類時代:我們所塑造的世界》,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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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搭配好活動《PanSci TALK:生而為人》,邀請到泛科學專欄作家寒波來分享「猴子有好幾種,為什麼人只有一種?」討論關於人類演化的故事;下半場則由〈故事〉專欄作家馬雅人分享「雨林世界:自然環境與馬雅文明」。

時報出版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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