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的新古典美學－腸躁症植物藥開發

台灣有超過 525 萬人飽受便秘之苦，一年吞掉大約 4.6 億顆便秘相關藥物。但你是否遇過一個弔詭的狀況：瀉藥越吃越多，腸子卻越來越不聽話，最後連原本有效的劑量都失去作用？這就像是一台發動機，一開始敲一下還能轉動，久而久之，你得拿大鐵鎚猛砸，它卻依然不動如山。

為什麼你的腸道會陷入這種「依賴陷阱」？問題的癥結點在於，我們往往把便秘當成單一的疾病來吃藥，卻忽略了便秘其實是腸道發生了不同的「物理故障」。如果用錯了工具，不僅修不好發動機，還可能把它徹底敲壞。

不過，隨著醫療科技的進展，現在出現了不用化學藥物刺激的全新解法。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近年以 De Novo（全新醫材）途徑核准了一款「震動膠囊」。這顆不是藥的膠囊，吞下去後會抵達大腸，並且定時震動，用物理動力把罷工的腸子「叫醒」。你到底是哪一型便秘？瀉藥為什麼會越吃越重？這顆震動膠囊真的有效嗎、又適合誰用？讓我們先從腸道裡的物理學開始說起。

世界觀裂縫：便秘其實是「三種物理故障」

當你坐在馬桶上懷疑人生，總覺得是自己水喝不夠、菜吃太少，甚至是意志力不足。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為什麼你拉不出來？這不是玄學，而是物理學。臨床上，我們可以把便秘粗略拆解為三種物理問題：硬、澀、不動。

故障一：大便太硬（麵包缺水問題）

糞便在腸道成形的過程中，大腸會不斷回收水分。如果糞便停留的時間太長，或者本身含水量就不夠，水分被過度抽乾後，就會變成一顆顆乾硬的羊糞狀顆粒。在醫學上，我們常用「布里斯托糞便分類法」（Bristol Stool Form Scale, BSFS）來評估，這種乾硬狀態通常屬於第一型或第二型。

你可以把正常的糞便想像成一塊「鬆軟的麵包」，它保有一定比例的水分，所以能輕易地被捏塑與擠壓；但當水分喪失，麵包就會變成硬邦邦的「餅乾屑」。面對太硬的問題，如果只是一味地吃藥催促腸道蠕動，其實無濟於事，甚至會因為硬塊強行通過腸道而引發劇痛。

故障二：腸道太澀（摩擦力太大問題）

有時候糞便並不硬，腸道也有在動，但你就是覺得卡在半路，或者上完廁所總有強烈的殘便感。這通常是因為糞便與腸壁之間的「滑順度」不足。腸道黏液分泌減少，導致運送過程缺乏潤滑。

這就像是拿著一塊乾掉的橡皮擦在粗糙的桌面上推：不是你的手沒力（推不動），而是兩者之間的摩擦力太大了。面對澀的問題，我們要處理的重點是「通道的潤滑」，而不是拼命踩油門。

故障三：腸子不動（輸送帶馬達當機）

根據羅馬準則第四版（Rome IV），慢性便秘被分為好幾類，包括功能性便秘、便秘型腸躁症（IBS-C）、藥物引起的便秘等。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的核心問題是「腸道神經節律變慢」或「排便肌肉協調出錯」。

想像腸道是一條工廠裡的輸送帶，如果馬達轉速太慢，或者履帶卡住，那麼就算你在輸送帶上灑再多水（解決硬）、塗再多油（解決澀），貨物一樣推不走，只會變成一灘泡水的爛泥。面對不動的便秘，重點在於如何「叫腸子動起來」，而不是盲目添加猛藥。了解這三種物理故障後，你就可以先做個自我檢測：你是硬、澀、還是不動？釐清這點，才能看懂為什麼你抽屜裡的那些瀉藥，有時候吃起來簡直像是在踩雷。

臨床困境：治療階梯與「越吃越重」的雷區

既然便秘有不同的物理成因，醫療上的治療自然也有一套對應的階梯地圖。但為什麼很多人覺得瀉藥越吃越沒感覺？因為你可能一直用錯誤的方法，敲打同一顆壞掉的引擎。

治療階梯地圖：每類藥都在解不同的題

臨床醫師在開立便秘藥物時，其實是在針對不同的物理狀態對症下藥。例如，軟便劑或滲透性瀉藥（如氧化鎂），它的作用原理是把水分拉進腸道，讓大便變軟，這是在解「硬」的題目。潤滑類瀉藥（如礦物油），則是為了包覆糞便、降低腸壁摩擦力，這是在解「澀」的題目。

