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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夠善良——科學衝擊哲學?惹火的道德心理學(下)

王陽翎(于非)
・2015/10/04 ・5609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80 ・九年級

【請先閱讀上篇:你不夠善良——科學衝擊哲學?惹火的道德心理學(上)

別迷信自己永遠正義

然而更大的問題也來了,假如出現部落與部落之間的族群競爭呢?每個族群都有自成一系的道德信念,不管是來自原始宗教或是道德信條,這些信念難以促成族群層面之間的合作,並且深信己方是正義的,對方是邪惡的。(或:我信的是真神,你信的是假神。)

source:Morgan4u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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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將「團體可能因為自私自利,而偏好某些道德價值勝過其他價值」,稱為「偏私的公正」(biased fairness),簡單來說,就是人人總是認為自己 / 己方是對的,對方是錯的。在1982年中東貝魯特大屠殺發生後,有研究人員分別讓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觀看當年同一段新聞報導,儘管內容一模一樣,但雙方完全認定新聞只偏袒對方。還有另一項關於政黨的心理實驗,喬福瑞.柯亨(Geoffrey Cohen)找來一批偏好民主黨的自由派人士,與偏好共和黨的保守派人士參與實驗。

柯亨發現,只要他將某項政策,向自由派人士說成是民主黨提出的,即使內容非常保守,自由派人士照樣贊成;反之亦然,向保守派人士說政策是由共和黨提出的,即使內容非常開放,他們也照樣贊成。事後,大部分參與者均否認,當初自己受到黨派影響,從而誤判了內容。研究意味著,自己支持一方所提出都視為對的,蓋過了對內容的思考,總之贊成「自己人」就好了。老實說,筆者極有興趣在香港試驗一下,看看自稱民主派人士以及建制派人士的反應。

太誇張了吧?那麼討論死刑的話題如何?假如雙方足夠冷靜,把正、反理據看得清清楚楚,會減少對己方的盲目認同,較諒解對方的觀點嗎?曾有研究員將支持和反對死刑的詳盡理據,分發給雙方閱讀,讓他們細心考慮過後再作判斷;結果,人們看後反而加強了自己立場的信心,更加認為自己支持的理據更有說服力,對對方的觀點沒有較多諒解,情況倒是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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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就上述各點,再以神經科學的角度作出解讀,不論是指個人避免傷害旁人的直覺,抑或團體「偏私的公正」背後的直覺基礎。他指出神經科學權威學者之一安東尼.達馬西歐(Antonio Damasio)發現,人類不同的道德情感機制與大腦「腹內側前額葉皮質」(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簡稱vmPFC)非常相關。假如腦區受損,病患即使看到血淋淋的恐怖場面,身受重傷的受害者,他們也會指沒有任何感覺,就是出現了情感障礙。大家別誤會,他們並非智商出了問題,而且仍然有是非對錯的相關認知,只是他們一點感覺都沒有,有點像我們知道的人格病態者(精神變態)。

再拆解「電車難題」辯中辯

還記得那多重設問的電車難題吧?格林簡直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認為第一重設問:「轉轍器難題」(switch dilemma)無甚爭議,同樣,研究電車難題的哲學家茱蒂斯.賈維士.湯姆森(Judith Jarvis Thomson)認為純就此重設問來說,以功利主義(Ulitarianism)進行道德抉擇,道德上可以接受;格林也交代全球絕大部分人也認為可以接受。(筆者當然同意,詳見《舉世爭議的「電車難題」是戲弄人的詭辯》一文。)

source: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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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比較關心的是第二重設問:「天橋難題」(footbridge dilemma),就是推人下橋拯救路軌上五人的問題。首先,格林設計了一項實驗,透過功能性磁震造影(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檢視受試者在閱讀、回應兩重設問時的大腦反應。一如格林所料,在天橋難題中,當人們認為自己要親手推人下橋時,大腦處理「道德情感」的腹內側前額葉活動也一併增加;反之,轉轍器難題中,當人們大都選擇殺一求五,以功利主義作出抉擇時,卻是「抑制慾望」的背外側前額葉(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簡稱dlPFC)活動增加,而此一區域,往往是不同實驗,需要受試者刻意自制,以理性思考時較活躍的大腦區域。

此外,他指出學者馬利歐.孟德茲(Mario Mendez)與同僚找來額顳葉失智症(frontotemporal dementia, FTD)病患進行天橋難題判斷,這些患者受影響的腦區也有腹內側前額葉,亦即導致情感障礙的區域。結果,接近60% 的病患願意推人下橋,而健康人士只有20%會這樣做,前者高出三倍之多,使上述兩項關鍵實驗得到相關性支持。此外,亞米泰.薛哈夫(Amitai Shenhav)的一項關於處理恐懼反應的「杏仁核」(Amygdala)研究所示,在天橋難題中,杏仁核與人們抉擇的負面情感有正相關;格林補充,杏仁核的反應像警報器一樣,當它活躍時,也關係人們不採取功利主義抉擇。

一些急躁的朋友,或許此時已憤憤不平要問:

豈有此理﹗格林是否想說,決定不推人下橋時,只不過是非理性的情感,而推人下橋殺一救五反而是理性大腦的抉擇﹗你支持殺人嗎?太冷血了﹗

事實並非如此,格林倒是認為,我們確實可有很多理性依據,種種推論,決定不推人下橋。例如,任意犧牲旁觀者很可能令人仿效,造成社會秩序恐慌混亂,也可以詳細思考尊重生命的重要性等。但是,當我們相信是上述抽象的理性思考,驅使我們最終拒絕推人下橋,那麼,當人們接受測試時,理應是「背外側前額葉」非常活躍才對,可是事實不然,真正令不少人拒絕推人下橋的,是強烈的道德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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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格林設計了一個稱為「撞擊警報情境」的電車實驗,這次,路軌設計是分開兩條獨立的軌道,一條純直線軌道行駛電車,前方站有五人,不停止電車他們會被撞死;另一條獨立軌道也有一列電車,若受試者在遙遠的地方,按下轉轍器,讓電車轉向分岔路,撞死一人,觸發那裡的警報,令所有軌道立即停電,便可成功拯救那條直線軌道上的五人。你們應該很快明白,假如理性思考,這樣做根本跟推人下橋並無大分別,同樣是刻意視他人作為「一種手段、一種工具」,是有違人們一般道德信念的目的。可是,依然有86%的人殺一救五,與最初沒有爭議的第一重設問的87%幾乎一樣﹗為甚麼?這就是格林苦心重新設計,只要繞過人們敏感的道德直覺,不用想像自己推人下橋,轉轍器擺在遠方,兩條軌道分開處理,便令到人的情感反應大減,從而輕易作出抽象的功利主義抉擇。

可是,請別誤以為格林輕輕放下天橋難題,他和同事設計了一個更曖昧的版本,以突顯電車難題的弔詭之處:如果電車不停下來,就會撞上爆炸箱,炸毀水壩,淹沒一整個城市,造成數百萬人死亡。如果把一人推下去,觸發機關立即拯救數百萬人性命。你會如何抉擇?

