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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第十三屆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出爐!傑出獎由中研院林淑端特聘研究員獲得

PanSci_96
・2020/06/18 ・3703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57 ・八年級
  • 「第十三屆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得主合影(由左至右):孟粹珠獎學金得主羅芊卉同學、傑出獎得主林淑端博士、新秀獎得主林曉青博士、新秀獎得主陳韻晶博士
  • 本文改寫自台灣萊雅新聞稿,更多詳情請至官方網站查詢

已連續舉辦13年,2007年開始台灣萊雅聯合吳健雄學術基金會共同發起設置的「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是全台第一、更是唯一專為表揚台灣女科學家卓越貢獻所設立的獎項。

今年最高榮譽「傑出獎」由中央研究院分子生物研究所——林淑端特聘研究員獲得。為獎勵優秀年輕女科學家而設立的「新秀獎」,則頒發給中央研究院生物化學研究所——林曉青助研究員,和國立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陳韻晶副教授。鼓勵年輕博士班學生具科學潛力的「孟粹珠獎學金」,則由國立陽明大學分子醫學博士學位學程博士班三年級——羅芊卉同學脫穎而出。

引領RNA研究,為醫藥領域發展奠定重要基礎

本屆傑出獎由中央研究院分子生物研究所——林淑端特聘研究員獲得。一路走來,林淑端博士熱愛生命科學,童年生活在鄉間看見雞生雞、鴨生鴨的景象,而對物種遺傳產生興趣,因此高中也毫不猶豫地選擇生物丙組,林博士分享:「做選擇的時候很自然,對生命從無到死的奧秘想要了解更多,生物領域包羅萬象,小到細菌、大到生物界,不僅多樣、複雜且具次序性。」在重複「求真」的研究過程中,林博士樂於在科學的領域中實踐生命的傳承與延續,同時也坦言:「俗話說失敗是成功之母,做科學的人是最能理解的。其實95%以上的實驗都是失敗的,但成功正是奠基在失敗的經驗上。」

年幼時因家中經濟狀況不佳,林博士在求學階段仰賴老師集資幫助,得以完成學業,因而將教師視為人生志業,選讀國立彰化教育大學,並於畢業後投身台中大安及梧棲國中擔任導師4年,不僅曾熱血騎著49cc迷你摩托車到每位學生家進行訪談,更獲得「優良教師」榮譽。林博士有感於求學歷程受到好老師的啟發,從中學教師到研究學者的階段,均持續發揚作育英才的精神,於中央研究院國際事務處服務時,推動國際交流,招募國際研究生來台,培育國際科研人才,實驗室培養的博士後研究員更分布美國、西班牙、印度、新加坡等地。林博士對於提升台灣基礎研究成果的國際能見度,及推動台灣高等教育國際化,有顯著且具體之貢獻,不僅熱心作育英才,更為杏壇樹立典範。

林博士在細菌RNA衰變的分子機制及闡明其生物意義上有多個創新的重要發現。

1996年,她發現細菌具有”RNA降解體”的分子器,其後每一個創新研究發現皆對RNA研究學界產生引領的影響力,其研究成果更在微生物細菌學門成為國際領軍人物。林淑端博士以普遍存在溫血動物(含人類)的腸道細菌”大腸桿菌”作為研究RNA衰變的模型生物。大腸桿菌一方面是腸道重要的益生菌,另一方面也是致病菌,林博士發現大腸菌生存的重要策略之一,是透過稱為”RNA降解體”之多蛋白複合體的核酸降解分子機制,扮演後轉錄調控基因表達的關鍵作用,可調控細菌存留及適應環境的能力。

林博士分享:「科學家最喜悅的就是你的發現,別人印證是一樣的,而且是在不同的物種,或者是在不同的運用上面。」在科技發展應用上面,2018年即有第一個RNA藥物的產生,雖是基礎研發,但台灣確實有這樣的研究能量,讓基礎研究協助科學持續發展,未來也有機會變成產業界的藥物。如同今年COVID-19病毒出現多樣突變,林博士的RNA研究,也為台灣在病毒防治上提供了重要的應用基礎。

探究天然物的生物合成機制

本屆新秀獎由中央研究院生物化學研究所——林曉青助研究員獲得。在宜蘭田野中長大的林曉青博士,從小就喜歡觀察、探討各種原理,常跟著是化學工程老師的爸爸一起組裝和修理東西。國小時對自然科學充滿興趣,透過閱讀報章雜誌的自然科學專欄了解動植物、昆蟲、自然現象以及日常觀察來探索世界。並在大學的實習課中受到啟發,找到自己有興趣、有熱忱的事,在家人的支持之下,義無反顧地踏上科研之路。林博士也認為,做研究不要執著於結果,要執著於過程,因為結果是由一段段清晰的過程累積而來,鼓勵對於科學有興趣的年輕學子,追求目標的同時亦思考如何衡量自己的人生,在工作方面,雖然我們無法準確預測十年後從事什麼工作會比較好,但只要有熱忱,就有機會做到頂尖,在這個世界上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