而大家最熟悉的刺激性瀉藥（如番瀉葉 Senna 類），則是直接刺激腸道神經與平滑肌，強迫腸子收縮蠕動，這是在解「不動」的題目。問題在於，一般人往往把刺激性瀉藥當成萬用仙丹。想像一下：如果你是「硬」的患者，糞便像石頭一樣卡在腸道，你卻吃了強烈刺激蠕動的藥，腸子用力擠壓石頭，結果就是痛到冷汗直流；如果你是「澀」的患者，猛吃滲透性瀉藥加水，只會讓肚子變得極度脹氣，卻依然滑不出來。

「發動機被敲壞」：刺激性瀉藥的現實

在所有瀉藥中，刺激性瀉藥最容易讓人產生依賴感。一開始，吃半顆就能順暢排便，就像輕輕敲一下發動機就能運轉；但長期強烈刺激腸道神經，神經的敏感度會逐漸下降，久而久之就需要吃兩顆、三顆，甚至更高劑量才能有反應。

醫學界對於這類藥物是否會造成永久性的神經結構傷害，其實仍有分歧。不過，長期使用含有蒽醌類（anthraquinone）成分的刺激性瀉藥，在臨床內視鏡下常會看到一個經典現象：大腸黑褐病（melanosis coli），也就是大腸黏膜出現色素沉著，看起來像豹紋一樣。雖然這通常是良性且停藥後多數可逆的，但它是一個明確的強烈訊號——警告你「這種藥用太久了」。把刺激性瀉藥當作偶爾救急的工具沒問題，但把它當作日常保養，絕對是個危險的決定。

真正危險的便秘：別把警訊當成「再加藥」

當便秘遲遲未解，千萬別只想著換更強的瀉藥，因為有些便秘其實是身體發出的紅旗警訊。在進行鑑別診斷時，醫師會注意幾個特殊狀況。

首先是便秘型腸躁症（IBS-C），這類患者除了便秘，還會合併明顯的腹痛，且排便後疼痛會緩解。另外，有些人其實是乳糖不耐症或腸道菌相失衡，導致腹脹、放屁，甚至呈現「腹瀉與便秘交替出現」的錯覺。這種情況下，亂吃瀉藥只會讓腸道環境更加混亂。

此外，藥物副作用也是一大地雷。例如使用阿片類止痛藥（Opioid）的患者，腸道的神經傳導與分泌會被強力抑制，形成「阿片類藥物引起的便秘（OIC）」。這種便秘連腸子都不想動，你吃再多高纖維蔬菜也於事無補，必須使用特定的受體拮抗劑來解套。另一個極端的例子是先天性巨結腸症（Hirschsprung disease），這類患者因為部分腸道缺乏神經節細胞，導致腸道完全無法放鬆蠕動，糞便嚴重堆積，這是必須透過手術介入的結構性問題，絕不是吃藥能解決的。

科技突破：震動膠囊到底強在哪？證據到哪？

如果便秘的本質常常是「節奏失靈」（不動），而化學刺激性瀉藥又會帶來神經疲乏與依賴的風險，那有沒有可能用「純物理」的方式，把腸道的節奏喚醒？這正是腸胃科近年來最引人注目的科技突破。

機制拆解：吞下去的「腸道鬧鐘」

美國 FDA 核准了一款名為 Vibrant System 的處方級醫療器材。它的適應症是針對患有「成人慢性特發性便秘（CIC）」，並且使用傳統瀉劑至少一個月仍然沒有明顯緩解的患者。有趣的是，它完全不是藥。

這是一顆內建微型馬達的膠囊。患者吞下膠囊後，它會順著消化道一路前進。重點來了，這顆膠囊在吞服前會先透過專屬的底座進行「程式設定」。當它抵達大腸時（通常是吞服後幾個小時），膠囊會啟動預設的震動模式：震動三秒、停止三秒，持續兩個小時，然後休息六小時，再震動兩個小時。最後，這顆膠囊會隨著糞便一起被排出體外。

它不是用化學物質「鞭打」腸道，也不是用高滲透壓「灌水」，而是每天在固定的時間，用物理震波刺激腸壁的機械受體，幫腸子做「晨操」。它的核心價值不在於藥效多猛，而在於建立一個可預期、不產生化學依賴的腸道節律。