筆者認為這版本的妙處,在於是否追求更大的善,無論事前再確信某種道德信念,還是要依據實際情況重新思考、調整。不知你如何抉擇?轉一轉事例煽動你就不理性了。

還有一個令人情理衝突的實驗。學者紹恩.尼可斯(Shaun Nichols)與約書亞.諾伯(Joshua Knobe)以兩個虛擬世界,詢問人們的責任判斷。二人設定一個 A 世界,在這世界裡,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是100% 命定的。人們被問及在如此世界當中,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上完全的道德責任嗎?結果,只有5%的人回答需要負全責;這沒大不了,很合乎預期,相當理智,也根據抽象原理推論。

可是,當他們具體地在 A 世界描述以下事情後,反應截然不同了:有一名為比爾的人,他迷上自己的女秘書,認定唯一跟她一起的方法,就是殺掉現任妻子以及三個小孩。他設計了一場大火,布下機關,終於將全家燒死了,順利跟秘書一起。人們再回應這事例時,面對同一個100% 被命定的世界,卻立即轉向認為,比爾需要為自己行為負全責。問題是,剛才為何95%的人斷定活在 A 世界的人不必負全責?難道那種清晰的抽象推論,突然因為觸動情感,一掃而空?

此刻我們開始明白,道德直覺影響之大,同時,無論你喜歡抽象思考道德義務、生命價值,抑或功利主義的運算推理,求最大效益,大腦主責處理的區域是「背外側前額葉」,而不是主責情感和恐懼的大腦區域,只要蒙騙人們的情感直覺,同時又忽視抽象思考,原本在推人下橋的情境不同意殺一救五的人,在繞過情感的設計之下,不知不覺會以功利主義抉擇。難怪海德特引述學者研究,無論主張功利主義的邊沁(Jeremy Bentham),或是主張義務論(Deontological theories)的康德(Immanuel Kant),都很可能患有「亞斯柏格症」(Asperger’s Syndrome),沒怎麼情感掙扎,抽離地思考問題,二人分別在於康德症狀相對輕微。因此海德特亦指,西方社會部分受深厚教育的人士,若像邊沁與康德那般聰明又略帶自閉,極易成為自由派人士,偏好抽離思考避免傷害和公平的道德原則,變成全球相對少數的「WEIRD」一族,即:西方的(Western)、高知識分子(Educated)、工業化的(Inductrialized)、富有的(Rich)、民主的(Democratic)。

總之,格林將一系列大腦研究,歸納為情感與理性交織的「雙重程序大腦」,就像一部現代攝影機,有自動模式,也有手動模式。自動模式預先設定好感光度、光圈等,方便快速拍攝; 情況猶如我們的道德直覺 / 情感直覺,是演化給我們的自動設定,抉擇飛快,一瞬間感覺已作出判斷,像大自然世界替生物存活下過億萬步棋,最後的經驗累積成高度直覺。但一些需要細緻調節的畫面,則要親自調校各項設定值;猶如我們的理性思考,細緻推考想法,分析概念,有時甚至抑制情感干擾,務求作出情理兼備的判斷,而身處現今複雜社會文化底下,若單憑遠古的直覺決策,未必正確。格林強調,在一般生活之下,對身邊親朋直覺關懷,首先保護他們,合乎情理,這並不構成甚麼問題,也有利促進團體內的和諧共處,可是,當問題觸及涉及大量團體的公共政策、環球問題,純靠直覺可能有「道德近視」的情況出現,只知維護自身陣營的信念,無助達成更大的善,凝聚共識。

該為「功利主義」平反了?

總括研究所得,格林認為我們現今對人性的了解越多,好應為一度被打成萬惡的「功利主義」平反,但由於它的名字極易受到誤解,令人誤以為功利主義無關「更大的善、快樂、幸福」,以為它不過主張「生活就是持續的算計,為每個決定加上成本與效益的計算」,甚至是一種財富最大化的想法,只要有利益可圖,犧牲少數人換取更多財富效益,難道不是應該做嗎?

source:wikim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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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不認為這是正確解讀功利主義的取態,並不是追求更大的善有何問題,而是過往質疑功利主義的說法,不少脫離了對人性喜惡的了解,以及對生活經驗的掌握,變成虛空的概念遊戲,所以指斥功利主義者會同意,壓迫少數以換取更大利益,變相合理化奴隸社會等等。又或人們抱持功利主義信念,會否造成彼德.辛格(Peter Singer)拋出的反思,每人每天不斷將剩餘的財富物資捐獻給各地窮苦大眾,以至在城市生活的功利主義者,理應放棄更好的個人生活品質,以無盡地拯救全球貧困者?

格林對此逐一回應。例如,根據快樂研究對人性的了解,一批能夠擁有奴隸的人,透過奴役他人換取更大的效益,情況等於在經已不錯的生活水平上,增加額外的得益,在真實的研究和經驗之下,這根本不能提升甚麼快樂。另一方面,若一批人成為奴隸,即使可能是相對少數,他們失去自由和尊嚴,付出沉重體力,每天生活承受龐大壓力,在他們未能增加別人多少快樂之餘,個人的快樂將有極大損失,肯定有悲慘的結果。是故,格林並不在「可能性」上糾纏,功利主義概念如何「可能」變成奴隸社會,也不糾纏論證每一項被稱為「快樂」的事情,它最精確的概念定義如何,卻是問生活「經驗」的各種實際「品質」,是否有所提升,人們生活各類衣、食、住、行的快樂需求如何,缺乏它們後的痛苦如何,通通有相關研究、具體經驗加以支持,功利主義並不是一種玩弄虛幻概念的遊戲。筆者相信,這種略經包裝的「後果論」(consequentialism)分析方向,格林是受他的思想家導師—亞馬蒂亞.森(Amartya Sen)的啟發,將生活品質(快樂)、社會福利訴諸經驗上可實證的本位。

