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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樓高的氣象雷達球成功上船啦!美國研究船「莎莉萊德號」的神秘任務是什麼呢?

Suzuki
・2019/10/30 ・4631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54 ・八年級

八月底,美國海軍所屬的研究船「莎莉萊德號(Sally Ride)」在基隆港邊短暫停留。這艘船身懸掛「中華民國」國旗、長度將近 73 公尺、3000 噸的大洋級研究船,格外引起大家的注意。

這難道有什麼八卦嗎?其實,莎莉萊德號剛剛結束印度洋的任務,停泊在基隆港邊,進行補給和研究人員更替的任務,而船身掛國旗其實是對停泊港國的尊重。

莎莉萊德號首次來到臺灣,停泊基隆港補給,之後前往帛琉海域執行 PISTON 計畫。(圖片提供/臺大海洋研究所)

儘管沒有軍事八卦,這艘莎莉萊德號的來頭實在不小!2016 年由美國耗資 8900 萬美金(約台幣 27 億)打造完工,最長可在海上闖蕩 42 天以上。

目前是美國最新的大洋級研究船,交由美國聖地牙哥史奎普斯海洋研究所管理。船內不僅裝載十幾項最新海洋科學儀器,甲板作業區也相當寬敞。前甲板可放置一個 20 呎貨櫃實驗室,後甲板則可放置三個,

而本次莎莉萊德號來到基隆,一直與美國海洋研究緊密互動的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因此受美國 PISTON 研究團隊之邀,得以上船參觀。

不可能的任務:一層樓高的氣象雷達球上船

一登上船,臺大大氣科學系教授林博雄的讚嘆之情溢於言表,驚呼:「把整顆氣象雷達球搬上去,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再加上放置數據的貨櫃實驗室,這艘研究船儼然是行動氣象站。」

這艘研究船共有三顆雷達,分別是兩小顆位於船頂最高處的通訊雷達和一大顆位於船首的氣象雷達。這顆氣象雷達將近一層樓高(4.3 公尺),功能相當於氣象局放在山上觀測雲滴的氣象雷達,而貌似足球的外型是雷達的罩子。

你注意到Sally Ride上有三顆大球嗎?船頭那顆最大就是氣象雷達喔!(圖片提供/臺大海洋研究所,拍攝連政佳)

這顆氣象雷達是俄勒岡州立大學 (Oregon state university) 所屬的「海基型雙偏極化氣象雷達」(ship deployable dual-polarization meterological rada, SEA-POL)。技術人員特別從美國飛到臺灣,運用一週的靠港時間,將雷達完成組裝、測試後,再用吊臂將雷達與實驗室放在前甲板上。

林博雄表示,海上雷達運轉不只要需要克服船上的強烈風速及搖晃,而快速從零搭建、組裝雷達也是門學問。

目前為止,自 2018 年啟用至今,只有三艘船使用過這顆氣象雷達,莎莉萊德號便是其中一艘。

SEA-POL原本並不在船上,是在地面安裝完畢後,由吊臂掛上去的(圖片拍攝/簡鈺璇)。

這種雷達是最新型的雷達設施,能藉由發射水平和垂直兩方向的電磁波,再依據都卜勒效應回推水平、垂直方向的回波,就可推測雷達周遭的雨滴型態、降雨機率和降雨量1, 2。它能在每十分鐘完成一次雨量觀測、雲滴分析,經過資料處理後,就能繪製即時雨圖。

SEA-POL的資料,可以分析雲滴的組成成分(圖片拍攝/簡鈺璇)。

而且波段是 C-band,觀測距離能延伸至 200 公里,解析度為 100 公尺,相當於每 100 公尺有一個雨量站。

一般來說,氣象雷達常見的波段有 10公分(S-band)、5公分(C-band),3公分(X-band)。S-band 波長最長,發射距離最遠,可達 400 公里,但雷達半徑最大、耗電大、建置成本高,是氣象局使用的觀測雷達;相反的 C-band 的波長較短,解析度高,可檢視更小的雲滴,但信號容易衰減,適合小地方的觀測,加上零組件較小,機動性更強。

從雷達球的內部可知,SEA-POL 其實是個大耳朵(圖片拍攝/簡鈺璇)。

「大足球」的秘密任務:研究海上氣團 BSISO

大家可能會好奇:為何要特地在台灣將氣象雷達搬上船呢?這跟 Sally Ride 的任務有關。

莎莉萊德號離開臺灣基隆後,將至帛琉海域進行為期 25 天的海上研究,執行美國、菲律賓和臺灣合作的「季內熱帶震盪的傳播觀測計畫」(Propagation of Intraseasonal Tropical Oscillations,PISTON)。PISTON主要研究目的為瞭解「北半球夏季熱帶季內震盪現象」( Boreal summer intraseasonal oscillation,BSISO)原因。