證據力：真實世界數據怎麼看？

聽起來很科幻，但實際效果如何？我們不能只看原廠宣傳，必須檢視臨床數據。在 2025 年發表的一項針對社區的真實世界研究中，研究人員追蹤了 1722 位被處方使用震動膠囊的患者。分析那些有完整回填日記的患者數據（涵蓋 3 個月與 6 個月的觀察期）後發現：患者的每週完全自發性排便次數（CSBM）顯著增加，糞便型態（BSFS）開始往正常的鬆軟度移動，且坐在馬桶上耗費的時間也下降了。

當然，任何醫療介入都不是完美的。這份數據也顯示，雖然「嚴重腹瀉」的狀況很少見，但它並非「零副作用」。少數患者會感覺到肚子裡有輕微的震動感，或者出現輕度腹痛與腹脹。但這段研究給出了一個重要的金句：震動膠囊的優勢不在於完全沒有副作用，而是它的「系統性副作用極少」。因為它不進入血液循環，不干擾肝腎代謝，也不影響體內的荷爾蒙途徑。

臨床定位與腸胃道科技的未來

如果我們把震動膠囊放回本文第一段的「三種物理故障」來看，它的臨床定位非常明確：它是針對「不動型」便秘（節律與推進障礙）的專門解方，而不是用來解決糞便極度乾硬或腸道極度乾澀的萬靈丹。這也是為什麼它被定義為傳統瀉藥無效後的進階選項。

或許有人會問，那吃益生菌或發酵食物不行嗎？部分益生菌確實能透過產生短鏈脂肪酸（SCFA）等代謝產物，來改變腸道酸鹼值並促進蠕動。但科學界目前的共識是：菌株的個體差異極大，且證據力不一，它更像是長期的環境調理，而不能當作所有人立刻有效的保證。

從傳統的化學藥力，逐漸走向物理介入與裝置節律，這是當前腸胃科的一條全新路線。當我們的腸道失去動力，或許它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藥物刺激，而是一個物理性的提醒，讓它重新回想起原本該有的節奏。

看完這篇文章，你對自己的腸道狀況有更清楚的認識了嗎？留言告訴我們：你是硬、澀、還是不動？你平時最崩潰的，是蹲太久出不來、肚子脹到不行、還是便秘與腹瀉輪流來報到？如果未來有越來越多這種「吞下去的微型裝置」能幫你治病，你會覺得這是醫學的希望，還是覺得肚子裡有機器在震動心裡有點毛毛的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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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ScienceDirect, “Role of Short-Chain Fatty Acids and Probiotics in Gut Motility”, sciencedirect.com, 2020

對於低估中醫的人而言，以不加思索的方式追逐中醫科學化當然不難。如同我在第九章解釋過的，由於西醫師最關心的就是防止這兩種醫學的交流互動，因此在中醫科學化的爭議中，他們只支持一種研究計畫，就是遵循「一二三四五」的程序而進行的國產藥物科學研究計畫。這個研究程序是中西醫之爭的一種政治策略，它建立在一種價值評估與風險的體制之上，又在實踐時重新強化了這種體制。

具體而言，就是認定中藥僅是自然界的原料，因此科學家應該把中藥視為可能造成性命威脅的「新」藥。藉著把常山乃至所有中藥貶低為只不過是自然原料，這種研究程序體現了華威．安德森（Warwick Anderson）所描述的「可能是殖民科學最具殖民色彩的特徵」：也就是「其歷史看起來彷彿純粹只是萃取和挪用，只是把先前毫無價值的物品納入科學體系裡，而抹去在地社會與政治的混亂影響。」（字體強調在原文即有）。

所幸，常山研究是一個能夠挑戰這種常識性研究程序的「異常案例」，證實常山抗瘧效果的過程不但將其中涉及的知識政治揭露無遺，更證明了任何以「萃取和挪用」方式進行的研究，都絕不是實現中醫潛在價值時，成本效益最高或最有效的研究取徑。

就連陸淵雷這位最激進的改革者，也對中醫科學化的破壞性後果感到疑慮。參與了自己所主張的整理中醫案所引發的激烈辯論之後，陸淵雷卻感到後悔，語重心長地指出：「今世科學程度，尚未能澈底瞭解自然界之對象。國醫固有方法，實驗有效而不得科學上理解者甚多。今之整理，欲醫藥利用科學，非以醫藥供科學之犧牲。」