繼而,格林就捐獻財富給有需要人士,捐獻的程度也訴諸經驗分析。他認為一個真正合乎情理的功利主義者,必須考慮其他人共同承擔道德義務;因為只有極少數人才能承受的捐獻程度,放棄了一切生活品質而幫助他人,只會嚇怕其他人參與道德義務,如此少數人做到,同時難以廣泛持續的捐獻,根本是脫離人性,不可能是功利主義者所支持的。格林認為若要譴責一些人不肩負道德義務的,首先是那些生活奢華的人,譬如買大量禮物給自己子女,卻完全對窮小孩無動於衷,又或捐獻百萬美元給「大都會美術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添加藝術品,也不幫助有需要人士,這是說不過去的。

基於上述對功利主義的詮釋,歷史遺留太多不幸誤解,格林提議以新的名字和論述,重新將之定位,將根據科學對人性的了解,考慮總體生活品質提升,訴諸經驗實證的推論方式,稱為「深度實用主義」(deep pragmatism)。假如你相信「人權」無價,但當你論述它的價值如何影響人類的福祉時,你能不扯上歷史的、生活的「經驗」作為支持嗎?還是你認為人權等道德信念,它的本質猶如「數學」公式,從基本不證自明的抽象概念,一步步嚴謹推出結論,真的是這樣嗎?懂得加以反思,才是理性學問跟純粹宗教信仰的根本分別。

那麼,我們回頭再看德國總理梅克爾處理難民事件的高明,她正示範了格林主張的「深度實用主義」,梅克爾誠實地訴諸德國所能收容的難民數量,滿足人道信念之餘,未有盲目根據人道立場全面收容,也以領頭的號召力,意圖影響歐洲國家一同分擔,共同作出持續援助。這不就是恰到好處的道德「實踐」嗎?

source: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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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務求提出甚麼鐵定真理,筆者相信開放討論永遠是趨向真理的基石。不管各位知識分子所屬的學系學派為何,也不管你們是否對海德特及格林的研究感到冒犯,皆因二人或多或少認為,不少歷史上的哲學家也許脫不掉「直覺先行,決策在後」的思維模式,建構理論時免不了受湧上心頭的強烈直覺影響,再依此加上種種看似言之成理的「解釋」(這方面威爾森被譽為「先知」)。未知是否意味著,休姆(David Hume)的哲魂彷彿在震懾古今:

理性只不過是熱情的僕人。

Reason is and ought to be the servant of the passions.

(後記:格林指他此著作出版,是押上了全組研究員的前途。也許他預料受全球各界熱議甚至攻擊,這分勇氣值得敬重。筆者認為這是新潮,無論如何艱難,值得我們持續地加以深思。)

文章難易度
王陽翎(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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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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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器與人的交會之處——《再.創世》專題
再・創世 Cybernetic_96
・2021/09/08 ・6672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 作者/施奇廷|東海大學應用物理學系 
「羅梭的萬能機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劇中機器人反抗人類的一幕。圖/WIKIPEDIA

起源

從 1920 年「羅梭的萬能機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通稱R.U.R.)登上舞台以來,「機器人」這個概念,一直是科幻作品中的常客。機器人「具有人的形象,而(在某些方面)具有比人類更強的能力」的設定,一直刺激著人類的想像力:能力強大卻又聽命於人類的忠實僕人;或是領悟到自己其實可以取代人類,成為下一代的地球霸主?樂觀的期待與被反噬的恐懼,向來是欣賞以機器人為主題的科幻作品的兩大樂趣。不過近十年來「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與「機器人學」(Robotics)的發展速度超乎預期,上述本來只存在於科幻作品中的兩面議題,突然變得不是那麼遙不可及。

提出「機器人學」這個名詞,並將理論系統化的,並不是工程領域的學者,而是科幻小說大師艾薩克‧艾西莫夫(Isaac Asimov),這個詞現在已經成為工程界對機器人科學的正式名稱,是一個從科幻對科技「逆輸入」的有趣案例。生於俄羅斯的艾西莫夫的本行是就科學家(專長是生物化學),曾經任教於波士頓大學醫學院,不過後來因為全力投入寫作,不再進行一般學者的教學研究工作,但是波士頓大學仍然保留他的職位。他所接受過的嚴謹科學訓練,也反映在作品中。1940 年,年方 19 歲的艾西莫夫就發表了第一篇機器人短篇小說「小機」(Robbie,收錄於短篇小說集「我‧機器人」),開啟了「機器人系列」的序幕。

法則

「人類製造的機器人結果反過來支配人類」這個命題可說是充滿「為何要搬磚頭砸自己的腳」的矛盾,因為人類絕對可以在一開始設計、製造時就預防這件事發生。不過睽諸人類科技發展的歷史,這種矛盾其實一直存在,也不斷發生,目前我們面臨的「核能科技的發展衍生的核子大戰威脅」、「高度工業化生產導致環境污染」,以及「大量使用石化燃料導致全球氣候變遷」這些問題,都是現在進行式。

不過「人類依照自己的形象打造的仿人類」又有點不同,高功能的機器「外型像人」這件事,足以引起人類的「科學怪人情結」,讓人類會對機器人的發展保持高度的戒心,在此思考下,1942 年時,艾西莫夫在他的作品中,比照「牛頓運動學三定律」的規格,揭示了「機器人三定律」:

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能坐視人類受到傷害

二、在不違反第一法則的前提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的安全

三、在不違反第一與第二法則的前提下,機器人必須執行人類的命令

這三大法則是在機器人出廠時,就內建於其軟硬體內,絕對不容違反。如果讀者是「理科人」的話,大概會覺得這三大法則邏輯簡單明瞭,簡直無懈可擊,在此控制下,機器人應該可以成為人類最忠實的僕人,無須擔心他們會叛變了。

有趣的是,在艾西莫夫的機器人短篇小說中,幾乎都是在探討「會引起三大法則的缺陷、迷惑、矛盾的可能情境」,所以幾乎每篇小說都會產生一個「精神錯亂」的機器人。這些小說非常有趣,推薦喜歡「燒腦型作品」的讀者一讀。

Will Smith Robot GIF by 20th Century Fox Home Entertainment - Find & Share on GIPHY
電影中違反三大法則的機器人。/Giphy