BSISO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但一點也不難喔!簡言之,你可以想像大氣就像一個盒子,裏頭有不同的勢力在互相影響,BSISO 就是其中一股勢力。

它是赤道周圍有一坨氣團,裡頭有對流區旺盛和無對流兩區,這坨氣團以每 30-60 天為一個週期,由印度洋東側自西向東至太平洋中央移動,此氣候現象現象類似於馬登-朱利安振盪(Madden Julian Oscillation, MJO)3。由於準確度、現象描述的差異,MJO 指數通常適用於北半球冬季觀測,BSISO 指數則適用於夏季。

美國氣候預報中心(CPC)在2006年的MJO指數的變化(五日移動平均、EEOF分析)。縱軸為時間軸,橫軸為經度。圖中顯示對流活動較強的藍色區域,隨時間而向東移動(從4/16-6/16),約每30-60天為一個循環(圖取自維基百科)。

當 BSISO 對流區掃過的地方,就會帶來豐沛的降雨。過往研究指出, BSISO 主要對流區從菲律賓海向西北移至台灣附近時,會使西南風更強,臺灣降雨量更大。BSISO 也會影響颱風、陸上高溫的變化,氣象局科技中心在2015年也加入 APCC(亞太經濟合作會議氣候中心)的 BSISO預報實驗。4, 5

目前科學家未完全掌握 BSISO 的成因,而 PISTON 任務便是透過海氣交互現象相關參數的觀測,釐清水和空氣在海洋與大氣層之間交換的過程,如何影響 BSISO 的發展與移位,這對於東南亞國家、臺灣預報颱風生成和降雨皆有助益。

氣象歸氣象,海洋歸海洋?不行!海氣會有交互現象

PISTON 研究團隊結合了海洋物理、大氣專家進行研究。大氣組會利用雷達(SEA-POL、W-band 雷達)、氣象塔,以及定點施放探空氣球,來蒐集數據,跑數值模型進行分析;海洋組則會利用「紊流儀」,分析海表水溫、海洋上層流速、紊流、水文剖面等觀測。

這裡出現了一個關鍵字「紊流」,紊流指的是亂流,例如水碰到障礙物時,水中產生擾動或漣漪就是紊流。好der,那紊流與海氣現象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研究氣候現象要特別觀測紊流呢?

試想我們在靜止的水面上加熱,熱其實是很難傳到底層的,但如果拿根棒子在水上攪動,熱就傳下去了。臺大海洋研究所副教授張明輝表示,紊流就像攪拌棒,能將太陽的熱從海表面傳下去,一定要有紊流,海洋和大氣的交互現象才會進行,上層的熱下去,底層的冷水上來,造成海水溫度變化及風向改變。著名的聖嬰現象,就是東太平洋水溫上升,使得赤道東風減弱,導致太平洋東岸出現乾旱。

張明輝解釋,海溫跟風向會不斷箝制,風帶起海底層的冷水,但冷水又讓上方空氣冷,會使大氣對流變得薄弱,風就又變小了,此時底層海水又上不來了,這是個複雜的交互作用,也是 PISTON 研究需要湊合大氣和海洋物理專家的原因。

PISTON 量測紊流的儀器有兩種,都是研究團隊自行開發的,一是像洗衣板型的儀器「Surfotter」,上面會掛溫度計,以及測海水導電度的溫鹽探儀,主要是掛放在距離船 200 公尺處,測量近海表層紊流所造成的現象;二是像掃帚的長型紊流儀「Chameleon」, 設計成掃帚是為了讓紊流儀可以垂直、慢慢下降至海底觀測區,主要是測量海洋混合層(200公尺)以下的紊流現象。

測量紊流的儀器有兩種,此為類似洗衣板的Surfotter,會掛在船的兩側約200公尺處,上面一根根桿子裡都有放溫度計,最下面的白色筒子是鹽度計(圖片提供/謝欣崧)。
掃帚型的紊流儀Chameleon,是垂直觀測紊流的儀器(圖片拍攝/簡鈺璇)

張明輝表示,垂直觀測紊流是因為海水過了混合層後就急遽降溫,因此深水區的紊流擾動就會影響海表層溫度變化。他笑著表示,長型紊流儀探測也十分有趣,就像是把一根竿子直直投進海中,看它被紊流干擾、轉動的狀況,即量測紊流造成的「動能消散率」。

