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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實驗前的哲學問題-《血之祕史》

PanSci_96
・2014/10/10 ・2545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對於笛卡兒來說,肉體是具體的,心智與靈魂則為無形。雙方之所以能溝通,都是藉著松果腺(以 H 標示之部位)的幫助。本圖引自他的《人論》(De Homine,一六六二年出版)。圖片來源:Courtesy of the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笛卡兒在他的後期著作中表示,據其了解,靈魂不屬於身體,但可以透過位於大腦中央的松果腺與身體溝通。心靈對於松果腺的作用會刺激「動物的精神」,進而將訊息傳達給身體的其他部位。笛卡兒寫道:「靈魂在大腦的正中央佔有一席之地。從那裡,透過動物的精神、神經甚至血液,靈魂的作用能夠及於身體的其他部位(9)。」笛卡兒的結論是,儘管靈魂並不是一種具體的存在物,但是透過大腦裡的松果腺,卻能影響全身各部位。

進行血液實驗的活體解剖家越來越多,他們陷入了被迫翻開底牌的局面。靈魂是有形體的嗎? 它存在於血液裡嗎? 如果動物與人類都有靈魂,那會怎樣?而令人最感困擾的一個問題是:如果把動物與人類的血液混在一起,會怎樣? 從一六六五到一六六九年這短短四年間,這些問題即將決定法國醫生德尼的命運,同時就更廣泛的層面而言,也決定了輸血實驗在英法兩國的前景。

血液實驗並不只是個哲學議題,也是外科醫生在揭露大自然奧祕的過程中充分展現自身技巧的一種演出。理查.羅爾之所以能成為傳奇的外科醫生,就是因為他有靈巧的雙手與無與倫比的專注力,其外科手法完美無缺。就是因為他的成就,英國醫界才會開始注意血液,後來更進一步聚焦在輸血實驗上,不久後法國也隨之跟進。一般而言,外科醫生不管是在解剖人類或動物屍體時,手法跟屠夫實在沒什麼兩樣,但羅爾卻像個雕刻家似的,慢慢而有耐性地下刀,探掘人體奧祕。他全心投入解剖工作,甚至可以說沉迷其中,似乎無時無刻都在工作。古物研究家安東尼.伍德(Anthony Wood)宣稱,羅爾常常為了解剖而不去望彌撒;而伍德的確曾經在週日早上看見他待在基督教堂學院(Christ Church College)旁的解剖室裡專心地解剖一顆小牛的頭(10)。就連羅爾的寵物也難逃被他解剖的命運。約翰.渥德(John Ward)是羅爾的另一個同代人,渥德在日記裡表示他有「一隻被他命名為史皮林(Spleen)的狗,因為牠的脾臟被摘除了」。大約一年後,那隻狗終於死去,當然也很快地被解剖了(11)。

身為一位外科醫生,羅爾的活體解剖技巧深受他在牛津大學的教授湯瑪斯.威利斯(Thomas Willis)的讚賞,威利斯在其《大腦解剖學》(Cerebri anatome,一六六四年出版)一書就表示其學生兼助理羅爾「是個學識淵博的醫生,也是技冠群倫的解剖家。他的手術刀與思維都銳利無比⋯⋯讓我能更深入地探究過去不為人知的身體結構與功能。」威利斯與羅爾每天一定都會處理與大腦以及身體有關的「解剖事務」,其實驗對象包括各種各樣的動物:「馬、綿羊、小牛、山羊、豬、狗、貓、狐狸、野兔、鵝、火雞、魚,甚至猴子(12)。 」威利斯發現了為腦部供血的環狀血管(它也因而被命名為「威利斯環」),後來他又為了觀察血液如何在腦部與身體的其他部位之間來回流動,而找羅爾來幫他進行各種實驗。羅爾是雷恩的牛津大學同學,他把牛奶注入狗的靜脈裡,將墨汁注入牠們的大腦,同時「還注入了染上橙黃色與其他顏色染料的各種液體⋯⋯藉此試驗血液如何流動,觀察染色液體進入大腦後分離開來的情形(13)」。羅爾兼具巧思與創意,他將老師的發現加以發揚光大。在威利斯發現環狀血管後,羅爾進一步確認,即使那血管中有一個甚至幾個部分被堵住或者變窄,血液還是可以循環無礙。

Circle_of_Willis_-_MRI,_MIP_-_Superior_view
MRI 下的大腦,白色粗體的環狀為威利斯環(circle of Willis)
Photo Credit: Ceccomaster CC