這個系列作品的內容其實也部分反映了人性:人也是又內建「道德基準」(moral norms),能進行邏輯思考的動物,但是即使最理性冷靜的人,也是會碰到兩難的困境,例如著名的「電車難題」:「一輛失控的列車在軌道上急馳,在軌道上有五個人即將被碾過,你剛好在鐵軌的轉軌器旁邊,只要扳動轉軌器,就可以把列車轉向另一條軌道,但是另一條軌道上有一個人,本來不會有事,因為你將列車轉軌而會被碾斃,在這個狀況下,你到底要不要將列車轉軌呢?」幾十年來這個問題引起了許多哲學以及倫理學、社會學的廣泛討論。事實上,自動駕駛汽車(除了不具有人形之外,其實也算是機器人的一種)的設計就必須把這類情境納入考量。

電車難題。自動駕駛汽車的設計就必須把這類情境納入考量,其中牽涉了哲學、倫理學以及社會學 。 圖/WIKIPEDIA

就筆者的「理科腦」來看,這些矛盾的起因是「機器人定律與人類的道德準則是定性的,而實際情境卻是定量的」。例如兩個人類同時對一個機器人下命令,而這兩個命令互相矛盾,那麼這個機器人到底要聽誰的?這時候機器人必須對下命令的兩個人做出「定量上的評價」,決定執行哪一個命令。這個結果導致「機器人可以(必須)評價人類,將人類分出等級」,之後又會衍生出更多的問題…

1985 年時,在機器人系列故事四十餘年的發展之下,艾西莫夫被自己的筆下的故事逼得追加了一個「第零定律」,位階在原來的三定律之上:「機器人不得傷害『整體人類』,或坐視『整體人類』受到傷害。」,這下子定律的規格從「牛頓三定律」變成了「熱力學的零+三定律」了,不愧是正統派科學家出身!這個第零定律跟之前一樣,從邏輯上看起來也很合理,但是這又造成機器人必須評價「整體人類」的福祉是什麼,由於第零定律凌駕於第一定律之上,因此視情況機器人是可以為了避免整體人類受到傷害,而去傷害甚至殺死個人的,最後可能會演變成「機器人為了整體人類好而接管、控制人類社會」的反烏托邦結果。

不過或許是因為「機器人叛變」這個展開實在太過顯而易見,而且因為可以塞進許多動作場面而成為影視作品愛用的題材,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作品中對這方面反倒是著墨不多,而是將關心的焦點放在「機器人是否能在三定律的規範下,活出自己的人格?」這個主題的代表作,就是獲得 1976 年「雨果獎」與「星雲獎」雙料大獎的中篇小說「雙百人」,後來在 1992 年由令一位作家羅伯特‧席維伯格(Robert Silverberg)擴充成長篇小說「正子人」;這個故事也在 1999 年改編為電影「變人」,由已故的喜劇泰斗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主演。

說實在的,想要瞭解「機器 → 人形機器 → 機器人 → 人」的演進與思辯,而又沒有很多時間與耐性的讀者,看這一本就夠了。

1999 年的科幻電影《變人》,由作家羅伯特‧席維伯格的長篇小說「正子人」改編而成。

分流

前面花了相當的篇幅講了艾西莫夫的機器人觀,除了這個「大師典範之外」,其實幾十年的科幻與娛樂文化演變下來,機器人也了更多的樣貌。

好萊塢電影與日本動漫畫,是目前全球影視娛樂的兩大主流,當然兩者還是有一段差距,好萊塢挾其資金、人才、技術的實力,最為強勢;不過「小本經營」的日本御宅文化,在全世界的影響力也逐年提升,對好萊塢電影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它們對於機器人這個主題的處理,有很大的不同。以下分成不同的機器人類型討論,不過要先說明的是,以下的分類有些是好萊塢電影擅長的題材,有些則是日本動漫畫的偏好,但是其實並沒有這麼涇渭分明,大部分在兩邊都有出現,只是多寡有別。

一、近未來,覺醒的機器人,成為人類之敵——好萊塢電影的機器人,跟艾西莫夫的機器人類似,是外型、尺寸都比照人類,並且具有不同程度的人工智慧。不過如前所述,好萊塢電影中的機器人有許多都是扮演「人類之敵」的大反派,完全不受艾西莫夫「機器人三定律」的節制,最經典的例子就是「魔鬼終結者」系列,劇中的機器人存在的目的就是用來追殺人類——可說是把「機器人三定律」完全反過來看就行了。這些機器人的背後是由一個名為「天網」的人工智慧,也可以說是個不具人形的機器人,本來是美國研發的國防電腦系統,後來這個系統產生自我意識,並且判斷人類才是「世界最大的威脅」,於是就發動核戰毀滅人類,並且持續掃蕩殘存的人類反抗軍,並且派遣機器人穿越時間回到過去殺害反抗軍領袖的母親以斬草除根。

相對於艾西莫夫小說中以「機器人三定律」來節制機器人的能力,以消除人們的「科學怪人情結」,努力讓人類社會接受機器人;「魔鬼終結者」系列是反過來喚起觀眾的「科學怪人情結」,再加上「末日電影」的背景設定,來營造危機感與戲劇性,然後在人類與機器人的對立下順理成章的大打出手,「拳腳與槍砲齊飛,鮮血共煙硝一色」,讓本來是「低成本 B 級動作片」的「魔鬼終結者」成為娛樂性與思想性兼具的成功作品。就這個視角而言,「駭客任務」中的架構與設定,以及成功的要素也頗有共同之處。

終結者 GIF
魔鬼終結者喚起觀眾的「科學怪人情結」,成為娛樂性與思想性兼具的成功作品。 圖/Giphy

二、遙遠的未來,機器人已經融入人類社會,共同面對更廣闊的星際世界——上述這種「人類與機器人的衝突與生死戰」的背景通常發生於「近未來」,故事舞台跟現代有相當程度的重疊,機器人進入生活的正面與負面效應,都比較能引起觀眾的代入感。如果是以「遙遠的未來」為背景,機器人與人類之間的「磨合陣痛期」已經過去,像是兩大名門「星際大戰」與「星際爭霸戰」,人類的足跡已經遍佈銀河系,見識過各種稀奇古怪的外星生命體,機器人也早就已經成為人類好伙伴,甚至被視為跟人類同等的存在了。

三、機器人是人類肉體的延伸,力量的放大器——另一方面,日本動漫畫作品中的機器人,除了早期的「原子小金剛」是走「真人的大小與外貌,且具有人工智慧」的路線以外,主流是象徵「人類力量的延伸」的「巨大機器人」類型。這種機器人不具有人工智慧,而是搭載操作界面與作業系統,由人類駕駛員來操作,相當於扮演其大腦的角色。以早期的名作「無敵鐵金剛」而言,所標舉的主題是「如果人類透過機器取得了巨大的力量,將會成為神?還是成為惡魔?」,這類作品有別於西方「機器如何變成人」,而是「人類與機器合為一體」的概念。

