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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布機的進化戰爭,計算機的關鍵突破│《電腦簡史》 齒輪時代(十九)

張瑞棋_96
・2020/06/29 ・3236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13 ・六年級

上一篇提到巴貝奇放棄差分機,轉而投入分析機的設計,意欲打造什麼都能算的通用型計算機。分析機必須採用全新架構,巴貝奇受困許久,沒想到最後讓他突破盲點的靈感,竟是來自於看似毫無關聯的織布機……。

本文為系列文章,上一篇請見:兩艘軍艦換不到兩噸重的計算機?巴貝奇與差分機│《電腦簡史》 齒輪時代(十八)

紡織業落後英國,沃康松臨危受命

還記得發明「便便機器鴨」的沃康松嗎?他結束吹笛人、鼓手與機器鴨等機械玩偶的展演後,本來要更進一步,打造具有肌肉運動、呼吸、血液循環的機械生物,不料突然於 1741 年接到一項官方任務,而不得不擱置這個計畫。(前情提要:如果上帝就像鐘錶匠,當然我們也能?│《電腦簡史》 齒輪時代(十二)

原來法國政府發現英國紡織業這幾年突發猛進,背後的助力就是英國發明家約翰.凱 (John Kay) 於 1733 年發明的飛梭。以往織布機至少要有兩人操作:一個工人提起縱向的經紗,然後將梭子推向另一端,帶著橫向的緯紗穿過經紗,然後另一端的工人待另一組經紗又提起後,再將梭子推回來,如此不斷往返。

有了飛梭之後,一部織布機只需要一個工人操作,而且速度快上好幾倍,還能織出更寬更大的布。因此英國的紡織業無論是成本、產量或樣式,都遙遙領先其它各國,一躍為歐洲的領頭羊。法國政府不甘落後,於是找上沃康松,冀望他運用設計自動機器的長才,也能改善法國的織布機,好迎頭趕上英國。

前人已曾改善織布機,靈感來自滾筒風琴

其實早在沃康松之前,法國就曾有兩位紡織工人試圖改造織布機,時間比約翰.凱發明飛梭還早;不過他們針對的是提花布的編織。織布機織的布有兩種,一種是沒有圖案的素面布,另一種是有圖案的提花布。製造素面布比較簡單,每次提起的經紗相當固定,例如這次是奇數線,下次則是偶數線,如此不斷輪流。但提花布就相當麻煩,每次要提起的經紗組合都不一樣,非常耗時費工。紡織工人布雄 (Basile Bouchon) 想改善的,便是製造緹花布的方法。

其實布雄找到的解決方案已經存在很久了,只不過它一直隱藏在與紡織業毫無關聯的一樣東西──滾筒風琴 (barrel organ) 。

滾筒風琴的內部結構。圖/wikipedia

滾筒風琴通常用於街頭表演,只要轉動搖柄,就會自動奏出樂曲。事實上,滾筒風琴的原理與音樂盒類似,旋律變化都是取決於圓筒表面參差不齊的突起。差別在於音樂盒是直接撥動鋼製簧片發出聲音,滾筒風琴則是間接造成不同音管阻塞,由風箱產生氣流通過音管而發出聲音。就這點而言,滾筒風琴反而更接近穆薩三兄弟於 850 年設計的吹笛手。

布雄的父親原本就是製作滾筒風琴的工匠,布雄從小耳濡目染,對滾筒風琴的構造瞭若指掌。因此當他踏入紡織業後,觀察到織布機的經紗起起落落,編織出規律的幾何圖案,便聯想到這其實與滾筒風琴有異曲同工之妙。規律的圖案相當於不斷重覆的樂曲,經紗相當於音管;既然可以藉由轉動圓筒而奏出樂曲,那麼同樣的原理應該也能用於織布機,控制經紗起落而織出圖案。

用紙卷控制經線,織出不同的圖樣

布雄很清楚滾筒風琴的圓筒如何製作:先按照樂譜上的音符在紙上畫好記號,接著將紙裹住圓筒表面,然後在記號處──釘上鐵釘,再取下紙張即大功告成。不過布雄並沒有依樣畫葫蘆,打造另一個用於織布機的圓筒。這是他的另一個洞見:打了孔的紙已經包含如何控制音管的資訊,做成圓筒只是沿襲自音樂盒的作法,並非絕對必要。也許織布機無需圓筒,用打孔的紙張就能控制經線起落?