威利斯不能接受笛卡兒的身心二元論。他解剖時常發現人類與動物都有松果腺。在笛卡兒這位法國哲學家的身心二元論已經不太站得住腳之際,威利斯光是靠這個發現就有充分理由提出進一步質疑。威利斯所遵循的是皮耶.伽桑狄(Pierre Gassendi),也就是笛卡兒的主要批評者的路線:他主張人類是「有兩種靈魂的動物」。人類跟動物一樣,身體裡有一種「敏感的靈魂」,負責執行一些比較低層次的官能,例如成長與感官,它存在於身體的各個部位,包括血液。而另一種則是理性的靈魂,負責思考、情緒與推理等官能,它也是存在於身體裡的,但是只存在於腦部。與笛卡兒不同的是,威利斯相信動物也有靈魂。有證據顯示牠們也有記憶與做決定的能力──這意味著牠們一定有靈魂,不過是原始的靈魂。但是,只有人類具有那比較複雜的理性靈魂,並且藉其受益。

對於羅爾而言,關於靈魂本質為何的爭論與問題很有趣,但顯然並非他最為關切的。羅爾把研究焦點從腦部移往血液,並且繼續了先前雷恩所做的靜脈注射實驗,重點在於探究是否可能透過靜脈注射的方式為人體提供養分。羅爾想知道,如果「不給狗吃肉,只用靜脈注射的方式給牠足夠營養,帶有硝酸鉀成分,味道強烈,嚐起來像乳糜的湯汁」,牠是否能夠活下去? 也許他甚至可以在動物身上裝一根永遠擺在那裡的管子,如此一來就不用每次都要切開靜脈。為了解答此一疑問,他把溫牛奶注入一隻狗的體內,牠一個小時後就死掉了。稍後他解剖那隻狗時發現,血液混著牛奶,「好像凝結在一起似的」。他的結論是,就像油、水不能相溶,有些東西與血液也不能混合在一起(14)。他不是個會因為挑戰而退卻的人,為此還在一封寫給波義耳的信裡面坦白問道:如果用血液混合血液,不知是否可以解決靜脈注射養分的問題? 他寫道:「只要我一抓到兩隻大小相同的狗,」就會把其中一隻的動脈與另一隻的靜脈接起來,「持續一個小時,直到雙方的血液互換(15)。」

自從哈維在一六二○年代晚期發現血液的循環之後,引發了一連串的問題與實驗,威利斯、雷恩與羅爾等人的研究都是例證。從歷史回顧的角度看來,這顯然都是為輸血實驗進行的準備工作。

9.Descartes, Traité de l’homme. AT XI 174.
10.Wood, The Life and Times of Anthony Wood, vol. 2, 12.
11.Frank, Harvey and the Oxford Physiologists, 183.
12.同上註,182。
13.羅爾致波義耳的信,一六六二年一月十八日。
14.羅爾致波義耳的信,一六六四年六月二十四日。亦可參見Frank, Harvey and the Oxford Physiologists, 174–175。
15.羅爾致波義耳的信,一六六四年六月八日。亦可參見Harvey and the Oxford Physiologists, 174–175。
(編按:由於選文為節選,故引用條目從編號9開始)

 

血之秘史立體書最後S

 

 

本文選自《血之祕史:科學革命時代的醫學與謀殺故事》,由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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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族群耆老的死亡,看見黑猩猩的「同理心」——《我們與動物的距離》

馬可孛羅_96
・2022/01/16 ・206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 作者: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
  • 譯者:陳信宏

人類為何會發展出宗教,其中一個最常被提及的原因便是我們對死亡的體認。我們對生命有限的理解,經常和「人類有沒有可能是唯一擁有宗教的生物」這個問題一起提出。我對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只能說我們沒有理由假設別的靈長類動物對其他個體的死亡一無所知。

如同巴諾布猿天堂裡的巴諾布猿,其他猿類也相當熟悉死亡與失去親友的現象。有時候牠們自己就是凶手,例如有一天那群巴諾布猿打死了一條劇毒的加彭膨蝰。那條蛇令牠們深感恐懼,只要一動就嚇得所有巴諾布猿往後跳開。牠們用樹枝小心戳牠,最後瑪雅才把牠高高拋起並且重重甩在地上。值得注意的是,那條蛇死了之後,牠們的表現就完全顯示牠們並不認為牠會再起死回生。死了就是死了。幼猿開開心心地拖著沒有性命的蛇屍當成玩具,掛在脖子上,甚至撬開牠的嘴巴檢視牠巨大的毒牙。