機器人是吸引目標觀眾目光的賣點,也是贊助或出資廠商販賣模型玩具的獲利神器,導致許多巨大機器人動畫作品一味強調機器人造型帥氣而不注重劇情內涵,被譏為「為了販賣玩具所製作的 30 分鐘廣告片」,不過由於出資者只要求「機器人玩具賣得好」,對於內容不太有興趣干涉,反而讓創作者有揮灑的空間,出現了「長濱忠夫三部曲」、「機動戰士鋼彈」等名作。1995 年的「新世紀福音戰士」,把前述「人類與機器合為一體」的概念推到極致,駕駛員是透過神經系統直接與機器人(稱為 Evangelion,簡稱 EVA )「同調」連結,以精神力取代操縱桿與按鈕,直接操控 EVA——不過其實 EVA 與其說是機器人,「生化」味更重一些,劇中還曾出現駕駛員與 EVA 機體「完全融合」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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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 與其說是機器人,「生化」味更重一些,劇中還曾出現駕駛員與 EVA 機體「完全融合」的情節。圖/Giphy

四、機械化的人類——人與機器的關係,除了「機器→人形機器→機器人→人」這條路線外,也有反方向的路徑:由於疾病或受傷而失去部分身體功能的人,利用科技的力量改造身體,恢復正常的功能,甚至更為強大,這種被部分改造的人類稱為「改造人 Cyborg」(cybernetic organism),結合了「模控學」與「有機體」兩個字,也有人翻譯為「生化電子人」、「半機械人」,後來乾脆直接音譯為「賽伯格」。其實許多現實世界的人類已經多多少少變成改造人了:義肢、人工水晶體、心律調節器、人工關節等等,人們已經普遍可以接受為了維持身體機能以侵入性的方式改造部分器官,未來可以預見改造的範圍與精密程度必定會逐漸提升。

在這個「人體改造」的延長線上,我們可以看到像「機器戰警」中,殉職的員警被改造並且復活來執行正義,「鋼鐵人」受傷後在自己的胸腔裝了一個反應爐,成為裝甲動力服的能量來源;日系作品方面,有「無敵金剛 009」(後來改名為「人造人 009」,少了一股中二的氣勢)、「假面騎士系列」(真人演出的特攝片),這些作品中,並非前述因為疾病或受傷而修補人體,而是為了培養「征服世界用的超級士兵」,而將人體改造成具有超越一般人能力的戰鬥道具。

與「機器人覺醒為人類、或自覺為超越人類的存在」的方向相反,在「改造人」這條線上會出現的問題則是「當人類持續被改造,被機械取代的部位越來越多,會不會因此變成『不是人類』?這個轉變的界線何在?」也是非常值得探討的問題,也讓「改造人」這類的作品更具有思想上的深度。

近年來日本動漫畫與好萊塢合流的作品逐漸增加,「攻殼機動隊」與「戰鬥天使艾莉塔」是其中翹楚,都是以「改造人與人類的分界線」,以日本原創的動漫畫作品為主題,結合好萊塢的資金與技術的大製作電影,都獲得了相當程度的成功。

交會

本文以包含小說、電影、動漫畫等科幻作品的角度來看「機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是從真實世界的科學與技術來進行嚴謹的探討,不過在「機器人與人」這個主題上,科技與科幻的發展路徑其實亦步亦趨、互為因果:如同艾西莫夫的「機器人學」與「機器人三定律」對真實世界的機器人科技有極大的影響一般,科幻的想像有可能成為引導科技發展的路標;相對的,科技的發展當然也會墊高科幻作品的根基。

前文我們看過了幾種「機器人與人」的類型作品:從機器人變成人、機器人與人共存、機器人與人合體、從人變成機器人。這幾種模式,各自以不同的視角來刺激我們思考「人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從數十年來這個主題的科幻作品的發展看來,不論是從哪個角度切入,最後都指向一個共同的交會點:人類的大腦。

數十年來這個主題的科幻作品的發展看來,不論是從哪個角度切入,最後都指向一個共同的交會點:人類的大腦。 圖/Pixabay

「正子人」中的機器人主角「安德魯‧馬丁」要爭取在法律上被認可為「人」,其起點是他的「正子腦」產生了類似人腦的感情、創造力、以及自我意識的自覺,在其兩百年的生涯中,他的「鉑銥合金正子腦」的運作模式與人腦越來越接近,應該可以通過任何像「圖靈測試」這種「能分辨人腦與電腦差別」的考驗。而他克服爭取成為「人」的最後阻礙的方式是:改造他那相對於人腦幾乎算是不朽的正子腦,讓它像人腦般會逐漸老化與死亡,終於取得了「人」的資格。

另一方面,「從人變成機器人」的這條路上,也是以「大腦是不是原裝貨」來作為人類與機械的分界點。身上的器官怎麼更換都沒關係,但是這個人的「自我」(identity)只存在於大腦的神經元之間的連結以及在內部儲存以及傳送的資訊中,如果大腦被換掉、或是內部的資訊消失了,這個人也將不再存在。更激進的說法是,連大腦的「硬體」都不重要,只有內含的資訊才是「人的本體」,所以只要能夠把腦內的資訊保留、複製下來,人將可以成為不朽的存在,就像「攻殼機動隊」的主角草薙素子,拋棄了已經多次改造的肉身,以及還是「原裝」的大腦,將腦內資訊轉進網路中,只要這個網路仍在運作,這組來自草薙素子大腦的資訊仍存在於這個網路中,她就相當於取得了永生。

回到現實世界,「人工智慧」與「腦科學」正好也是目前最熱門、進展也最快的科技領域,前者致力於「讓機器除了強大的計算與記憶能力之外,還能像人腦一樣能進行複雜的思考」,後者則是要「瞭解大腦如何學習、記憶、創造,以及人類的自我意識從何而來」,這兩個領域發展的進程與細節跟科幻作品當然不會一模一樣,但是在大方向上,「科學」與「科幻」實在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最後兩個領域也有可能交會在同一點上。

看看社群網站的自動審查機制,以及電子商務網站的推薦系統,極權國家用來監控人民的社會科技體系,「不具人形的機器人」正逐漸接管我們的生活。也許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就可以看到這些科幻名作中的情節在現實世界中發生,至於人與機器人之間的關係,是對抗、共生、還是融合?人類社會未來的流向,仍然掌握在人類手上嗎?再不嚴肅思考這個問題,或許很快就會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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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創世 Cybernetic_96
11 篇文章 ・ 26 位粉絲
由策展人沈伯丞籌畫之藝術計畫《再・創世 Cybernetic》,嘗試從演化控制學的理論基礎上,探討仿生學、人工智慧、嵌合體與賽伯格以及環境控制學等新知識技術所構成的未來生命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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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時代,學會當「人」更重要——《打開演算法黑箱》書評
臉譜出版_96
・2019/05/07 ・254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27 ・七年級