令陸淵雷痛心的是，在科學化的名義之下，中醫付出了許多不必要的「犧牲」。是以改革派中醫師努力與中醫科學化方案折衝協商，希望能從這項中醫界正式支持的方案中，拯救出他們所珍惜的中醫。更重要的是，為了回應雙重背叛的指控，他們必須同時協商何謂「科學化」以及什麼是中醫的本真。

以科學與西醫補足傳統中醫限制？新中醫的誕生？

正因此，當中醫師被迫擁抱中醫科學化方案並投入推動時，他們致力於強調科學內部的不統一性以及異質性。他們拒絕將科學本質化為一個同質的實體，雖然那正是「科學化」一詞的預設。相反地，他們極力探索醫療科學內部的異質性，以便創造條件讓中醫與科學能夠進行有正面價值的跨種雜交。

現代醫療科學中，他們特別感興趣的領域包含神經系統、免疫學與抵抗力、淋巴系統，以及荷爾蒙，因為這些領域探討的現象都像「氣化」一樣無形而不可見。本書的一個重要發現，就是許多中醫師都不相信中醫之於科學與現代性，必然是水火不容、全然對立。深切體認到中醫的各種缺陷與限制，他們積極地由科學與西醫中選取若干元素納入中醫，以實現心中的宏大目標──創造新中醫。

這些中醫師不僅拒絕把科學本質化為一種同質的實體，也同時拒絕把中醫保存為一種永恆不變的、同質的傳統。相反地，他們致力於由中醫內部相互競爭的「學派」中找出有價值的次傳統，從而重組出一個現代的中醫。舉例而言，我在第四與第八章曾指出，他們利用經驗的概念而抬高宋朝之前那種比較「經驗性」的醫學傳統，相對地貶抑金元時期的醫學，更把《傷寒論》視為一部以經驗為導向、因此較為重要的經典，從而將其地位提升至《黃帝內經》之上。

許多中醫師都深切體認到，想要讓中醫延續長存，就一定要重新組合、甚至重新發明中醫的傳統。他們把中醫裡一些不合時宜的實作排除在外，但也把一些在近代歷史中遭到邊緣化的實作重新納入其中，例如針灸。如同在本書裡已數度闡述的，日本的學術研究為現代中醫的重組提供了關鍵性的資源與啟發。

細菌理論納入中醫歷史？發展有效療法重於理解疾病肇因？

選擇性地借用科學以及重組中醫，是兩項交引互動的歷史過程。最明白顯示這一點的，莫過於將細菌理論納入中醫的歷史。如同第八章詳述過的，中醫師雖然認識到細菌理論對於中醫的病因學構成了重大的挑戰，卻還是致力於將其納入中醫，為的就是改進中醫預防以及控制急性傳染病的能力。依據蘭安生的分析，急性傳染病是中國每年比美國多出六百萬死亡人口的根本原因。

另一方面，為了保存中醫的「治療價值」，他們援引現代免疫學及抵抗力理論，大力主張必須保存「證」的概念與名稱。為了達成雙重的目標──一方面讓中醫納入細菌理論的新知，另一方面又保存中醫有實效的治療與診斷技術──他們發展出「辨證論治」的雛形，而這個雛形在中共建政後被提升為「傳統中醫」（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的決定性特徵。

如同辨證論治這項公式所強調的，醫學理論的功能在於「介入世界」而不是「再現世界」──在於發展有效的療法，而不是理解疾病的肇因。由於辨證論治超越了再現主義的真實觀，因此它有效地拆解了將中醫與現代性視為水火不容的對立兩極的思想基礎。

「非驢非馬」醫的挑戰與貢獻

「雜種醫」的批判者斷言這種醫學難以持續成長，他們這麼說是有道理的。首先，創造價值的努力絕對沒有保證一定會成功。此外，中醫裡有價值的元素究竟為何？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免會受到特定的社會政治情境所影響，因此也會隨著時代而持續改變。

即便如此，這些努力還是為中西醫的跨種雜交開啟了一扇大門，使中醫師不再認為自己是在同時追求本真性與科學化兩種邏輯上相互衝突的目標，而可以新的方式來思考中西醫交融的可能性，從欣賞、轉譯、犧牲，尤其最重要的是價值的角度（包含知識論的價值、臨床的價值，以及社會經濟的價值）。

