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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三十諾貝爾,日本諾貝爾獎的八卦

活躍星系核_96
・2019/11/01 ・3893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54 ・八年級

  • 文/姚荏富

每年十月是諾貝爾獎開獎的時刻啦,由於諾貝爾獎嚴格限制候選人和提名人必須保密,要直接猜出得主實在有點困難。但如果是猜哪個國家會得獎,似乎就容易許多了,不外乎是美國、英國、德國這些傳統科學的強國,而亞洲比較能打的就只有我們的鄰居日本了。基於對科學的興趣,筆者找到了一些有關日本諾貝爾獎相關的小資訊在這邊和大家分享。

五十年三十諾貝爾,日本的諾貝爾之路

1. 2001 年日本科學技術基本計畫目標為 50 年內至少培育出 30 名諾貝爾得主

這項發言相信有在關注日本科學界的人應該多少有聽過,而日本在 2000 年後也因為幾乎年年獲獎所以這項宣言再度被人們提起,截至目前為止科學類物理、化學、生醫得獎人數分別為 11、8、5 人共計 24 人。以下附上科學獎得獎清單。

日本歷屆諾貝爾獎(科學類)得主名單

姓名 得獎年分 最高學歷 得獎研究主要產出單位(日本大學分類) 諾貝爾獎得獎原因 基礎/應用
湯川秀樹 1949 大阪大學理學博士 京都大學(研究型) 物理學獎以核作用力理論基礎預言介子的存在 基礎
朝永振一郎 1965 東京大學理學博士 筑波大學(研究型) 物理學獎量子電氣力學 基礎
江崎玲於奈 1973 東京大學理學博士 東京通信工業(Sony前身)(產) 物理學獎發現半導體與超導體的隧道效應發明江崎二極體 應用
福井謙一 1981 京都大學工學博士 京都大學(研究型) 化學獎量子化學 基礎
利根川進 1987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博士 瑞士巴塞爾免疫研究所等 生理醫學獎發現抗體多樣性的遺傳學原理 應用
白川英樹 2000 東京工業大學工學博士 賓州大學 化學獎導電高分子 應用
野依良治 2001 京都大學工學博士 名古屋大學(研究型) 化學獎不對稱氫化反應 應用
田中耕一 2002 東北大學名譽博士 島津製作所(產) 化學獎發明軟雷射揮離法(SLDI)解析蛋白質 應用
小柴昌俊 2002 美國羅徹斯特大學博士、東京大學理學博士 東京大學宇宙線研究所神岡實驗室(研究型) 物理獎天體物理學,探測宇宙中微子 基礎
下村修 2008 名古屋大學理學博士 普林斯頓大學 化學獎綠色螢光蛋白(GFP) 基礎
小林誠 2008 名古屋大學理學博士 京都大學(研究型) 物理獎夸克研究 基礎
益川敏英 2008 名古屋大學理學博士 京都大學(研究型) 物理獎夸克研究 基礎
南部陽一郎 2008 東京大學理學博士 芝加哥大學 物理學獎亞原子物理學中的自發對稱破缺機制 基礎
鈴木章 2010 北海道大學理學博士 北海道大學(研究型) 化學獎以鈀金屬做為觸媒的有機偶合反應 應用
根岸英一 2010 賓夕法尼亞大學博士 普渡大學等 化學獎以鈀金屬做為觸媒的有機偶合反應 應用
山中伸彌 2012 大阪府市立大學大學院醫學研究科博士 奈良先端科學技術大學院大學(NAIST)(研究型) 生理醫學獎iPS幹細胞 應用
赤崎勇 2014 名古屋大學工學博士 名古屋大學(研究型) 物理學獎氮化鎵結晶化技術藍光LED 應用
天野浩 2014 名古屋大學工學博士 名古屋大學(研究型) 物理學獎氮化鎵結晶化技術藍光LED 應用
中村修二 2014 德島大學工學博士 日亞化學工業(產) 物理學獎藍光LED 應用
梶田隆章 2015 東京大學理學博士(大學畢業於琦玉大學理學部) 東京大學(研究型) 物理學獎微中子研究 基礎
大村智 2015 東京藥學博士、東京理科大學理學博士 北里大學(私立大學) 生理醫學獎寄生蟲新療法 應用
大隅良典 2016 東京大學理學博士 東京大學(研究型) 生理醫學獎自噬機制 應用
本庶佑 2018 京都大學醫學博士 京都大學(研究型) 生理醫學獎免疫療法 應用
吉野彰 2019 大阪大學博士(大學碩士畢業自京都大學) 旭化成公司(產) 化學學獎鋰離子電池 應用

