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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細亞的孤兒受難史曝光!──二戰時被關入集中營臺灣人有哪些?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11/08 ・5656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 採訪撰文|吳易珊、劉芝吟
  • 美術設計|林洵安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被遺忘的二戰臺灣史

電影《太陽帝國》裡被關押在日軍集中營的英美平民,或許是多數人對戰爭集中營的印象。然而鮮少人知道,二戰期間曾有數百位身處南洋的臺灣人,因為被視為日本人,一夜間失去所有,集體送入集中營拘留。「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鍾淑敏研究員,她挖掘集中營筆記、報紙等史料,尋訪當年集中營的臺灣人,試圖填補這段被遺忘的海外臺灣人歷史。

馬來半島大逮捕,臺灣人也成為犧牲者

1941 年,二戰下的歐洲戰局正陷入緊繃膠著。  12 月 8 日這天,戰情驟變!日本突然發動閃電大突襲,揮兵珍珠港及東南亞的馬來半島、菲律賓等地,太平洋瞬息煙硝四起……

當時,東南亞是西方多國的殖民地,包含英國統治的緬甸、印度、馬來半島、新加坡,荷屬東印度(今印尼),法國殖民地印度支那(今柬埔寨、越南、寮國),美國掌控的菲律賓。

為了防諜,交戰雙方皆立即展開拘留行動,大肆逮捕「敵國人」。

12 月 8 日馬來半島大逮捕,當地日本人全被召去警察局,一時間砲火隆隆、風聲鶴唳,沒有人知道接下來的命運。數日後,有些日本人被送往新山(Johor Bahru)監獄,有的被送往聖約翰島,其中也包含不少南洋臺灣人。

二戰期間,交戰雙方都設置集中營扣留敵國人民。日軍在中國、日本設置,關押英美平民;美國也扣押囚禁了約 11 萬日裔美國人。圖中即為美國集中營內的日本學童,戰後美國政府歷經訴訟,道歉賠償。圖│美國國家檔案局,Wikimedia
二戰期間,交戰雙方都設置集中營扣留敵國人民。日軍在中國、日本設置,關押英美平民;美國也扣押囚禁了約 11 萬日裔美國人。圖中即為美國集中營內的日本學童,戰後美國政府歷經訴訟,道歉賠償。
圖│美國國家檔案局,Wikimedia

前進南洋的臺灣人:工頭、醫師、演藝人員

戰火來得突然,平民向來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但當時為何有這麼多臺灣人身在緬甸、印尼、馬來半島?日治時期,這些臺灣人又為何要千里迢迢到南洋?

哪裡有機會,就往哪裡去!如同今日,許多七、八年級生積極前進海外,南洋也是日治臺灣人的夢想航道。為了更好的待遇與發展,不少臺灣人遠赴新加坡、馬來半島,尤其以印尼最多。

在本島,臺灣人的地位遠遠不如日本人,但一到印尼,便能擁有與日本本國人相同的地位。特別是甲午戰爭後,日本人與西方人平起平坐,「臺灣籍民」(日治時期到中國、東南亞的臺灣人之通稱)待遇遠勝當時的清人,吸引許多人到那裡做起小行商,經營茶葉、農林特產、雜貨貿易。

在新加坡與馬來西亞,臺灣人則大約分成三類。

一類是受聘於日本礦業、橡膠業公司。日本企業雇用大量華人苦力,需要通曉華語與日語的中間人,臺灣人便脫穎而出擔綱工頭、小主管。

第二類則是醫學專門學校畢業者。他們到南洋開業、從事醫職,為當地華人看病。

另一群臺灣籍民很特殊:演藝人員。由於 19-20 世紀南洋有大量華工,掙錢討生活之餘,也發展出庶民的娛樂生活,不少劇團、俳優、歌仔戲班因而趁勢下南洋,四處行走表演。

