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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因也能發大財?!占卜算命與保健養生中的迷因體——《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

八旗文化_96
・2021/02/28 ・3837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11 ・六年級

占卜和算命

從魔法水晶和塔羅牌、到芳香療法和順勢療法,這個迷因體使用上述的伎倆傳遞開來,而某些載子則因此賺取金錢。以塔羅牌為例,想像你去尋找一位塔羅牌的讀牌者,你感到不安,因為你覺得她似乎洞察你整個人生和性格,並且給予建議解決困擾你的問題。她似乎把你瞭解得十分透徹,並且說出某些事情的細節,而這些事情你認為她不可能從別的管道得知。或許她說的是像這樣(閱讀下文時,請試著想像一位表情誠懇、充滿慈悲的女性,直接對著你說出這些話。她的一舉一動都讓你覺得她很關心你和你的問題,並且在讀牌之餘會抬起頭來,深深看進你的眼睛): 

你需要他人的喜愛和欣賞,但你卻對自己非常苛刻。你的外在展現出紀律和自制,內在卻感受到擔憂不安。你不時深深懷疑自己是否做出正確的決定。

我從牌卡上看到,你喜歡動物。你有一隻貓,牌卡也告訴我,你去年去了法國一趟。我知道你很擔憂自己的背痛,但這張卡的方位顯示出,你的身體很快就會康復。我看到你像孩子一樣玩耍—現在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不過當你仔細檢查,會發現你的左腿有個疤。

證據顯示,塔羅牌的讀牌者是無意識卻純熟地使用一般回應反饋、閱讀肢體語言,以及「巴納姆效應」(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個陳述真的能套用在自己身上,但不適用於他人)而獲致成功。引言中的前三句,取自經典的「巴納姆個性閱讀」(Forer 1949)。其他的巴納姆陳述則是正向的(很少人會認為自己心地不善良)、雙向的(其中一半注定在你身上是真的)、以及模擬兩可的(你可以讀出自己想讀的東西)。通過試誤法得出正確的名字和日期,顧客會忘記所有錯誤的嘗試,並且會把讀牌者所問的問題記憶成陳述事實的句子。裡面的一些細節,則是來自我針對六千多名英國報紙讀者的調查中經常聽到的內容(Blackmore 1997)。調查結果顯示,29% 的人養貓, 27% 的人曾在去年去了法國,30% 的人有背痛(其中並不包括以前可能有過背痛的人),以及 34% 的人左膝有傷疤。你只需要其中幾項說對了,就能讓對方驚訝萬分。

「巴納姆效應」讓人認為,讀牌者或靈媒的陳述真的能套用在自己身上,但不適用於他人。圖/pexels

因此顧客會帶著驚訝離開,塔羅牌讀牌者也越加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事情還沒完。在這過程中,顧客會採納許多塔羅牌的迷因。讀牌者的特殊能力是你沒有的;塔羅牌掌握著古老的奧祕,是不信者無法獲取的;當你洗牌時, 塔羅牌有如魔法般調整成宇宙的節奏,揭開你祕密的命運。他們會彰顯你內在的美善,讓你觸及更偉大的天性等等。

這些迷因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們看似解釋了顧客的經驗,並納入了所有正確的伎倆。它們要獵取的恐懼是對不確定的恐懼,是對於在複雜到可怕的世界中做出錯誤決定的恐懼。人們通常是在生命最低潮、需要指引時,才會去找靈媒。這表示他們更容易在這時候相信更高力量或是特殊洞見的主張。「控制幻覺」的運作也有利於這些迷因。當我們對情況的控制提升,壓力就會減少;而要是無法達成真正的控制,控制的幻覺就會取而代之(Langer 1975)。許多研究人員已證實這種幻覺的力量,而超自然的信仰者會比不信者更容易臣服於這種力量(Blackmore and Troscianko 1985)。類似的論點也應用到與千里眼、手相術、風水、占卜鐘擺以及尋水術相關的迷因體。已有數千種實驗確切證實了占星術是錯的(Dean et al. 1996),卻仍有四分之一的美國成年人相信占星術的基本信條,十分之一定期閱讀占星術專欄(Gallup and Newport 1991)。我認為以迷因自我複製的力量來解釋這惱人的事實, 會比直接說這些人都是笨蛋、無知或易受騙的人要好得多。

以迷因自我複製的力量來解釋大多數人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事實, 會比直接說這些人都是笨蛋、無知或易受騙的人要好得多。圖/imgflip

我們可以看看,某些新世紀運動的現象如何善加運用了利他主義的伎倆。充滿特殊能力的水晶是為你而造;古埃及的營養補充品能改善你的生活,為你注入自然的生命力;色彩諮詢治療師能讓你的內在能量和宇宙調和;靈媒是屬靈的人,是為了幫助你而存在(而且並沒有真的要跟你收費)。事實上, 這些占卜術只是表面上看起來能看到未來,或是閱讀一個人的心智,實際上卻經常提到善、愛、憐憫和靈性。我們很少問這麼直白的問題:占星術或水晶球跟「靈性」有什麼關係?這沒有直白的答案,但這些法術卻是靠這種關係在運作的;書店把這歸類到「心智、身體和心靈」這個類別。這對於真正的憐憫或靈性而言不是什麼好消息,但對新世紀運動的賺錢迷因則是好消息。

