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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中的傲慢與偏見:認知失調

王陽翎(于非)
・2014/10/22 ・2835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87 ・九年級
Credit: Mo via Flickr
Credit: Mo via Flickr

主觀不止於「直覺」

二十多天以來,香港經歷了回歸後最巨大的政治風波,雨傘運動期間,「蠻不講理、寸步不讓」幾乎成了官民互相指責對方的口頭蟬﹐整場風波筆者亦置身其中,近日局勢約略緩和,筆者也有了喘息時間,繼續分享值得細味之研究。上一回以分析火車難題的第一重設問,再次帶出演化與道德直覺的關聯,反思我們日常生活究竟有多少道德抉擇出於理性判斷,有多少卻是被道德直覺所迷惑。這樣的話題也不乏趣點,例如一些讀者將討論第一重設問的思辯,扯往討論「思想實驗」在哲學上的源流和意義。另外,筆者驚覺與不少的讀者遭遇了相類情況,不論課堂內外,曾經遇上那些執迷的讀書人,純粹抽出第一重設問扭曲成道德兩難,去質問別人,甚至輕率地譴責對方作出功利主義的抉擇,沒有帶出第二重設問真正道德兩難的關鍵之處。

可見,即使哲學討論也不容易出於理性批判,意氣用事、歪曲脈絡、偷換論題的現象隨處可見,化作無休止爭奪勝敗的辯論。事實上,從政治領袖的頑劣固執、絕不妥協,到輿論界的爭辯不休,理性的彰顯似乎離我們很遠,極容易陷入各類情意結和心理問題之中,而本文是繼「道德直覺」之後,帶出另一系列防礙我們客觀看事的研究。

Credit: Phil Snyder via Flickr
Credit: Phil Snyder via Flickr

「認知失調」的可怕

費斯汀格(Leon Festinger)在著作《當預言落空》(When Prophecy Fails)中記錄了一件真人真事:1954年,一位名叫瑪莉安.基奇(Marion Keech)的家庭主婦,宣稱在家中收到來自外星人對人類的末日預言,指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午夜,大西洋的海水會急速升起,淹沒世界諸國,唯獨相信一位名為薩納德(Sanander)的神靈才能得救。後來,她將訊息轉告一位研究外星人的博士,不久召集了數十名信徒,部分人不惜辭退工作、變賣資產,為迎接末日做好準備。事件引起了傳媒關注,也令萬分好奇的費斯汀格與他的同僚假裝信徒混進去團體之中。,到了十二月二十一日午夜,一眾相信外星人預言的信徒,比預期時間再多等了好一會兒,最終,大西洋的海水仍未升起,世界也未被淹沒,一切如故。可是,為數不少的的信徒並未否認預言落空的事實,反而相信是數十人的「念力」感動了上帝,令世界免於毀滅;數小時後,那位博士向信徒說:「我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我幾乎放棄了所有的事,切斷了所有的連結⋯⋯我沒有質疑的本錢,我必須相信。」上述事件,正是費斯汀格援以說明「認知失調理論」(cognitive dissonance theory)的經典事例,人們通常先入為主相信一些觀念,到遭遇徹底對立的觀念 / 證據 / 理據 ,信念之間出現矛盾不安,他們面對這種狀態極可能加以漠視,隨之尋找一些自我安慰的主觀理由,堅信自己沒有錯誤。(理論所帶出的「問題」,通常是指人們未有改信消解矛盾的新信念,尋找各種理由堅持原有一致的觀念,但同時意味著矛盾依然存在。)[1]

為多方面探究認知失調,費斯汀格進行過一項實驗,他找來一些受試者,要求他們花一小時去做極為無聊的事情,例如不停地轉動木板上的木栓,並要求他們答應會欺騙其他無知的參與者,刻意說轉動木栓這玩意很有趣,並不無聊。他將受試者分成兩組,完成任務後,一組得到一元酬勞,另一組得到二十元酬勞。結果,僅得一元酬勞的組別,事後會尋找一些理由表示轉動木栓也有它趣味之處,並非完全欺騙他人參與無聊遊戲,而另一組卻依然認為自己遵照遊戲規則,成功欺騙其他人浪費了一小時。費斯汀格進一步推斷,以一元的回報去欺騙旁人,情感上難以說服自己,他們會扭曲認知,寧願相信轉動木栓「也有它趣味之處」是真實的,相反,取得二十元欺騙他人有點值得,便較難出現「認知失調」的情況。