大體來說,相較於從事苦力的華人勞工,南洋臺灣人擁有更高的社會地位與生活水平。有些人定居、有些人往返南國與臺灣,根據臺灣總督府的統計,雖然當時最大宗是前往中國,但也有約三千人居住南洋。

印度集中營裡,目前可知的臺灣人職業多數是演藝人員最多,也有不少行商、小老闆,另外還有少部分醫師、藥商以及日本企業中的工頭領班。圖│研之有物、iStock(資料來源│鍾淑敏)
印度集中營裡,目前可知的臺灣人職業多數是演藝人員,也有不少行商、小老闆,另外還有部分醫師、藥商以及日本企業中的工頭領班。
圖│研之有物、iStock(資料來源│鍾淑敏)

亞細亞的孤兒:臺灣人?日本人?福建華人?

為著生活去打拚,臺人的異鄉求生路自然得步步為營。

身為「亞細亞的孤兒」,曖昧複雜的身分彷彿是臺灣人宿命,而南洋又是國族多元之地,因此形成重重「遮罩」。若當地爆發排華衝突,日本身分是隱身的保護網;到了華僑勢力區,臺灣人則轉而隱匿國籍,用福建華人身分交往、做生意。

然而當無情的戰事一起,所有濾鏡保護色全數失效,臺灣人一律被標上日籍身分押入收容所。

這段二戰史過去鮮少被挖掘,即便戰後日本學者投入研究,他們也不太提及臺灣人。中研院研究員鍾淑敏蒐集史料、尋訪當年集中營的當事人,包含被送到印度的新馬臺灣人、被送到澳洲的印尼臺灣人,努力拼組這段消逝模糊的過去。

其中,有兩份關鍵資料提供了重要線索。

日本「三五公司」技師小林博,以跟火柴頭一樣小的字,在暗夜中足足寫成了 8 本筆記!藉著原為牙醫的日本人本間清的掩護協助,用齒模封住小冊子,秘密帶出集中營。小林博製作的拘留者名冊,記下名單、被捕處、在臺灣的居住地,成為研究集中營臺灣人的關鍵史料。

另一份重要資料,則是 1966 年發行的報紙《インドワラ通信》,刊載了臺、日被拘留者的投書回憶。

一夜落難,顛簸送往印度、澳洲集中營

鍾淑敏研究發現,監禁南洋日本人的集中營主要在兩處。

馬來半島的日本與臺灣人,被送到印度;在印尼、婆羅洲等地者,則被跨洋帶到更遠的澳洲。一夜之間,他們失去所有家產,惶惶然被押上不知開往何處的船,命運未卜。多數人直到 1946 年中,才得以離開集中營。

路途上,士兵持槍監視,大批日籍俘虜被迫擠困在酷熱船艙,超過 3 天沒有任何食物,輾轉送到印度德里留置。在印度 Purana Qila 的帳篷集中營裡,因為衛生差、沒有乾淨用水,瘧疾、赤痢、傷寒都是致命威脅,當地白日酷熱、夜裡降溫,多數俘虜倉皇間被捕,缺少禦寒衣物,不少體弱者最終支撐不住、魂斷異鄉。

兩千多位俘虜中,包括 182 位在新馬被逮捕的臺灣人。

因為殖民地關係,這些臺灣人被歸入日本籍,不幸落難成為階下囚。

曙光乍現:衣食無虞的自治社區

1943 年,苦難終於有了轉機!