我刻意先選擇去處理某些人可能會覺得最微不足道的迷因體。它們或許微不足道,卻在現代社會中施展出驚人的力量,並且帶動了大量金錢的流動。這些迷因體塑造出我們思考自身的方式,而或許最重要的是,它們導致許多人相信顯然就是假的事物。任何可以達成上述情況的事物,都值得好好瞭解一番。而一旦事情涉及另類醫學以及無效療法的推銷,賭注就更大了。

保健養生

一項調查顯示,美國人每年造訪提供非正統療法的「老師」四億兩千五百萬次,花費一百三十億美元,並有高達50% 的美國人採用這類療法(Eisenberg et al. 1993)。當我們對另類或補充療法有了更精確的定義之後, 對這種療法的使用者的預測便降低到10%,並且宣稱其榮景在英國可能已經過去(Ernst 1998)。儘管如此,金流依舊非常大。

有些治療在適當情況下確實能帶來療效,像是放鬆、催眠、香療(以芳香精油按摩)以及某種草藥醫學。另外還有一些治療方式也許有用,但並非基於原先設定的理由。舉例來說,針灸能止痛,但目前我們是以腦內啡來解釋(大腦本身分泌出類似嗎啡的化學物質),而不是傳統中醫理論中的「氣」(Ulett 1992; Ulett et al. 1998)。整脊的過程具備有效的身體操作,但它的傳統理論是錯的,有時還會有危險。而許多其他療法則混合了有效跟無效的操作。然而,有許多廣為使用的療法是完全無效的,甚至對健康有害(Barrett and Javis 1993)。

從迷因的觀點來看,我們不需要問為何人們這麼蠢,把大把金錢花費在已證實無效的療法上,也不需要問聰明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被江湖郎中給騙了,更無需追問理應關懷病患的治療師,為何如此可惡地把錯誤的信念推銷給脆弱的病人?我們該做的是,哪些迷因讓這些療法能大行其道?我們希望藉此瞭解為何它們傳播得如此快速,又如此強力影響我們的社會,而其他更有效的療法卻無法達到這樣的成效。我們甚至不需要追問,究竟哪些療法有效,哪些無效(不過當我們生病時這絕對是重要問題!)。所宣稱的療效是否具有效性,只是迷因成功的判準之一,還有許多其他判準也要納入考量。一旦我們開始用這種角度思考,很容易就會看到熟悉的特徵。

迷因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它們獵取了顧客對不確定的恐懼,看似解釋了顧客的經驗,並納入了所有正確的伎倆。圖/pexels

另類療法獵捕的是恐懼。疼痛的恐懼、對疾病的恐懼,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它利用了大多數人尚未獲得滿意解釋的自然經驗,也就是尋找治療師後感到狀況有些改善的經驗。毫無疑問,人們在去看了針灸治療師、藥草師、整脊師或順勢治療師之後,通常都會感覺自己好多了。這些病患通常投注了很多金錢才看到這些師傅,這些師傅開出來的「處方」更是所費不貲。這在英國這樣的國家更是大行其道,因為正規醫療在國民保健署中是免費的。「認知失調」的理論解釋了為何這很重要:任何人花費五十五英鎊卻發現治療無效,會經歷認知失調,得出自己是笨蛋或浪費大把金錢的結論。因此,為了降低這種失調,最顯而易見的方式就是說服自己感覺好多了(並且花費越高,你的感覺越好)。「控制幻覺」能降低這種壓力以及某些症狀,因為至少你在為健康付出努力。當治療師問你上週的治療有沒有效時,社會壓力的因素就會進入,這時你會覺得有義務回答「有」,或至少給一些鼓舞人的回應。而一旦你回答「有」,你就會希望自己前後一致,而越加相信自己在好轉。安慰劑的作用威力強大,並且當治療師看起來極具權威,這種威力還會更大。他們可能會使用頗具威嚴的口吻,並說出讓人另眼相看(即便難以理解)的解釋。

他們的解釋會混雜著看似科學的專有名詞以及奧祕的詞彙。他們會自由引入超凡的存有以及看不見的力量,包括神和靈,會通過眼前這位靈性治療師來運作。另類療法最常見的用字可能是「能量」,一種看不到也無法檢驗的能量。針灸的「氣」以及整脊的「自癒力」之微妙,是無法用當今任何科學技術來探究的,這使得相關迷因得以處於免於反證的保護傘之下。最後, 他們也自由運用了利他主義的伎倆,像是召喚了「愛的力量」等等。另類療法的治療師通常真心關心前來求助的人們,並相信自己真的對病患有幫助。當病患告訴他們自己感覺好多了,他們就會認為(或是誤認為)他們的治療理論是正確的。否則他們的關心也只是裝出來的。不論如何,病患都會很可能會採用他們的迷因,不論真假,而這些都構成了持久又賺錢的迷因體之強大公式。難怪我們周圍有這麼多這類迷因。

——本文摘自泛科學 2021 年2月選書《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2021 年 1 月,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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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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