不過,用 Chameleon 這隻「掃帚型」的儀器做研究可不簡單。美國研究人員表示,無論風吹日曬雨淋,24小時都必須有人輪班站在甲板上,把 Chameleon 慢慢放置海底 200-300 公尺處,然後再慢慢拉回來,整個航程會累積數千筆的資料。

此次,臺大海研所也有兩位研究人員登船 25 天,協助這個任務。臺大貴重儀器中心技術員謝欣崧表示,投放 Chameleon 必須垂直入水,儀器下水後兩人一組,一人在電腦前監控數據、存擋資料,另一人則在外面聽從裡面指示操作絞機,將 Chameleon 回收,但要控制收攬的速度,避免儀器抓不到數據,整個過程下放和回收的過程約 8-10 分鐘,一小時做六組,然後換班。

「大太陽底下工作很熱!外面一站就是滿頭汗。」謝欣崧開玩笑地說,在甲板工作時,電腦室的人會用耳機跟外頭夥伴聊天,避免施放儀器恍神,掉到海裡。

將紊流儀Chameleon放入水中後,工作人員必須聽從電腦操控端的指示,右手控制收纜繩的速度,左手操作控制桿(圖片提供/謝欣崧)。

臺大海研所也與 PISTON 計畫合作,在去年及今年將美國奧勒岡州立大學 Jim Moum 教授的紊流儀掛放在 NTU3 海氣象觀測浮標上,此浮標位於臺灣東南方海域,位在東經 125 度、北緯 21 度的錨碇站位上。去年 PISTON 計畫是由美國華盛頓大學研究船 Thompson 靠港,那時海研所也有八位研究人員上船協助。

臺大海研所楊穎堅副教授表示,早在 1980 年臺大海研所與美國有許多研究的交流,這段期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讓美方這次相當樂意來台補給、交流,台灣這邊當然也把握機會開開眼界啦。

台灣研究團隊、船廠至Sally Ride上的參訪合照(圖片拍攝/簡鈺璇)。

對海研船設計的啟發

參訪完畢後,研究人員與新海研船的造船師皆對船上的研究設備配置、空間安排表示讚賞。

「我們真的很羨慕這艘船!」林博雄教授表示,以往海研船為了海洋研究都著重後甲板的設計,但忽視氣象觀測的前甲板需求,例如:莎莉萊德號設計一根快兩層樓高的在氣象塔在船頭,且這根氣象塔可以傾倒更換儀器,儘管可能會影響前面開船的視線,但可透過攝影機彌補阻礙。

船上的氣象塔可以橫躺,讓研究人員保養、更換儀器設備(圖片拍攝/簡鈺璇)。

「莎莉萊德號為了研究需求而設計的,但現行台灣的海研船比較像是研究人員去適應船上的空間,想辦法把儀器放上去。」臺大貴重儀器中心技術員謝欣崧則表示,莎莉萊德號上很多東西都可以拆裝,連圍住甲板的圍欄都可拆,這對於採集海底岩心等需大空間的研究作業相當方便,但這對造船廠一般的認知會認為這樣設計很危險。

後甲板的藍色圍欄可以拆卸,利於海上研究作業(圖片拍攝/簡鈺璇)。

執行「新海研船」建造的台灣國際造船(台船)施經理則表示,莎莉萊德號甲板留很多放置移動式儀器的空間與固定儀器的卡榫,雖然新海研船也有,但就沒那麼多,這是他們未來可以學習的。

甲板尚有許多孔,使得這艘船就像組樂高一樣,可以拆卸、裝載不同儀器,適合各類海上研究(圖片拍攝/簡鈺璇)。

看了美國大洋級的海研船,大家是否也開始期待預計將於今(2019)年底明年初開工的 MIT 的三艘「新海研1、2、3號」呢?記者也想跟著出航 25 天啊~這樣就沒人找得到我啦~

參考資料

  1. 科技大觀園,電磁波知多少:氣象雷達
  2. 中央氣象局,聽見雨的聲音—雷達
  3. Intraseasonal rainfall variability in North Sumatra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Boreal Summer Intraseasonal Oscillation (BSISO)
  4. 臺灣師範大學地理學系洪致文教授 出國報告書:  Intraseasonal Oscillation and the Taiwan Climate
  5. 中央氣象局科技研究中心盧孟明、李思瑩:APCC BSISO 預報計畫與氣象局的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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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z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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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純社會組學生,對未知的一切感到好奇,意外掉入科技與科學領域,希望在猛點頭汲取知識的同時,也能將箇中妙趣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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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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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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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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