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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眾智以成博學

Write Science
・2012/12/25 ・4702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16 ・六年級

1970年代初期的某天,一輛黃色計程車徐行在紐約市公園大道上。從各方面看來,這不過是一件尋常的偶然事件,古往今來終日重複數千次。然而,這趟車其實很特別,因為它和人類史上最偉大的條約之一,所謂 《公園大道條約》(Park Avenue Treaty)有關。條約的簽署人是共乘計程車的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與亞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兩位。阿西莫夫在條約中堅稱克拉克是世上最優秀的科幻小說作家(他個人謙居第二),而克拉克則堅稱阿西莫夫為世上最優秀的科學作家(他個人也謙居第二)。克拉克並在自己的小說《三號星球報告》(Report on Planet Three)獻詞頁上加以引用:「根據克拉克-阿西莫夫條款,世上次優的科學作家,謹將此書獻給世上次優的科學小說作家」。


亞瑟‧克拉克(左)和艾薩克‧阿西莫夫(右),《公園大道條約》的簽署者。

該條約代表了逝去時光裡眾所遺忘的真相之一:阿西莫夫廣被視為最傑出的科學傳播工作者之一,雖然後人最常想起的是他的科幻小說(如果你還沒有讀過《基地三部曲》原著,別上網了吧,快去找小說來讀;這篇文章會一直在這)。蘇聯發射名為史普尼克(Sputnik)的人造衛星幾年後,大眾普遍關注的是美國與他國家間的「科學鴻溝」(可說是當今美國落差日漸明顯的先例),當時的阿西莫夫已是一位造詣高且受歡迎的科普作家。阿西莫夫的作品豐富,接受度高,極受喜愛。庫爾特‧馮內果(Kurt Vonnegut)曾問阿西莫夫,無所不知是什麼感覺。阿西莫夫答,他自己肩負全知之聲望,感到提心吊膽。

儘管態度謙虛,阿西莫夫的盛名實則當之無愧。從各方面看來,他都是一個博學者,擁有出眾的才智與專業,能跨足人類各領域的浩瀚知識。縱觀歷史,我們還能找到更多像這樣的通才,在流行文化中已眾所周知。也許最有名的就屬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他被視為史上最卓越的機械天才和藝術家。年輕時的達文西師從翡冷翠(Firenze)藝術家韋羅基奧(Verrocchio),終日沉浸在藝術與技能培訓裡:畫草圖、製作金屬、素描、雕刻,與繪畫。達文西的精湛技巧在早年便顯露出來,才會有些傳聞軼事,提到達文西在韋羅基奧的指導下學畫,因其繪畫技巧高超,以至韋羅基奧發誓再也不提畫筆。達文西的一生中創作出許多令人驚嘆的藝術作品,至今仍備受崇敬的像是〈蒙娜麗莎〉(Mona Lisa)、〈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和〈維特魯威人〉(Vitruvian Man)等。我最喜歡的達文西真跡之一,就是他在西元1473年以阿諾河谷為景的首張畫作草圖。他只用了簡單的線條,但不知怎麼卻能捕捉遠方生氣蓬勃的義大利鄉村景致,雖然實際上我本人從沒去過那。

〈托斯卡尼的景觀〉。阿諾河谷的草圖是現下所知最早期、出自李奧納多‧達文西之手的藝術作品。

在我的腦海裡,我想像年輕的達文西在一片綠草如茵的山坡上席地而坐,有紙筆在手,用快速的線條與色調描繪著他的家鄉景致。隨著阿諾河谷的輪廓,蒙特盧普城堡的城牆在畫紙上浮現,他的心思想必徘徊在想像力的沃土上,盡情探索那些受陽光與美景照拂的創想種籽。達文西是不會輕忽這些種籽的。他的天才和創意無人不曉,不僅創作出幾幅西方文化裡最著名的藝術作品,也開創了許多前衛的奇想,像是對飛行與直升機的構思、使用太陽聚焦的能量、以及地殼表面移動的可能等(即今日地質學家所說的板塊構造)。達文西對任何議題皆感興趣,好奇心從不倦勤。他是真正不折不扣的博學者。

人性中很有趣的一個事實是,我們不贊同的行為,卻經常又是我們看重的。史上最受崇敬的科學家們幾乎個個是博學多聞的人:達文西、伽利略(Galileo)、牛頓(Newton)、惠更斯(Huygens)、費曼(Feynman)、和戴森(Dyson)等。但在學術界,我們並不鼓勵博學多聞。我們鼓勵的,是大學教授們心胸狹窄,把全副注意力與努力都投注於狹隘的科學領域裡故步自封,這樣他們就能在定義嚴格而刻板的知識框架中,繼續當世上首屈一指的專家。然而奇特的是,人類在科學上所運用的非凡想像力,卻是仰賴高度跨學科的專業貢獻,需要五花八門的領域中,數以百計個科學家的前仆後繼。