  • 文/張智皓

「在演算法的年代,人類從未如此刻這般的重要。」——弗萊(Hannah Fry)

圖靈(Alan Turing)在 1936 年提出圖靈機(Turing Machine)的基本構想,人類文明揭開了電腦時代的序幕,並在很短時間內為人類生活帶來了劇烈的變化。上一次有這樣的景況,大概是 17 世紀末蒸汽機的發明,帶領人類文明進入工業時代。

進入工業時代,給人帶來便利同時製造難題。圖/pixabay

這兩個時代有類似之處。蒸汽機讓人開始擔心自己被機械取代:生產模式改變,人力不再重要,生產機器和失業人口大量出現。然而,這種困境並沒有維持太久。新技術讓人失業,也拓展了人的想像力,讓各種新興行業與技術應運而生。這些行業和技術促進產業轉型,反而提高了人力需求,讓人類文明變得更加繁盛。此時,我們知道人類變得比以前更重要。

電腦,或者我們說,演算法,就像是現代的蒸氣機,同樣大幅地改變人類生活模式。在本書中,倫敦大學學院(UCL)先進空間分析中心(CASA)的數學家漢娜弗萊從權力、資料、司法、醫療、車輛、犯罪與藝術這七個面向出發,告訴我們演算法已經如何深入我們日常生活中,為我們帶來前所未見的巨大貢獻,並展現出取代人類的企圖心。

科技帶來便利,但人類始終更了解人類。圖/pixabay

更重要的是,弗萊也透過她細膩的觀察,提醒我們:就如同蒸汽機時代的人類沒有被取代一樣,在演算法時代,人類也只會比以前更重要。

人機合作,讓人類的棋藝再創高峰

讓我們從書中一個輕鬆的例子開始。弗萊告訴我們,在 1997 年,西洋棋世界冠軍卡斯帕洛夫(Gary Kasporov)被 IBM 設計的「深藍」擊敗後,他並沒有因此排斥電腦,反之,他創辦了人類與電腦合作的棋賽。卡斯帕洛夫相信,有了電腦的輔助,人類不再需要花時間在棋盤細節的計算上,而是將心思放在整體戰略上,人機合作,能讓人類的棋藝再創高峰。

這樣的劇情非常類似於 DeepMind 的圍棋軟體 AlphaGo 在 2016 年的創舉。在 AlphaGo 相繼打敗世界冠軍李世乭以及柯潔後,AlphaGo 以及其繼任 AlphaGo Zero 的棋譜變成職業選手們爭相學習的目標。DeepMind 甚至推出 AlphaGo 圍棋教學工具,讓大家學習它的佈局,並進而開發出新的佈局形式。AlphaGo 沒有取代人類棋手,反之,它為圍棋世界注入了新的生命。

兩方交流為圍棋注入新的氛圍。圖/pixabay

演算法無法回答的問題:隱私與安全該如何平衡

接著讓我們談談一個較嚴肅的例子。在本書「犯罪」這一章節中,弗萊提到「臉孔辨識系統」如何對人類產生顯而易見的貢獻。在 2015 年,紐約警察局透過臉孔辨識系統「成功指認了 1700 名嫌犯,並且發動了 900 次逮捕行動。」另外,她也提到從 2010 年以來,紐約州「僅僅針對詐欺和身分盜用就發動了超過四千次逮捕行動。」有了臉孔辨識系統,各大交通運輸管道也可藉恐怖份子資料庫來預防恐怖襲擊(而事實證明這很有用)。

你想要偏向安全,還是隱私?圖/pixabay

作為預防手段,臉孔辨識系統可以有效增進人們生命與財產之安全。但這些好處有其代價。弗萊指出,就連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臉孔辨識系統(來自於中國的「騰訊優圖實驗室」),在一百萬張臉孔資料庫的測試中,也只有 83.29% 的辨識率。這在技術上已經令人佩服,但在現實中卻可能釀成大禍。

比方說,2014 年,一位住在丹佛的居民被錯誤辨識為銀行搶匪,並在警察的逮捕過程中「遭受神經損傷、血栓及陰莖折斷。」或許有人會主張,只要技術更好,辨識率更高,問題就解決了。但情況可能沒這麼簡單,辨識率提高的代價是隱私度的下降。試問,我們願意讓「老大哥」看著大家嗎?

臉孔辨識系統有其好處,有其代價。我們願意讓此系統做到甚麼程度?為了安全,我們願意犧牲多大的隱私?而為了隱私,我們又願意犧牲多少安全?這些問題是演算法無法回答的,只有人類可以,因此,人類只會更重要。

演算法兩難:自駕車該拯救駕駛還是行人?

另外一個嚴肅例子,我想談談「車輛」這一章節中的自動駕駛技術。一旦自動駕駛技術普及,將可以大幅減少人為車禍的發生。而我們知道,現代大多數車禍都源於人為。然而,將駕駛工作交給演算法,也意味著將決策的任務交給演算法。當失控的自駕車面臨的選項是「拯救駕駛,還是拯救行人」時,演算法應該如何行動?

當自動駕駛遭遇電車難題,我們又希望它做出什麼選擇?圖/WIKI

弗萊提到,在 2016 年發表於《科學》期刊(Science)的一篇文章指出,多數人主張應該盡可能的拯救更多人命。然而,當詢問他們自身較願意購買哪一款自駕車時,我們可以從賓士汽車發言人胡苟(Christoph von Hugo)的回應(當被問到賓士車會如何設計時),理解他們的猶豫:「保護駕駛。」

這衝突看起來不可調和,我們一方面希望盡可能拯救人命,另一方面又希望可以保障駕駛的安全(否則我幹嘛買它呢?)。在這樣的衝突中,弗萊指出另外一個可能選項:放棄全自動駕駛,將演算法的目標放在輔佐駕駛人上(比方說,現在已有的「自動緊急煞車」或「自動與前車保持距離」等設計)。換言之,演算法不扮演「司機」,而是扮演「守護者」。我們該做的,是讓演算法配合人類,主動性依然在人類手上,因此,人類只會更重要。

