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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恆常性:你看到什麼顏色的洋裝?

謝伯讓
・2015/02/28 ・4927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19 ・六年級

(2019/5/7 編按)最近有張神秘鞋子的圖片再次席捲各大群組啦!有些人看到灰綠、有些人看到粉白,據說看到不同的顏色還可以測出你是右腦人還是左腦人!!??但我怎麼看都覺得這灰粉鞋子跟藍黑裙子有 87% 分像?想知道這次的「鞋子之亂」,詳見:

文/謝伯讓(謝伯讓的腦科學世界

你看到什麼顏色的衣服呢?

 

有些人看到白金相間的衣服,有些人看到藍黑相間的衣服, 下午在我的臉書專頁上做了小小的台灣網友投票統計,發現以下結果(大家可以繼續去 <這一篇> 下面留言投票,我會繼續再做統計更新)

N=162(2/28/  9:20am 前)

白金人(看到白色和金色):57

藍黑人(看到藍色和黑色):65

白金一秒瞬間發黑轉藍回不去人:12

自由人(自由轉換人):6

混血人(看到混合或其他顏色):22

反觀外國網友,Buzzfeed 上的投票所統計已達將近兩百萬人,目前(2/27/2015 晚間 6:37 以前的人數)的投票現是 72% 比 28%,有約 130 萬人看到金色和白色,53 萬人看到藍色與黑色。

問題:為什麼有些人是白金人、有些人是藍黑人呢?

看見白金或藍黑,兩者沒有誰對誰錯可言。這個現象,是因為這件衣服在照片上所呈現出來的反射亮度,有可能是來自於兩種狀。第一種:這是一件正常日照下的藍黑色衣服。第二種:這是一件因為背光而處於藍黑色陰影中的白金衣。大腦在判斷顏色時,選擇了其中一種,所以有些人看到了藍黑色衣服,有些人則看到了白金衣。

簡單版短答案:

看到藍黑色的人,是因為大腦自動無視右上角的光源,他們不認為這件衣服處於背光所形成的藍黑色陰影之中,因此,藍黑色應該是來自於衣服本身的顏色,所以,他們看到的顏色比較接近該圖的原始色像素(如以下的裙子擷圖)。

看到白金色的人,可能是因為大腦自動把圖右上角的光源納入考量。根據經驗,在亮白金色光源的背光照射下,衣服會被籠罩在藍黑色的陰影之中。如果大腦認為圖中的藍黑色是來自於陰影,就會自動反推出該衣服應該是白金色。

因為,在亮白金色光源背光照射下,白色會因為陰影而變得有點藍,因此,如果一張圖中出現藍色,那它原始的顏色就應該是白色;同樣的,在亮白金色光源的背光照射下,金色會因為陰影而變的有點暗,因此,如果一張圖中出現暗黑色,那它原始的顏色就應是金色。

科宅版長答案:

這個現象,和大腦的「色彩恆常性」和機制有關。

所謂的「色彩恆常性」(color constancy),就是大腦中「自動白平衡」機制的結果。有在玩相機的朋友都知道,相機有個「白平衡」的機制。這個機制,可以讓照片的顏色看起來自然一些。

比如下圖中的左圖,如果室內裝了黃暖燈炮,那原本純白色的蛋在順光照射下,就會因為黃暖色的照明而變成黃暖色,如果不先白平衡就直接照下去,那麼蛋在照片中的物理光譜就會變成黃暖色。反之,如果照相時可以根據當時照明的「黃暖照明」來調整色調,相機就會自動減去「黃暖色」,那麼蛋在照片中的物理光譜就會回復成純白色。

那「色彩恆常性」跟白平衡有何關係?「色彩恆常性」,可以說是大腦中的「自動白平衡」機制的結果。也就是說,只要給大腦足夠的環境資訊,例如背景光源、其他周遭物品的相對顏色,大腦就會自動作出白平衡,讓你可以感受到物體的原本顏色。