拘留者陸續被送到綠洲城市代沃里( Deoli),脫離粗陋的帳篷,遷入磚瓦房舍。收容所內設有廚房、浴場、運動場,衛生與醫療設備完善,拘留者依照小家庭、大家族、單身女性、單身男性,井然有序地安排在不同舍區。

在英屬馬來亞(包括現在的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被逮捕的日本與臺灣人,最後統一送往印度,遷入代沃里( Deoli) 的集中營。 圖│研之有物
在英屬馬來亞(包括現在的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被逮捕的日本與臺灣人,最後統一送往印度,遷入代沃里( Deoli) 的集中營。
圖│研之有物

除了限制外出自由,收容所生活幾乎就像自治小社區。

每日,監管員早晚點名,其餘時間可自行活動,例如種菜、裁縫,收容所不會強制勞動。日日困守營內盼不到自由,拘留者便自行組織炊事班、園藝部,舉辦相撲大會、放電影、打網球,讓監禁的生活不至於茫茫無望。

作息好克服,家鄉口味卻總教人難以割捨,俘虜學著用豆類配給品,改造成日本人習慣的味噌和豆腐;被關在澳洲的拘留者則更挑戰,得從台菜、日式料理,改吃起牛肉與起司。但無論如何,在戰時能有充足的一日兩餐,已算得上珍貴幸福。

集中營裡的兒童:學習「成為日本人」

歷經半個世紀,當年被監禁的臺灣人大半凋零,多數受訪者是童年隨家人被送入,這也讓鍾淑敏採集到兒時視角的集中營回憶。

戰後的西方電影、回憶錄,常描述日軍集中營受虐的悲慘際遇,相較於此,英軍集中營大體相當人道,更像是現代化的監獄。這些在收容所長大的受訪者回憶,裡頭設有福利社、發送救濟品;印度收容所每月發零用金,由日本政府出錢;澳洲集中營裡甚至還提供郵購型錄!

孩子們不懂紛亂時勢,吃得飽、睡得暖、全家一起生活,好似沒有太多戰爭創傷。集中營宛如超大型防空洞,意外阻隔了外頭的烽火衝突。

只是,盟軍贏一局,日軍攻一城,無人知道何時能終戰,孩童教育成為另一道難題。於是拘留者便在集中營內自組學校,手編教材、開辦小學堂,自己的孩子自己教,

這段集中營的生活,卻意外讓臺灣人學習「成為真正的日本人」。

移居南洋的第二、第三代,原本幾乎沒有接觸過日本文化。但身在印度集中營,這些孩子寫日文、唱頌揚大和魂的校歌、遙拜皇居、過日本節慶,反倒經歷了「皇民化」歷程。

泥於里收容所第一國民學校,共有 8 個學級,學生行事曆完全與日本內地相同,也要學唱強調「忠君愛國」、「大和魂」的校歌。圖│圖片來源:峯一男畫、東京外国語大学/21 世紀 COE プログラム「史資料ハブ地域文化研究拠点」編, 《峯一男作品集》,無頁碼。
泥於里收容所第一國民學校,共有 8 個學級,學生行事曆完全與日本內地相同,也要學唱強調「忠君愛國」、「大和魂」的校歌。
圖│峯一男畫、東京外国語大学/21 世紀 COE プログラム「史資料ハブ地域文化研究拠点」編, 《峯一男作品集》,無頁碼。
收音機體操。收容所內的學生,早上 7 點 15 分打掃教室,7 點半朝會,7 點 45 分前是體操時間,之後上課到下午 4 點。圖│木村二郎編,《スケッチが語る印度抑留記:1941.12.8-1946.5.19(印画紙集)》,無頁碼,圖 131。
收音機體操。收容所內的學童每日 7 點 15 分打掃教室,7 點半朝會,7 點 45 分前是體操時間,之後上課到下午 4 點。
圖│木村二郎編,《スケッチが語る印度抑留記:1941.12.8-1946.5.19(印画紙集)》,無頁碼,圖 131。

活過戰亂,卻喪命於自由來到之前

近 5 年的集中營看似平靜無波、避開烽火,但難以預料的是,死神卻在戰爭結束後現身。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宣布投降,遠在印度集中營內的拘留者,並沒有同步接收訊息。儘管各國官員前來說明,許多日人仍拒絕相信,「這絕對是假新聞!」他們懷疑廣播、報紙的真實性,甚至大罵前來解釋的日本大使是冒牌貨。