加彭膨蝰,是一種毒性極強的噝蝰屬毒蛇,分布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熱帶雨林地區,它是世界上毒性最強的蛇類動物之一,擁有世界上最長的毒牙。圖/Wikipedia

那幕情景令我想起以前目睹過的一場黑猩猩狩獵行動。我們在坦尚尼亞的馬哈勒山脈(Mahale Mountains)跟隨一群黑猩猩,突然聽到樹上高處傳來一陣騷動。黑猩猩抓到獵物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尖叫聲,單是這麼一種特殊聲響的存在,就顯示了牠們想要分一杯羹的意願。若不是這樣,保持安靜顯然才是聰明的做法。那陣尖叫聲吸引了其他許多黑猩猩聚集過來。有幾頭公黑猩猩抓到了一隻紅疣猴,這是黑猩猩難以自行捕捉的一種獵物,通常要團體合作才抓得到。

我抬頭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看見那幾頭黑猩猩在那隻猴子還活著的情況下就開始吃起牠的肉。由於黑猩猩不是「專業」掠食者,所以沒有演化出貓科動物那種有效的獵殺技巧,而牠們對待獵物的方式也反映了牠們的同理心有時而窮,就和人類一樣。許多黑猩猩都聚集過來形成一種進食集合,包括生殖器腫脹的母黑猩猩,她們通常享有進食的優先權。那整個場景非常吵雜混亂,但所有成員終究都分到了一塊猴肉。第二天,我注意到一頭母黑猩猩經過,背上騎著一頭幼黑猩猩。牠的女兒開開心心地高高揮舞著一根毛茸茸的東西,我才發現那個東西屬於那隻可憐的猴子所有:一頭靈長類動物的尾巴成了另一頭靈長類動物的玩具。

黑猩猩對「死亡」的體悟

某天早上,蓋扎.泰萊基(Geza Teleki)跟隨一群黑猩猩行動,聽到遠處傳來刺耳的尖叫聲。六頭公黑猩猩狂野地來回猛衝,一面發出「喇啊」的叫聲,迴盪在山谷之中。在一條小沖溝裡,只見瑞克斯(一頭公黑猩猩)的身軀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亂石之間。泰萊基雖然沒有看到他跌落的過程,但覺得自己目睹的乃是這頭公黑猩猩從樹上跌落而摔斷脖子所引發的最初反應。

幾頭黑猩猩停下來看了看瑞克斯的屍體,然後猛力向外衝,並且朝四面八方丟擲大石塊。在那樣的喧鬧狀況下,黑猩猩紛紛互相擁抱、交合、撫摸以及輕拍,臉上則是咧開嘴露出緊張的表情。接著,牠們又花了不少時間盯著屍體看。一頭公黑猩猩在一根樹枝上俯身看著屍體,發出嗚咽的聲音。其他黑猩猩則是觸摸或者嗅聞瑞克斯的屍身。一頭青年母黑猩猩更是一動也不動地靜靜盯著他的屍體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以上。經過三個小時的擾攘之後,其中一頭年紀較大的公黑猩猩終於離開那片林中空地,朝下游走去。其他黑猩猩一一跟上,慢慢離開,同時不斷回頭望向那具屍體。

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已有愈來愈多的報導敘述。二○○九年,桃樂絲死後的一張照片在網路上爆紅,因為她的遺體引來保護區內黑猩猩群的圍觀,猩群們相當專注(但靜默得令人發毛)。這在蘇格蘭的布萊爾德拉蒙野生動物園(Blair Drummond Safari Park),一頭名叫潘希的年老母黑猩猩死亡了,其過程透過影片仔細分析,原來在她死前的十分鐘,其他黑猩猩為潘希理毛或者撫摸了十幾次,潘希的成年女兒也整夜陪在她身旁。潘希死後引起的反應從猩群成員觸碰她的嘴巴與四肢(也許是想要檢視她是否還在呼吸或者是否還能動)到某頭公黑猩猩猛擊她的遺體,這種行為也曾經在其他黑猩猩死亡之後被人觀察過。

這種表現看起來雖然像是麻木不仁,卻有可能是一種想要喚醒死者的行為。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通常綜合了兩件事,一是對死者的毫無回應感到挫折,二是繼續測試看看還有沒有辦法引起死者的回應。不過,圍聚在死者身旁的大多數個體都會默不作聲,彷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研究人員觀察潘希臨終前的狀況之後,得出的結論指出:「黑猩猩對死亡的體認受到了低估。」

——本文摘自《我們與動物的距離:在動物身上發現無私的人性》,2021 年 12 月,馬可孛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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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孛羅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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