再以上述黃暖燈照下的蛋為例,如果你拿光學儀器去量測黃暖燈炮照射下的蛋,你會發現那顆蛋量起來的確是黃暖色,但是,當你用肉眼去觀察時,雖然看起來可能有些泛黃,但你仍會認為它是白色。也就是說,不管光源如何變化,你的大腦會自動把光源和其他的物體相對顏色(例如圖中的鮭魚卵)納入考量,因此無論是上圖左或右圖上的光源狀態,大腦都會得出蛋仍然是白的結論。這就叫作「色彩恆常性」。

色彩恆常性的更多圖例:

上圖中的左圖圈起處,五個色塊由左至右看起來是「藍黃紅藍綠」,上圖中右圖圈起處的五個色塊,看起來也是「藍黃紅藍綠」。即使左右兩圖的背景光源完全不同,也不影響你對這五個色塊的色彩判斷。這就是「色彩恆常性」。

更扯的是,下左圖中的藍色方塊(如下箭頭處),其實獨立出來時的光譜根本是灰色,而下右圖的黃色方塊(如下箭頭處),獨立出來時的光譜也是灰色,但是這兩個灰塊看起來卻分別變成了藍色和黃色(這還涉及了「色彩對比性」,這部份下次有機會再談…)

p3

結論::為何有些人看到藍黑、有些人看到白金?

由於「色彩恆常性」,大腦會自動進行白平衡。但是這張照片似乎剛好介於大腦是否要啓動自動白平衡的臨界點。看到藍黑色的人,可能是因為大腦在觀視此圖時 「自動白平衡」機制沒有運作。

那藍黑人的「自動白平衡」機制為什麼不好好運作呢,或許,這些人(的大腦)認出了這只是張照片、無須對照片上的「假」光源小題大作, 因此就自動無視右上角的光源而不進行「自動白平衡」,結果就是導致看到的顏色比較接近該圖的原始色像素。

看到白金色的人,可能是因為大腦在觀視此圖時,「自動白平衡」機制太過多事,大腦自動把圖右上角的光源納入考量,才把藍色補回成白色,黑色補回成金色。

另一種可能性,是藍黑人和白金人的大腦都有進行自動白平衡,但是藍黑人的大腦選擇濾掉白金色,而白金人的大腦選擇濾掉藍黑色(見文章最後一段)。

口說無憑,證據拿來?

看到這裡,婉君們一定會說,都是我在扯,這只是一個理論,有證據嗎?以下我們就來做幾個小實驗,如果上述理論為真,那麼只要把光源遮起來、或者只要在圖中找到正確的顏色基準點,大腦就不會多事亂補導致看錯顏色了吧。

實驗一(感謝李東翰、張雨霖提供想法):

下圖類似圖二,一樣都是原圖的擷取放大,看不到光源,所以錯覺消失,只看到藍黑色。得證(網友指出,「得證」這個詞下得太不精準了 ^^”,請見註一)。

Screen Shot 2015-02-28 at 1.40.00 AM

實驗二(感謝 Mark Yuhina 和 Philip Tseng 的朋友 Jiaxin Yu 提供想法):

請盯著左下角的黑布看(不是盯著屁股看!),黑布提供了黑色基準點,裙子看起來就變成黑藍色相間了。得證(這個詞又用差了,請見註一)。

不過,如果以上兩張圖你仍看成白金色,或許就表示還有其他的因素在影響你的色彩知覺,例如,此圖的播放器(螢幕或手機)本身的亮度以及、背後桌面其他 圖片的亮度、所在房間或地點的照明設備亮度、還有心中是否刻意以某些位置作為亮度或顏色的基準點等等,這些因素都有可能造成影響。不信?那我們就來實驗看看。

實驗三,改變背景亮度:

下圖是 Ohio State University 的 Andwer Leber 教授的測試圖,B 和 C 是同一件洋裝,但是 B 看起來像是藍黑衣,C 看起來卻比較像是白金衣。這種色感差異,純粹只是背景亮度不同以及與臨衣的對比差異所致。

實驗四,改變背景顏色(也是 Andwer Leber 教授的測試圖):

下圖中 B 和 E 仍是同一件衣服,但是 B 看起來像是藍黑衣,E 看起來卻比較像是白金衣。同樣的,這都只是背景色不同以及與臨衣的對比差異所致。

實驗五:利用 PS 進行白平衡:

結果如下圖,最左圖是不是有點像白金衣、最右圖是不是像藍黑衣? 