自動駕駛的衝突難題。圖/pixabay

在《打開演算法黑箱》中,弗萊透過大量有趣的案例,說明演算法如何深入日常的同時,也提醒我們人類的重要性,這是我認為本書最大的優點。新技術的提出值得受到肯定,然而,在肯定其貢獻的同時,背後所付出代價卻往往會被忽略。本書在闡述新技術的同時,也很平衡地展示這些技術背後的代價。

就如同作者一再強調的,她肯定技術所帶來的好處,但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在新技術所帶來的進步中,保有人類的主動性,或者說,如何在機器年代中當個人。

 

《打開演算法黑箱》書封

本文為《打開演算法黑箱:反噬的AI、走鐘的運算,當演算法出了錯,人類還能控制它嗎?》書評

臉譜出版_96
64 篇文章 ・ 244 位粉絲
臉譜出版有著多種樣貌—商業。文學。人文。科普。藝術。生活。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他要的書,每本書都能找到讀它的人,讀書可以僅是一種樂趣,甚或一個最尋常的生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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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思書齋】該如何在道德部落間建立對話、凝聚共識?
Gene Ng_96
・2016/03/15 ・4491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81 ・九年級

 

有許多公共議題的辯論,真的很叫人傷透腦筋,例如該廢死嗎?該開放移民嗎?該抽富人重稅作重分配嗎?同性戀婚姻該合法嗎?墮胎該合法嗎?該限制發展來保護環境嗎?鄉民的正義,在這些議題的討論中,常常是不缺席的。就算是理性的討論,正反方都能提出有理的論據,在教育中不太強調思辯的亞洲社會,尤其令人難以抉擇,所以乾脆憑感覺,或者不理會而去小確幸了……

可是問題不會在大家都在小確幸時就自動解決,於是該自暴自棄地說,反正就鬼島嘛!其實,只要一天沒有足夠多的人來公民參考地理性思辯,我們就只能坐等權益被即得利益者一步步地剝削下去,因為愚民,是當權者最愛的奴隷。

可是理性的討論,有多難呢?在太陽花學運期間,因為支持或幹譙的不同立場,就讓我不少朋友,在臉書上狂刪朋友!很多被刪的,還不止是臉友,而是現實中真的認識的人。有些朋友在政治上的立場和我相反,看了火大,也讓我取消追蹤好幾位朋友,據說因為不爽我的立場,取消追蹤我或刪除朋友的,也有十幾人了吧~

有本好書《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政治與宗教如何將我們四分五裂》(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就是在探討大家對公共議題,為何會爭得面紅耳赤(請參見〈好人真的總是自以為是?〉)。《好人總是自以為是》作者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指出,許多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研究顯示,我們的許多道德判斷,是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的。

海德特提出柏拉圖(Πλάτων,約公元前427-前347)、哲斐遜(Thomas Jefferson,1743-1826)和休姆(David Hume,1711-1776)的主張,柏拉圖認為理性是主人,哲斐遜認為理性和感性是平等共治的,休姆認為理性是熱情的僕人。他提出許多研究證據顯示休姆可能才是對的。他把心智比喻作象和騎象人,指出心智好比騎象人(控制式歷程)騎在大象(自動化歷程)上。

騎象人逐步演化為服侍大象。我們的道德判斷有強烈的直覺,理由是事後努力建構的。因為騎象人是服侍大象的,所以他指出,想要在道德和政治議題上說服別人,要先和大象對話。海德特舉出大量的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研究來說明,為何是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是一本給了我許多啟發的好書,我寫書評介紹好書有兩三百本了,有本讓我見到朋友就大力推薦的好書,其實並不多。但是,《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是我認為,如果今天只想讀一本嚴肅的書,就讀這一本的好書!

無獨有偶,今年中也有本用心理學、神經科學與道德哲學來談道德的一本書,是哈佛心理學家約書亞‧格林(Joshua Greene)的《道德部落:道德爭議無處不在,該如何建立對話、凝聚共識?》(Moral Tribes: Emotion, Reason, and the Gap Between Us and Them),書中也指出,我們的大腦像是雙模式相機,配有自動模式及手動模式。自動模式指的是我們的道德情感機制,大腦從演化、文化及個人經驗形塑出我們的情感系統,讓我們得以用直覺自動並有效地解決日常事務;思考能力則如同大腦的手動模式,透過理性的運作,我們的想法也更多元、更具彈性。

《道德部落》 指出,成為社會動物需要自動運作的情感機制,以自我融入社群中,但同樣的情感機制,也將我們變成部落動物,促使我們(Us)對抗非我族類(Them)。我族與他族之間,往往存在相異的價值隔閡,「我們是對的,你們是錯的」,此一信念深植所有人心中,促使我們在面對各種政治議題時,習於對抗非我族類,有時使用語言,有時用肢體暴力,極端份子甚至是用槍炮炸彈,必定要攻擊對方,至死方休。

台灣人對這點應該非常熟悉,泛藍也好,泛綠也好,藍綠的鄉民都只看到和放大對方缺點,對自己人的過失當作不存在,言語甚至肢體霸凌是家當便飯。不是因為台灣人素質低,是因為我們身為人而演化來的情感機制在放肆!

格林在《道德部落》中用東西南北四個部落來作比喻,最常提到的北方和南方部落,就像美國的自由派和保守派。我們大腦的設計,能幫助我們適應部落群體生活,和同我族類合作相處,並對抗非我族類。但現代資訊社會將世界上不同群體全塞進一個共同的空間,尤其是在網路上,這樣前所未有的契機,激化了各群體的價值衝突。

我們人類上百萬年間,絕大部分人天天見到的都是自己認識的人,除了少數宅到爆的人,我們一般上天天都會碰見陌生人,文明社會能夠讓陌生人間不發生衝突甚至協作,仰賴的是許多法律和制度的建立,可是法律和制度要如何讓大部分人滿意呢?當世界愈來愈小,區分不同群體的道德分野愈來愈突出,我們就愈來愈容易困惑。從抗議租稅法規、墮胎、同志婚姻到全球暖化,不同文化背景形成了不同的道德常識。面對不同的道德常識標準,能不能找到所謂的共識?