比薩(Pisa)市郊、離文西城(Vinci)西邊約一小時路程之處,有一當今最偉大的科學奇蹟正在成形。天文學家、物理學家,還有計算機科學家與工程學家、雷射技術專家等人,正在合作建造一個長達好幾公里的巨型雷射干涉儀,名為Virgo (http://goo.gl/maps/CYzrE)。在德國漢諾威(Hannover, Germany)外圍的農田,亦建置完成了一個相似於此、但規模較小的天文台,稱為Geo (http://goo.gl/maps/Ozlco)。日本也正在西部著名的神岡天文台(Kamioka Observatory)底下,建造名為Karga的設施。美國兩個大型天文台,LIGO(全名為雷射干涉重力波天文台),至今亦興建完畢了,一座位在華盛頓州高地沙漠東部,靠近漢福德保護區(Hanford Reservation)(http://goo.gl/maps/C1QEj),另一座則在路易斯安那州翠綠的絲柏樹林裡,靠近利文斯頓(Livingston)(http://goo.gl/maps/pifQn)。

干涉儀已在物理實驗室裡服役了一個世紀,而,上述這些更為龐大的科學儀器則是干涉儀的同輩,只是增強了4000倍,它們配上全國最先進的雷射裝置、隔震系統、世上最大的真空系統、3萬個環境感測器,並連結了一個最強大的電腦網路好作科學分析。這些天文台的目標,是檢測物理學界裡的終極使命:重力波(Gravitational waves)。

重力波可說是人類觀看宇宙的全新方式,它不是透過光,而是透過重力。事實上,你所知的宇宙,包含你曾被教導的一切、在教科書或電視新聞上所學到的種種,本都是由望遠鏡循光發現的。

哈伯太空望遠鏡(左)深入宇宙、拓展了我們的視野,為我們呈現像這樣的船底座星雲(右)的奇景,及一個秘密的恆星誕生地。

這項悠久傳統,是由另一位偉大的博學者伽利略‧伽利萊(Galileo Galilei)為人類流傳下來的。伽利略在1609年成功製作了一台望遠鏡,並於次年把這個經驗寫進他的知名著作《星際信使》(Sidereus Nuncius)裡。那台大小適中的望遠鏡,正是今日尋常人家在後院使用的望遠鏡前身,也是哈伯太空望遠鏡的濫觴。望遠鏡告訴我們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然而隨著觀點的改變,宇宙裡仍有大片新疆界等待探索。對重力波的探測,將徹底改變我們對小型天體物理系統的理解。我們將能直接探測中子星的內部結構(目前所知密度最高的物體),看它們在巨大碰撞間爆炸;我們將能觀賞黑洞的誕生與衰亡,觀察它們的尺寸和旋轉方式;我們將能看見行星墜入混亂的螺旋式軌道,在黑洞周圍揭示其重力場範圍、結構、與形狀。如果我們幸運的話,甚至可以檢測到大爆炸(Big Bang)所引發的重力波回聲,此微弱聲響跨越了漫長的40萬年,遠早在任何望遠鏡發明之前。

愛因斯坦在1916年發想出重力波的概念,但他自己幾乎即刻拋棄這個想法,因為據他預料,當時我們並無能力檢測這種物理效應。然而,時空快轉到近代,我們能憑靠的不僅是單一技術,而是眾多改良的技術。今日我們用來探測重力波的這些儀器,是匯集眾人之智與各學科人才之大成,才鑄造出來的。

這些干涉儀是由我們最好的建築承包商籌備興建;它們的巨臂長度驚人,連地球的曲率都有影響。整整4公里的儀器臂,是由直徑1公尺的真空管以螺旋方式焊接製成,管壁不得有任何漏洞或縫隙。熱傳工程師必須在射線管上設計更大型的緩衝設備,讓受日升日落照射下的長臂能自然地收縮和膨脹。地震學家、氣象學家、和電機工程師必須做出約3萬個環境感測器組合而成的網絡,用來監測及報告天文台的狀態與環境。隔震工程師必須謹慎地搭建懸架系統,過濾周遭所有震動噪音,包含廊上走過的人聲、地球另一端地面運動造成的回聲震動、以及十英里外的公路上車輪的轟隆聲。

計算機科學家和網絡工程師已設計了一個計算與資料探測系統,用來處理成千上萬個連結,將數據儲存起來且處理,再將處理過的數據發送到世界各地近1000位合作的科學家手中。專業的光學工程師和雷射物理學家亦建造了一個雷射射入控制系統,這個系統在輸入一道紅外雷射線後,會使其在真空射線管裡上下來回400次,循環總計超過1600公里,然後再將雷射光反射回來,最後統一測量其極微小的距離變化;這些變化代表了宇宙遙遠一角傳遞過來的重力波信號。