在強烈兩極的氣氛下,分裂成「(日本)戰勝組」與「(日本)戰敗組」,衝突不斷。部分戰勝組開始暴力制裁「不相信國家者」、攻擊守衛,情勢越演越烈,結果引發了「二二六事件」── 印度政府下令朝集中營發砲射擊,17 人不幸死亡。

走過戰火歲月,卻喪命於獲取自由的前夕。或許正是因為收容所看似遠離戰火,但他們仍活在充滿不確定的恐懼,以及被迫與外界隔離的不安之中,最終釀成悲劇。

前台大電機系教授邱雲磊,幼時與在新加坡經營鐵礦公司的父母,一併被送入印度集中營。他回憶原本南洋住家多是馬來人、印度人,他一直到進入集中營後,才開始學日語。圖│邱雲磊提供
前台大電機系教授邱雲磊(圖中幼童),幼時與在新加坡經營鐵礦公司的父母,一併被送入印度集中營。他回憶原本南洋住家多是馬來人、印度人,一直到進入集中營後,他才開始學日語。圖/邱雲磊提供

大歷史中被翻弄的小人物

有人死於拘禁路途,有人不幸在集中營遇難,戰後倖存的臺灣人又落腳何方?

鍾淑敏提到,一位受訪者的家族經歷余清芳事件後,深惡日本政權,遠走印尼謀生,後來全家被送入澳洲集中營。家族只讓小孩讀華文、英文,拒絕念日語課程。戰爭結束,他們非常擔心被送往日本,甚至拒絕遣返,最後被澳洲軍人強架著上船,直到落地臺灣才終於鬆口氣。

這份倉皇恐懼,流露出大時代下臺灣人的無奈。

二戰後,臺灣再度成為「國際孤兒」,不再歸屬日本,盟軍也不承認國民政府立即有管轄權,多數臺灣人被遣送回臺灣。然而,許多人早已在南洋落地生根好幾代,卻毫無選擇自由,生生與當地親人分離。即便歷經萬難重返,努力經營的家園、產業也化為烏有。

臺灣人的身分一直很尷尬,從來都不能自己選擇。

長年研究二戰臺灣史的鍾淑敏,感觸良多。

臺灣籍民看似擺盪日人與華人之間得利,實則不斷被世界大局所翻弄。正如同臺灣自身,在頻頻更迭的政權統治下,身不由己被強權決定命運。

這也正是鍾淑敏投入研究的初衷。日治時期,臺灣人的海外歷史經常被忽略,一方面臺灣人鮮少自我書寫,留下的資料很少;更迭的政權好似也多了鴻溝禁忌,老人家避談自己的故事,子孫也無從理解家族史。

然而沒有人挖掘,回顧這段歷史時,便缺少屬於臺灣視角的史觀。

我們個人或家族的歷史,都是臺灣的歷史,也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

鍾淑敏由衷地說:「我希望透過研究填補那一段空白,但我更期待,臺灣人能發掘自己的歷史。只要你願意記下、說出家族的故事,就能幫助往後填補失落的臺灣記憶。」

挖掘那些被忽略、遺忘的歷史,說出臺灣人的故事,是鍾淑敏至深的研究關懷。她也正著手投入二戰期間成為戰俘、戰犯的臺灣人,期望能填補更多臺灣史的空白。圖│研之有物
儘管史料難尋,但追溯那些被忽略、遺忘的歷史,說出臺灣人的故事,是鍾淑敏一路投入歷史研究的關懷。她也正著手研究二戰期間成為戰俘、戰犯的臺灣人,期望能填補更多臺灣史的空白。圖/研之有物

延伸閱讀

  • 鍾淑敏,《日治時期在南洋的臺灣人》,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2020
  • 鍾淑敏〈二戰時期臺灣人印度集中營拘留記〉,《臺灣史研究》24:3 ,2017
  • 鍾淑敏個人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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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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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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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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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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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