實驗六:改變膚色(或日照強度):

這是來自日本的網友分析,結果如下圖,三件衣服完全是同一件喔!但是最左圖是不是有點像白金衣、最右圖是不是像藍黑衣?

實驗七:圖解光照狀態如何可能造成此錯視:

這也是日本網友的傑作,下左圖是藍黑衣在白金光下的狀態,下右圖是白金衣在藍黑陰影下的狀態,兩件衣服右側的反射亮度剛好完全相同。網路瘋傳的衣服圖,剛好就是類似這兩件衣服右側的反射亮度,因此,見到此種反射亮度的衣服時,大腦不確定究竟是看到白金光下的藍黑衣、或是陰影下的白金衣,只能被迫二選一。

最後再補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需要「色彩恆常性」呢?

從演化上來看,這是因為自然世界中的物品大多數不會變色,會改變的通常是光源,因此大腦才演化出根據光源和周遭各種物體資訊來調整物體最後顏色的「色彩恆常性」。

如果透過這種方式來理解,那麼我們就可以用另一種角度來解釋這個錯視。例如,Wired 上的這篇文章有提到類似的觀點:視覺系統其實無時不刻都在設法排除光源對色彩知覺的影響,因此當某個物體的顏色不確定時,就會想辦法「丟棄」光源。在這個案例中,大腦有兩種選擇,一種是丟棄藍黑色的陰影,結果就會看到白金衣,另一種是丟棄白金色,結果就會看到藍黑衣。

這種說法的證據如下圖。我們可以透過 PS 來「模擬」大腦中的顏色較正:當利用 PS 把藍色移除後,就可以見到了白金衣(下圖左),用 PS 把白金色拿掉,就可以見到藍黑衣(下圖右)。

如果你無法想像別人口中(腦中)的白金衣或藍黑衣長什麼樣,那就看看以下這張圖過過乾癮吧!

至於「色彩恆常性」的生理機制,下回有機會再跟大家分享!

 

參考資料:

1. Purves D et al. (2002) Why we see what we do. American Scientist 90(3): 236-243.

2. Ohio State University 的 Andwer Leber 教授 的 youtube 解說(英文)。

 

註釋:

1. 「得證」這個詞確實用的不太好。這裡不是指數學或邏輯式的推理得證。我的本意是:如果遮住光源(只截取一小塊裙子圖),可以讓原本的白金人看到藍黑的話,那就表示光源確實會影響顏色判讀。根據朋友們和一些網友們口頭報告,的確有些白金人因此見到藍黑色,因此我們可以說,這個操弄結果提供了「光源會影響顏色判讀」的證據。

當然,有些白金人在實驗一與實驗二中仍然看不到藍黑色的人,這當然有可能顯示先前的理論錯誤,但是另一種可能,是此理論正確,但有其他的因素也會影響結果。我也隨即在下一段說道:「不過,如果以上兩張圖你仍看成白金色,或許就表示還有其他的因素在影響你的色彩知覺… 」。接著,透過更多的「實驗」來解釋其他可能的因素。

至於有些人看完整篇文章所有的圖,也仍完全看不到藍黑衣(或完全看不到白金衣),這我就有點無法理解了,實驗七中的左圖不就是藍黑衣、右圖不就是白金衣嗎?

註:更多大腦的秘密,請參考謝伯讓的《都是大腦搞的鬼》。

文章難易度
謝伯讓
25 篇文章 ・ 2 位粉絲
美國達特茅斯學院認知神經科學博士,麻省理工學院腦與認知科學系博士後研究員。現為杜克–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研究院助理教授、腦與意識實驗室主任,研究主題為人腦如何感知世界。 部落格:The Cry of All。 微博:http://www.weibo.com/brainscience。新書:《都是大腦搞的鬼》《大腦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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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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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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