看看這條達4公里長的機械臂(左),或瞧瞧計算機系統內部的精密儀器如何與錯綜複雜的感測網絡連結,就會知道LIGO是一台了不起的探測器。

從這壯觀的儀器頂點往下瞭望,視線隨它的手臂延伸至4公里外的探測站,我們很容易為這些科學家與工程師的創造力驚嘆不已。這個大型團隊裡的人持續會面、討論、設計、測試,最終成功地建造出一台人類史上最靈敏的科學儀器。這一池人才一路上殫精竭慮模擬每個可能的問題,並設計解決方案。他們碰過無法預料的困難,查出障礙的原因然後找到了答案;有了這些,才讓我們得以持續在發明這條漫漫長路上邁步向前。這些偉大的機器,以及它們為我們所帶來的發現,是這群人奉獻與毅力的證明,也好比是牛頓,惠更斯,和達文西等輩留給人類後代的餽贈。受惠於這般科學儀器,我們成了另一種博學,這並非單憑一己之智力,而是仰賴一個龐大團隊的能力,將好幾十年的研究成果串連在一起。由於這些努力,我們才能安然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屏氣凝神的期待,理所當然地以我們的科學成就為傲。

從空俯瞰位在漢福德的LIGO干涉儀。

置身LIGO的頂點,不得不因兩件事情而讚嘆不已。第一,眼前這個令人敬畏又鼓舞人心的畫面,是全然經由人類的智慧與毅力所構築而成。像LIGO這樣的儀器,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看待宇宙的方式,促使人類突破生理感官所強加的偏見與限制,開始聆聽宇宙之中,從未聽聞過的宏偉交響樂。第二,這台機器不僅是天體物理學等學問的開端,新的技術和新的見解更會回流至社會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激勵年輕的一代前進。阿波羅天文探測計畫如此,很多人相信LIGO也是如此。LIGO採用的雷射技術已開啟了碳纖維複合材料的應用大門,可用來測試飛機零件。

Einstein@Home (如它的手足,Seti@Home)是首次集結家用電腦做科學集體計算之用,能將所有因週一足球之夜而閒置的電腦,化為一台世界級超大計算機。LIGO先進的雷射控制系統,展示了當今雷射運用方法的精確,舉凡從雷射焊接、精密的雷射切割技術,到先進的雷射武器系統皆是。事實上,這些都是無心插柳;創意的種籽萌芽於精緻與粗糙並存的環境裡,在兼容並蓄的沃土中成長。是數大之美,造就了今日的博學。

(註:Einstein@Home「愛因斯坦回你家」計畫由美國LIGO與德國GEO600兩重力波天文台合作,收集宇宙中的數據,以證明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中重力波的確存在。Seti@Home是和Einstein@Home同樣作法的分散式運算計畫,目的是尋找外星智慧。)

駐足在LIGO的頂點凝視機械長臂,成就的喜悅卻讓我們更篤定:我們應當做得更多才是。這世上需要更多的博學通才,無論規模大小。我們應當解放那些受到束縛的年輕科學家,允其心靈流浪至美妙瘋狂的奇想裡,縱情想像未來的模樣。有時很難知道這種自由無拘能帶來什麼好處,尤其是在這經濟災難與政治衝突不斷的艱困時刻。要那些身為先鋒的科學領導者(「灰鬍子」,我如此稱呼他們)鼓勵青年科學家擁有廣闊的思維,更是難上加難,畢竟任何偉大的新發現,都能輕易地掩蓋前者知識看似微薄的貢獻;科學家的自我(儘管外表虛張聲勢)是很脆弱的。但這仍不能改變我們需要更多博學者的事實,這不只是為了要激勵人類去開拓與探索更多疆界,也是為了用更創新的思維、而非狹隘的觀點,來處理具挑戰性的議題。世上問題如此多,唯有創造性思考才能有所作為。

駐足在LIGO的頂點凝視機械長臂,我不知道若達文西此時也在這,他會怎麼想?我能想像他坐在我身側,有羊皮紙與筆在手,正用有力的線條速寫著LIGO的雙臂、華盛頓東部的灌木沙漠林景、與響尾蛇山的遙遠疊影。我任由思緒遊盪,想像著世界上還未發生的所有可能。

作者:Shane L. Larson
譯者:Angela M.H. (現為自由譯者,歡迎聯繫 angela.mh19@gmail.com)

本文原發表於Write Science[201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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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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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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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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