透過協商現代性論述以及重組中醫的具體成果，改革派人士承擔了發展「非驢非馬」醫的歷史性挑戰。雖然他們通常都被視為食古不化的保守派，但這些懷抱改革意識的中醫師卻是積極的行動者，他們致力於實現中醫的現代性，從而探索中國自身的現代性。

——本文摘自《非驢非馬：中醫、西醫與現代中國的相互形塑》，2024 年 02 月，左岸文化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國產藥物科學研究

提倡中醫以防文化侵略？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

中藥最先引起公眾注意時，主要是由於經濟民族主義的訴求，與麻黃素的研究突破沒有什麼關係。如同第五章探討過的，當中醫支持者在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七日集結起來展開國醫運動之時，會場的兩幅巨聯明白表述了他們的主要目標：「提倡中醫以防文化侵略！」以及「提倡中藥以防經濟侵略！」為了爭取盟友，中醫支持者同時訴諸文化民族主義與經濟民族主義。

透過把中藥描述為「國貨」，中醫支持者不只能夠爭取傳統藥業的從業者，也可以爭取到原本不關心醫學鬥爭的國貨運動支持者。興起於二十世紀初的國貨運動，敦促民眾拒絕洋貨而購買國貨，以此抵制帝國主義並表達民族情感。這個運動在一九二五年的五卅慘案之後愈趨激烈，並在一九二八年後獲得國民黨政府支持，無怪乎中醫支持者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試圖和這項廣受支持的運動結盟。

於是，中醫師在報紙上的宣傳聚焦於廢止中醫此「國貨」的經濟後果。中醫師的宣傳文章指出，中醫一旦遭到廢止，西藥公司就會接手整個市場，從而大幅增加中國的貿易赤字。

西醫如何面對洋貨買辦的指責？中藥等於國藥嗎？

西醫師不太在乎文化民族主義者批評他們毀棄「國粹」，卻以非常認真的態度看待經濟民族主義的問題，非常介意於自己被指控為西醫的買辦。為了突顯自己對這兩種民族主義所抱持的不同立場，他們強調「中藥」與「國產藥物」的不同。在他們的觀點中，「中藥」這個詞語本身就大有問題。所謂的中藥其實是「草根樹皮」，是來自於自然界的原料，和中國文化或中醫理論完全無關。

他們雖然否認中藥與文化民族主義之間有任何關聯，卻承認有些中藥對於經濟民族主義的重要性。我在此之所以特別強調「有些」，因為就如有些中醫批評者所指出的，許多所謂的中藥根本不是源自於中國，而且有些中藥實際上也不再是中國生產的，而是從外國進口。

更糟的是，根據中國海關的一份報告，進口「中藥」──包括西洋蔘、日本蔘、犀牛角等等──所造成的花費，實際上比購買西藥的費用還多出一百萬美元以上。因此，中藥能否算是國貨其實大有問題。這樣一來，如果說西醫有推廣「洋貨」的罪責，那麼看起來中醫也不遑多讓。

將中國貨外銷全世界？麻黃素研究對經濟民族主義影響？

為了強調只有一部分中藥可以視為國貨，余巖於是創造了「國藥藥物」一詞。相較於只是高呼國貨運動的口號「中國人用中國貨」，西醫師宣稱他們能做得更多，可以把國產藥物賣到世界各地──只要他們能成功地利用這些國產藥物製造出現代藥品。在西醫的想像中，如果這項科學計畫能夠成功，許多人或許就會轉而支持西醫，像是中藥業的工人、國貨運動的擁護者，乃至文化民族主義者。

非常幸運地，麻黃素的科學研究所獲得的成功，即時地支持了他們想像中最理想的劇情。根據陳克恢所言，當他們證明麻黃素可以用於治療氣喘病之後，麻黃就立刻變成全球市場上的搶手貨。陳克恢在論文裡列出一幅表，顯示出口到美國的麻黃數量的驚人成長，甚至還附上一張照片，畫面裡是個開心的中國工人，手上拿著一把鏟子，站在一堆麻黃上方。

陳克恢在下方以文字說明：「許多人找到了年度採收麻黃的新營生。這種生藥從中國大量運往世界各地，以供製造麻黃素。」由於麻黃素的案例具體證明了國產藥物能夠對經濟民族主義的政治目標有所貢獻，是以變成國產藥物科學研究的原型。

——本文摘自《非驢非馬：中醫、西醫與現代中國的相互形塑》，2024 年 02 月，左岸文化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