林博士在研讀博士學位期間,合成生物學技術逐漸發展,林博士對於酶的催化能力著迷,因此逐漸將研究範圍由天然物化學擴展到天然物的生物合成。林博士在生物合成研究上有多項突破性的發現,對於與醫藥、農業相關之微生物以及其生產的天然物,尤其是萜類和生物鹼類化合物,解析其生物合成途徑以及開發新穎酶,催化各式化學反應,在基礎科學與應用價值上皆具重大意義。林博士分享:「天然物可想像是由積木所組成的模型,由不同基本元件以及工具進行組裝,成品具有不同的功能,透過了解大自然使用的元件和工具,我們可以應用在不同面向,例如在藥物的研發與化合物原料的製程,可減少許多時間以及經濟成本,並加速產能。」

林博士的多項研究成果不僅發表於J. Am. Chem. Soc.Angew. Chem. Int. Ed.等生命科學及化學相關領域的國際傑出期刊,其研究成就更受國際獎項的肯定,在2013年博士後研究期間曾獲美國生藥學會的Travel Grants for Active Members;回台獨立研究後,在2017年亦獲日本化學學會頒發的Distinguished Lectureship Award。

開發抗癌藥物及免疫療法

另一位新秀獎得主為國立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陳韻晶副教授。陳韻晶博士自幼學習大提琴,身為音樂資優班的學生,父母一直以來都希望她能成為一個音樂家,但國中時受到理化女老師的影響,赫然發覺原來自己對於數理、科學研究有濃厚的興趣,但家人的期許讓她開始家庭革命,即使在學成績不突出,仍努力達成媽媽提出的嚴苛條件「若未考取第一志願高雄女中,就繼續就讀音樂班」,陳博士以行動展現投入科研的決心,考上了第一志願,讓父母從反對轉而支持。

高中開始,陳博士對生物研究頗感興趣,大學進入生物科學系,更是確定興趣與目標。碩士就讀台大病理所時,正逢2003年SARS流行,台大急診急需診斷快篩工具,更確立陳博士邁向科學家之路,期許其能在此領域有所貢獻。陳博士認為每個階段都是跨領域的困難與挑戰,沒有一路順遂的情況。同時,也鼓勵對於科學有興趣的年輕學子謹記四點:(1)找尋每個階段的導師,並從中學習;(2)不要放棄或看輕自己;(3)開發科學以外的興趣,抽離在挫折中的壓力;(4)沉浸在研究的過程中,具備堅持和熱情的人格特質很重要

陳韻晶博士於2013年回台時,在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研究所成立標靶藥物實驗室,主要研究方向為開發抗癌藥物及免疫療法。陳博士團隊利用高分子材料開發腫瘤標靶藥物/基因輸送載體,解決抗癌藥物無法長時間穩定釋放、腫瘤利用率過低等問題。陳博士提到癌症、肝硬化、腎臟及肺臟纖維化這類疾病在治療上較為困難,因此選擇此做為研究標的。研究分兩個階段,第一部分是生物機制上的研究,深入探討腫瘤或是肝硬化致病的原因及為什麼會引起抗藥性導致治療失效,了解後再進行藥物的開發,利用材料科學研究新的劑型,關注藥物輸送系統,而非藥物本身,也藉由材料的特性,試圖去克服抗藥性的問題,等於是生物科學與材料科學的結合應用。例如:奈米就是藥物系統的開發,主要提升藥物在血液裡的穩定性及半衰期,根據組織的特異性在奈米粒子表面做修飾,達到有效的運輸。

近期研究對於一氧化氮在癌症治療的應用,也帶來關鍵技術突破,透過一氧化氮的載體至腫瘤部位,改造腫瘤的血管,更容易讓藥物通透與滲透,以及深入探討利用藥物載體是否能夠克服抗藥性的問題,主要利用在標靶藥物上的改善,成為未來在癌症治療上的一個新平台,研究成果發表於國際知名頂尖期刊《自然奈米科技》(Nature Nanotechnology)。目前發表的國際期刊論文中,由陳博士擔任第一作者或通訊作者之22篇論文發表於頂尖期刊,像是《自然》子刊Nature Nanotechnology、Nature protocols、《科學》子刊Science Advances、Hepatology等,其學術論文被引用近3,400次、擁有5項專利獲證。

以細胞纖毛為研究主題,探討與疾病的關聯性

孟粹珠獎學金則由國立陽明大學分子醫學博士學位學程博士班三年級——羅芊卉同學獲得。羅芊卉同學在校成績優異,從臺北醫學大學醫技系拿到學士學位,進入陽明大學生化與分生所拿到碩士學位,其碩士論文更獲首獎。最令人為之一亮的是羅同學的研究經驗,在就讀博士班三年級時,已有一篇第一作者文章發表在以嚴謹著稱的Journal of Cell Biology期刊,分析細胞主纖毛(primary cilia)的形成。最近細胞纖毛是相當熱門的研究題材,細胞的主纖毛是細胞的觸角,可感覺外界的訊息並傳到細胞內部進行反應,缺乏主纖毛會引起多種器官的疾病,如大腦、腎臟、耳朵等皆會受到影響。羅同學的論文詳細探討纖毛的形成機制,並運用細胞生物的方法,精確地觀察纖毛的形成與蛋白質的關係,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如此複雜的實驗,發現細胞纖毛與疾病的關聯,顯示出她的研究功力扎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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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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