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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尚未從隕石中發現任何生命痕跡

活躍星系核_96
・2013/03/21 ・3506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7 ・八年級

作者:Phil Plait|譯者:Jack Huang

喔老天,又來了。

早在一月,我就寫了篇有關Chandra Wickramasinghe宣稱在隕石中發現藻類的化石(一種微小的植物生命痕跡),並以嚴謹的立場表示此一說法謬誤連連,然而顯然我的立場不夠強硬,主流媒介上流傳著這麼一則消息:Wickramasinghe研究團隊在隕石上發現了生命的痕跡,而且這份研究報告居然還公開出版

我看了那篇報導,內容跟他們上一次發表的幾無不同,某些部分甚至更不可靠。他們用很多專業數據來包裝看似提升了可性度,但若稍為深入了解,你就會發現他們其實並沒有做出必要且精準的實驗來證明他們的宣稱屬實。所有資訊皆明白顯示他們的研究小組偏離了一些基本的原則。

概括來說,他們所檢測的樣本是否真為隕石還有待商榷,而這些資料是否來自2012年12月斯里蘭卡的撞擊事件同樣也未可知,而更重要的,他們並未排除隕石樣本可能遭受的汙染,也就是說,隕石上的藻類殘跡,可能是天外飛石降落地表時沾染上的,而藻類在地球上到處都是。

還沒完呢,如果你想用非典型的研究方法來建立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典範,至少得經得起考驗,但Wickramasinghe的團隊並未諮詢其他專家(包含那些對隕石或藻類領域相當有研究的人員),他們也並未從其他實驗單位取得進一步的驗證以支持己方觀點,他們直接的把研究成果訴諸媒體:「你想知道細節嗎?聽我的就對了」,呃,這實在不像是正統科學研究者的做法。

一團大火球

在Wickramasinghe的報告裡,首先指出他們的石頭樣本來自飛越斯里蘭卡波羅那露瓦省(Polonnaruwa)的火球─是一顆非常耀眼的流星,事件發生在去年12月29號。許多人目擊這顆著火的天外飛石,而且不少人還宣稱被灼傷、聞到有毒氣味等。

我對這些例如有人被燒傷的說法抱持強烈懷疑,因為大多數的隕石在落到地表時早已冷卻。這些石頭在廣袤的太空中(無庸置疑是很寒冷的環境)旅行了很長的時間,僅僅在穿越大氣層的時候被短暫加熱(至多幾秒鐘吧)。至於報導中的毒氣一說,照理講應該有更多的汙染情形在當地出現。以前陣子祕魯的撞擊事件為例,事發地的地下水就被檢測出砷汙染的狀況。

此外,儘管人們搜羅了不少該地區的石塊,但並不表示他們都是該次的隕石的碎片之一。舉例來說,早在2004年同樣的地方也發現過隕石,所以即便這次的石頭樣本真的是隕石碎片,但也不一定是去年的撞擊時留下的。Wickramasinghe團隊在這顆天外飛石上發現生命殘跡,歸因於去年的隕石墜落事件,但種種的關聯性十分脆弱,他們充其量只是提出假設,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例證。

隕石的迷思

當然還不只如此,他們至今根本還沒確實證明用來作研究樣本的石頭是來自隕石,即便在報告中多次聲明,但科學是講求證據的,他們並未提出足以說服人的論點。雖然Wickramasinghe團隊的確用了很多方法去檢測這些石頭樣本,但偏偏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支持這些石頭是隕石的一部分。

他們用的檢測方法之一是分析氧的同位素,基本上穩定的氧元素有很多不同種的同位素,在這些氧原子核裡,可能含有8、9或是10顆的中子。整體而言,這些同位素的放射性會因為在太陽系中旅行過不同的位置而有所不一樣,假如你蒐集地球上岩石並測定它們的放射性,再跟,假設火星上的石頭來比較,你將會發現它們極其不同。這個方法將可以讓你釐清這顆石頭到底是不是來自於地球本身,或者是從天外飛來。

Wickramasinghe團隊的確使用了這個分析方式,而也發現到他們所採集樣本的放射性與地球上的石頭不同。因此他們斷定:從氧同位素分析的資料來看,我們的樣本無庸置疑是來自隕石。

等等,他們所言屬實?當然不!

為了釐清真相,我和任職於美國太空總署馬歇爾太空飛行中心(Marshall Space Flight Center),專長研究隕石的行星科學家Barbara Cohen進行過一次談話,她告訴我從報告中的資料來看,比較像是一種「推論」而非「定論」,最好的作法應該是用不同的檢測方式交叉比較,因為實驗可能會有誤差會者出錯,單就一種檢驗方式就做出斷定是有風險的。

舉例來說,碳酸鹽,這種含有豐富氧元素的分子,非常容易形成在撞擊地表的隕石上。而碳酸鹽也會對氧同位素的放射性造成影響,甚至讓一般的地表岩石看起來像是從外太空來的。Cohen博士告訴我有許多方法可以減少此一狀況的影響,像是把標的樣本置於乙酸或鹽酸的溶液中清洗,這樣一來碳酸鹽就會被溶解殆盡。對隕石研究者來說,這是一個針對疑似外來隕石進行化學成分分析之前的標準程序。