自high自脹法

當問題涉及「自我」,尤其在進行自我評估時,我們便十分容易「自我感覺良好」。曾經,經濟學家丹.阿雷利(Dan Ariely) 和麥可諾頓(Michael Norton)藉故為大學生完成智力測驗,當中給予機會學生「偷看答案」,以觀察學生的取態跟測驗表現的落差。實驗後他們發現,沒有偷看答案的學生,誤信自己的智力足以取得優秀分數,結果當然比偷看答案的學生成績更差,那些最自信的學生都高估了自己的智力。對於人們這類主觀情意結,兩位心理學家分別以不同的術語加以分析,雪莉.泰勒(Shelley Taylor)視之為「正向錯覺」(positive illusion),即人們過度相信自我能力和質素,總認為自己與眾不同;而愛蜜麗.普羅尼(Emily Pronin)則視為「偏見的盲點」(bias blind spot),絕大部分的人對自我評估都會出現偏差,然而人人都會認為評估無比客觀,不容置疑。

此外還有一個量化研究,學者多明尼克.強森(Dominic Johnson)曾設計了「自我欺騙量表」,他發現絕大部分的人都會高估自己(男性尤其嚴重),出現正向錯覺,唯獨擁有「憂鬱心理」的人,比較能正確評估現實。[2]

CreditL Rishi Bandopadhay via Flickr
Credit: Rishi Bandopadhay via Flickr

又是大腦的錯?

或許,我們會認為上述情況,是否個別學者誇張的說辭,實際上我們並沒有如此自欺欺人吧?不過,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理論物理學博士.曼維迪諾(Leonard Mlodinow) ,總結了不少神經科學與心理學的研究後,就人們主觀意情結、自我中心,漠視一切違反事實的觀念,提出深刻反思:

「數十年來,研究型心理學家都以為人是客觀的觀察者,會評估局勢,並用理性的態度追求真理、分析社交世界的特性。⋯⋯然而如今我們已經知道,相反的說法可能比較貼近事實。健康的一般人,無論是學生、教授、工程師、陸軍中校、醫生、業務經理,都會認為自己很能幹、稱職,就算事實正好相反。

⋯⋯我們總以為大腦計算很客觀,但其實大腦並不像電腦那般超然,反而深受我們的特性和欲望影響。事實上,當某個議題涉及到自身利益,大腦就會開始進行『動機性推理』;議題若與自身無關,大腦才會冷靜、客觀的思考。……具體的說,『動機性推理』牽涉到某些大腦區塊連結,是冷靜思考時不會發生的反應,包括邊緣系統的額葉眼眶面皮質和前扣帶皮質,以及後扣帶皮質和楔前葉,而後兩者也跟情緒激動下的道德判斷有關。大腦就用這些生理機制來欺騙我們。」[3]

說到這裡,筆者想起香港那位梁振英先生,他上任至今對處理事情的所作所為,除了小圈子的死忠外,鮮有人會認同他的管治,當中更包括公務員及商界,但他依然故我,說謊面不改容,用一切理由扭曲現實,極度偏執;不難發現,他的「認知失調」比宗教狂熱者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認識心理學之餘,面對如此亂局,見者足戒。往後,筆者還打算分享《自戀時代》(The Narcissism Epidemic: Living in the Age of Entitlement)一書,總結現代社會文化給我們那些自戀情意結的心理枷鎖。
[註一]:

  1. cognitive dissonance
  2. 伊安.萊斯禮(Ian Leslie)著:《不說謊,我們活不下去﹗》(Born Liars),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10月,p.183 – p.201。
  3. 曼羅迪諾(Leonard Mlodinow)著:《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Subliminal: How Your Unconscious Mind Rules Your Behavior),臺北市:遠見天下文化,2013年6月,p272 – p.281。

相關標籤: 認知失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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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翎(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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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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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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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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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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