格林帶領我們追溯道德的起源,並探索了現代社會價值衝突的現況,他指出我和我群的關係而建立的道德直覺,已經不適合現今的複雜的社會狀況了,當我群和他群同時存在,面對複雜多元的現代社會,並且要共享分配資源時,他主張我們需要手動模式的理性操作,才能超越部落情感, 以設立實用的思考路徑,建立一個適用於全球的道德方案,幫助我們解決分歧問題。

既然我們要放下道德直覺而進入手動模式,那我們應該要如何面對、處理道德爭議呢?格林認為,實效主義(Utilitarianism)是個好方法,因為實效主義的思維模式,就是經過最理性的算計的。

格林,在《道德部落》中,極力為實效主義辯護,實效主義(Utilitarianism),在《好人總是自以為是》中譯作效益論,在別的書中,有時候譯作功利主義。提倡追求「最大幸福」(Maximum Happiness),認為實用即至善的理論,相信決定行為適當與否的標準在於其結果的實用程度。在哈佛政治哲學家桑德爾(Michael Sandel)著名的「正義」課中,他用電車問題來讓學生討論,其中一個是電車剎車失靈,要撞上鐵軌上的五個不知情的工人,另一邊的鐵軌只有一個工人,如果變換軌道犧牲一人來保住五條人命,大家能接受嗎?如果是從天橋上推一胖子下去呢?

實效主義最令人感冒的是功利的算計,而且在看「正義」課程,或讀《正義:一場思辨之旅》(Justice: 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時,會有種實效主義被桑德爾駁到的感覺,因為桑德爾舉例說,如果羅馬時代,大家都認為把基督徒丟到競技場去餵獅子老虎會感到快樂,那樣就算道德了嗎?(請參見〈一場思辨之旅的正義〉

實效主義不僅被那樣批評,《好人總是自以為是》還指出,效益論(就是實效主義)的鼻祖美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是個亞斯伯格症患者,而開創義務論的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終生恪守書齋,海德特認為效益論和義務論都是單一受體型的道德觀,如果把道德比喻作味覺的話。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的原文出版在《道德部落》之前,後者書中有討論到《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只是在後者中照原文書文直譯作《正義之心》。格林和海德特也曾共同撰寫過一篇評論論文(Greene J, Haidt J. Trends Cogn Sci. 2002 Dec 1;6(12):517-523.)。然而,《道德部落》卻認為實效主義是一種深度的實用主義!格林認為,實效主義其實是被長期誤解和汙名化。例如有人推論出實效主義者會支持奴隸制度,因為奴隸制的益效最大。可是格林指出,會那樣想是完全誤解實效主義,以為財富就等同快樂!可是奴隸制實際上雖然能為主人累積財富,但卻製造出更多不快樂的人,所以這個攻擊是無的放矢!

《道德部落》並非要我們成為一個完全的實效主義者,而是建議我們何時該相信我們的直覺,何時又該理性思考,而什麼樣的思考又能讓我們跨越分歧,向共識邁進。他提出六大原則,首先,在個人生活中,該信任道德直覺,可是在面對我群和他群的道德爭議時,應切換到手動模式!再來,權利不是用來論證的,而是用來結束論證的,當我們達到道德進步時,權利能作為盾牌來保護,但我們永遠不知道哪一項權利比另一項優勢。

接著,格林主張,我們我們該把焦點放在事實上,並要求別人也這麼作!有些政策並沒有必要急著爭論成效,因為連最基本的事實都還沒有。共和黨在九月中的初選辯論,在美國知識份子界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那些競爭總統候選人寶座的共和黨人,在台上無視事實而畫唬爛的地步,已經是到了幾乎全都是黑白講、練肖話的地步,彷彿他們來自另一個星球!

《道德部落》和《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兩本好書作者,雖然極力探討道德上如何分解分歧和尋求共識,可是在書中都不諱言他們極不認同共和黨,格林大剌剌地表示他是自由派,而海德特雖然認為自己從自由派往中間靠了,也理解了一些保守派的想法,但是仍強調他反對共和黨!再怎麼想在道德上如何分解分歧和尋求共識,都不能容忍邪惡吧?台灣或馬來西亞選出了一個爛人當國家元首,搞砸的是一個國家,可是美國選出了爛人,搞砸的可是全世界啊!

原則四是要當心有偏私的公平,因為我們會有意無意地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方式然後宣稱其公平。原則五是運用共通貨幣,簡單來說就是用科學的知識,來尋找最客觀的方案。最後,他提議我們在有餘力的情況下,也要試圖改善他人的生活!

雖然《道德部落》和《好人總是自以為是》的評論差不多,但我個人覺得《道德部落》讀起來的趣味性稍遜《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可是《道德部落》在第十一章花了近半章來討論《好人總是自以為是》,卻讓我拍案叫好!前述提到格林是自由派,他認為海德特主張自由派和保守派該互相理解,但他在關於理性、手動模式在道德心理學上扮演的角色,和海德特的見解相異。他認為即使對手不邪惡,也不見得他們的主張是正確的!他不認同海德特主張自由派道德味覺狹隘,就是不認為自由派在道德上有缺陷。

從《道德部落》中可知,保守派反而才是心胸狹隘的一群人,成天只顧及自己的利益和部落歸屬,無法接受多元的觀點。也就是說,與其說保守派道德味覺較廣,還不如說他們完全接受自己部落的公平、忠誠、權威和神聖,可是不管他群的死活!可是自由派的道德味覺不僅沒有損壞,反而是更精細地包容多元,完全認同我群而排斥他群的保守派,只會在複雜的世界中造成更大的衝突和對立,並無法促成更大的善!我認為,保守派充其量只能達到最大的偽善!

他也反對自由意志主義,指出深度的實用主義者不會是自由意志主義者,因為他不相信真正的公平是存在的,有些人包括他自己,還有我自己,出生時就因為家庭背景比一些人佔了些優勢!如果不是我父母那麼勤快能幹,我不會有機會在高等教育上比別人更有優勢,所以我也不相信該完全放任,因為有時候跑得比較遠,不是因為跑得比較快,是因為出發點出別人遠!因為怎麼能把一個人的財富多寡完全歸因成是個人的努力而一點一滴都不該捨予?

《道德部落》和《好人總是自以為是》是這個混亂的時代的兩盞明燈!值得所有關心公民議題的朋友花心思好好閱讀思考,咀嚼其中博大精深的細緻精髓!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The Sky of Gene

Gene Ng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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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畢業於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學士暨碩士班,以及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Davis)遺傳學博士班,從事果蠅演化遺傳學研究。曾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現任教於國立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所,從事鳥類的演化遺傳學、基因體學及演化發育生物學研究。過去曾長期擔任中文科學新聞網站「科景」(Sciscape.org)總編輯,現任台大科教中心CASE特約寫手Readmoo部落格【GENE思書軒】關鍵評論網專欄作家;個人部落格:The Sky of Gene;臉書粉絲頁:GENE思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