但在Wickramasinghe的報告中,他們詳細的撰述了如何準備以及如何研究這些石頭樣本,卻隻字未提排除碳酸鹽污染的重要程序。

或是他們忘了,但就算他們有提到,不同於標準的氧同位素放射結果仍不足夠證明樣本來自地球之外。他們光以同位素檢測來斷定樣本為隕石是不恰當的,如此淺顯的道理。

在判別隕石真偽時,還有其他許多簡單而必要過程應該列入考慮,但在他們的報告中完全看不到。舉例來說,應該要測定樣本中礦物的成分組合,此舉用意在標定外來岩石在地理特性上的年代,這對隕石研究者來說再基本不過,然而在報告中卻不曾看到類似的撰述。

最後,他們表示這些隕石樣本中含有85-95百分比的非定性二氧化矽(非結晶體),然而如同Cohen跟我說的,目前所知沒有任何隕石會含有如此高比例的二氧化矽。暫且把他們宣稱有關碳酸鹽的證據放在一邊,光是二氧化矽含量這個理由就足以證明他們的樣本根本不是隕石。Cohen表示「你必須要做點什麼來證明你所找到的東西是隕石,但他們什麼都沒做」。

再一次讓我指出他們並未去尋求其他實驗機構的驗證來支持他們的論點,別說是結論了,就連實驗過程的數據都經不起考驗。敲下一小塊石頭碎片並送去其他實驗室化驗並非難事,他們自己都做的來了,那為何不讓其他人也重複驗證一下呢?

對於藻類痕跡的查證他們也沒有做到這點。奇怪的是他們說矽藻是在隕石中發現的,卻不願把隕石和矽藻樣本給其他專家檢驗檢驗。要是我的話將會很樂意讓其他人瞧瞧並驗證我的研究,就算我所宣稱的是非常通俗且一般的成果,何況Wickramasinghe團隊所發表的是如此震驚世人的發現呢。

去污

我提到他們的分析看起來根本沒有經過排除污染的程序,不只是碳酸鹽的汙染,更包可能含了生物因素的汙染。若你宣稱在隕石上找到了矽藻,那對於可能因污染造成的不確定性,你最好也要有難以撼動的理由來證明所言屬實。目前為止他們什麼也沒講,事實上,在他們報告最開始的幾段中有提到,某些隕石樣本是從稻田中發現的!好,先不用太精準的去檢視,用眾所週知的常識可以知道稻田通常處於濕潤的地區,許多小生物生活在其水域之中,所以這些所謂在隕石上發現的矽藻,你很難說不是從環境中獲得的。

再者,Wickramasinghe團隊宣稱說藻類是從隕石樣本的深層中發現的,所以不可能是因為外在的汙染所導致。但這也說不通,我跟一些在岩石中尋找生命的生物學家們談及此事,他們紛紛表示外在的汙染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這些有生命的小東西總是有辦法鑽近再微小的細縫中。Wickramasinghe團隊所蒐集的樣本中充滿微小的氣泡與空間,我敢說對於那些小生命很容穿梭其間。

*****************

所以他們發現了一些石頭,然後宣稱那些石頭是隕石(沒有足夠的證據),並進一步說那些隕石是最近的一次事件中發現的(一樣證據不夠充分)。接著他們在隕石樣本上發現了矽藻(並未排除可能遭受的汙染),這不只是顆來自外太空的石頭,而是像地球一樣具有生命的痕跡。

不過其實是否該要這麼說,他們只是發現了一顆地球上的石頭本來就有藻類在裡面,而你在任何潮溼的地方都可以撿到這樣的樣本。

提醒你,在前一份報告的結尾,他們宣稱在隕石深處發現了存活的矽藻。活著的生物,誠如我們所知,地球上本來就充滿著難以計數的小生物。

他們的聲稱,說到底,不過就是用一種給人印象深刻的證據來支持他們的論點。而我的想法則是,這些普通的石頭在地球上潮溼的環境裡唾手可得,這些石頭已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理當會有藻類寄生其間。

*****************

所以一切很明顯了,他們所呈現的證據指稱這些樣本是來自隕石,根本毫無根據,從報告中根本也無從得證。

再一次,我覺得有義務指出,Wickramasinghe所謂的世紀大發現其實證據並不充分,而且他們還將這個發現刊登於二流的期刊上-《宇宙學雜誌》(Journal of Cosmology)?對於這個宣稱的種種質疑我已在前一篇文章中詳盡表述。誠如我的一慣立場,這可不是在做人身攻擊,反而更像是種針對過去成果的思辨,如果有人有過多次不實陳述的紀錄,你真的需要對他們最新的研究發表保持懷疑,雖然說不一定他們所言為非,但保有額外的警惕總是好的。

越是震驚世人的發現越須要有強而有力的證據來支持,這裡我們或許有了其中一個證據,但卻再無其他來佐證,這樣是不夠的。

資料來源:UPDATE: No, Life Has Still Not Been Found in a Meteorite. Slate [March 11,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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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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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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