布雄所設計用打孔紙帶控制的織布機。圖/wikipedia

1725 年,布雄公開展示他的發明:在現有織布機上外加一個編織控制裝置。這個裝置有條寬寬長長、打了許多洞的紙帶,首尾相連成環,再用兩根圓筒狀的軸桿上下撐開,就像輸送帶或跑步機那樣,只不過紙帶是直立的,而且要靠手拉動。

以往要靠人工挑選要提起的經紗,現在只要把上方軸桿推向前去頂整排勾針。由於軸桿表面是鏤空的,所以哪些勾針會被頂到而移動,取決於對應到紙帶的位置是否有洞。沒有洞,紙帶才會推動勾針提起經紗;如果有洞,勾針就會穿過洞而文風不動。等梭子穿過經紗後,再將紙帶拉下一點,再次推軸桿去頂勾針,如此不斷地拉紙帶、推軸桿。由於洞的分布位置都不相同,所以每次會提起不同的經紗,而織出特定圖案。

這是史上第一台半自動織布機,也堪稱第一台可編程的工業機器,因為只要更換不同紙帶,就能織出不同圖樣。可惜布雄的劃時代發明並未獲得青睞,因為它仍有許多缺陷,例如紙張很容易破裂,用沒多久就要整卷更換;紙的強度不足也限制了紙帶寬度,只能織出窄福的提花布;此外,紙帶長度受限於織布機的高度,圖案很快就又重覆,太過單調呆板。

紙卷太短又容易破,何不改用串接的卡片?

三年後,布雄的助理法爾肯 (Jean-Baptiste Falcon) 克服了這幾個缺陷。他把上方的軸桿改成方形,並且改用一片一片串起來的厚紙板取代紙帶,如此一來,就不需要下方軸桿,卡片串接的長度便不受限制,可以織出更複雜的圖案。厚紙板也可以做成更寬,就能織出更寬的提花布。此外,厚紙板較不易破損,就算破損,也只需要更換壞掉的卡片,不用像紙帶那樣要整卷換新。

不過即使解決了這幾個問題,紡織廠仍然不願意花錢改裝織布機,因為方形軸桿仍得靠人工轉動,還要對齊打洞的位置,織布速度沒快多少,也未減少人力,投資效益並不高。法國紡織業的自動化腳步就此打住,直到十多年後,沃康松奉命提升法國織布技術,布雄與法爾肯的發明才又被挖出來。

沃康松以布雄的設計為基礎,但將紙帶改為裹住一個金屬大圓筒,運用自動機器的原理做出連動機制,讓圓筒轉動與推壓勾針的動作一氣呵成,持續不斷地自動織出圖案。沃康松果真不負法國政府所托,於 1745 年展示史上第一架全自動織布機。不過紡織工人可不高興,他們深恐因此失業,群起抗議;有些工人怪罪到沃康松頭上,還朝他丟石頭。織布機自動化的計畫再次受挫,沃康松也不如歸去,重拾他的擬人機器人計畫。

其實紡織工人無須太過驚慌,因為沃康松改良布雄的設計後,雖然可以減少人力、提高效率,但所織的布仍然無法太寬、圖案不能太複雜,所以還是沒有幾家工廠願意購置。為什麼沃康松要延用紙帶,而不是選擇法爾肯所設計的卡片?這的確令人費解。打孔卡片直到半個世紀後,才被另一位法國發明家雅卡爾 (Joseph Marie Jacquard) 重新發掘,他成功地結合前人的設計,打造出可編程的全自動織布機。

雅卡爾統合成功建織布機,巴貝奇承襲設計造分析機

雅卡爾於 1752 年出生於法國的紡織重鎮里昂 (Lyon) ,這裡正是當初布雄與法爾肯工作的地方。雅卡爾的父親也是紡織工匠,有自己的工坊;雅卡爾從小就要幫忙打雜,直到十三歲才在姊夫的指導下識字念書。二十歲時父親過世,雅卡爾繼承了紡織工坊,然而才十年時間,他就敗光家產,只能離鄉背井四處打工謀生,直到 1789 年才回到家鄉,重返熟悉的紡織業。

歷經法國大革命的十年動盪後,雅卡爾自 1800 年開始,陸續發表各種自動化的紡織設備,包括用腳踩踏的織布機、魚網編織機。1803 年,拿破崙特地召見雅卡爾,讓他住進巴黎的工藝學院,任意使用裡面的設施,進一步研究如何改善織布機。雅卡爾仔細研究工藝學院收藏的布雄、法爾肯、沃康松等人的設計,最後他決定將沃康松所用的大圓筒與紙帶換成打孔的卡片,利用棘輪控制卡片轉動,果然成功打造出真正實用的全自動織布機。

雅卡爾織布機的控制裝置。圖/wikipedia

雅卡爾織布機 (Jacquard loom) 其實是個控制裝置,可以加裝在現有的織布機上。原本兩個工人一天才能合力織出 3 公分的提花布,改裝後只需要一個工人,一天就能織到 60 公分長,而且布寬與圖案都不受限制。雅卡爾織布機自 1805 年發表,到 1811 年專利期滿為止,共出貨了一萬一千台,大幅提升法國紡織業的競爭力。

雅卡爾不僅改變了紡織業,也間接促進了計算機的進展。打孔卡片的可編程功能在他手中發揚光大,遠在英國的巴貝奇正是受此啟發,才能設計出史上第一台通用計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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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棋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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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清華大學工業工程系畢業,1992年取得美國西北大學工業工程碩士。浮沉科技業近二十載後,退休賦閒在家,當了中年大叔才開始寫作,成為泛科學專欄作者。著有《科學史上的今天》一書;個人臉書粉絲頁《科學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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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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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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