由上面的資料可以知道,日本在不到一半的時間內就已經超過達標一半的人數,以這樣的速度 50 年要達成目標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不過也有人開始注意到日本本身結構性上的問題,預言未來日本得獎的頻率可能會開始下降,這個部份我們在後面再提出他們的觀點給大家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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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日本拿過最多諾貝爾獎的是京大而不是大家熟知的第一志願東大

截至 2018 年京大已經出了十位諾貝爾獎(科學類)主,我們在課本上曾經看過的湯川秀樹(推論有介子)就是京都大學的傑出校友,至於東大則是出了五位(科學類),以及名古屋大學也出了五位,大阪市立大學出了一位,北海道大學一位,東北大學一位,東京工業大學一位,琦玉大學一位,神戶大學一位,山梨大學一位,長崎大學一位。(這邊數量超過總得獎人數,因為學者的畢業學校和他做研究得獎的學校可能不同所導致。)

由次上述資料可以發現除了京大得獎人數較多之外,日本的地方大學在研究上也有不錯的成果。

湯川秀樹です 圖/Wikimedia Commons

3.京大比東大強在哪裡?

兩間學校學風相差甚遠,東大是以「菁英」著稱,在高度競爭的體制下,東大的秩序感十分強烈,在規則下的佼佼者們都聚集在這裡,這樣的風氣更多產出社會的菁英分子,舉凡醫師、律師、政治家多為東大出身。

而京大則是以「奔放」著稱,京大的自由學風造就了他們在日本大學中的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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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的校長山極曾說過:「自由學風是以對話為中心的自習自學,幫助學生啟發自我」,而這種重視學生思考與找到興趣的教育方式,正是產出「興趣使然的專家」的重要關鍵。

簡單比較完之後跟大家報告幾個有趣數據,日本一般大學生無法準時畢業的比例大約在 10.9% 左右,但學風自由的京大卻是 20.6%,看來自由也是有些代價的XD,另外京大女子占比約為 23% 而東大約為 19%,所以京大生生活起來似乎真的會比東大生更快樂些(喂。

日本《さんまの東大方程式》綜藝節目還做了一集「東大 v.s. 京大」的主題也引起熱烈迴響,由此可見京大跟東大誰更優秀的話題在日本也還算熱門。

4.過去日本的諾貝爾獎多建立在企業研發上

過去人們曾認為日本因為基礎學歷高所以科研項目才會有如此高的成就,但事實上日本非研究型機構在科學研究上也有相當多成就,像是發明藍光 LED 得到 2015 年諾貝爾物理獎的中村修二以及 2015 年生醫獎得主大村智他們皆是由應用向的研究得到學術界的肯定

這其實是因為日本在科學的發方向上是以「開發研究」與「基礎研究」並行的方式來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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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企業在 1980 年代主導了基礎研究的發語權,像是量子力學、電磁學、材料科學……等諸多領域日本的企業內研究所皆為技術領導者,而這些企業內的研究成果,因為產業的需求便能夠繼續研發,同時產業最高級別的相關設備以及技術支援又能提供良好的實驗環境,這樣便成為了一個相對正向的循環。

更重要的是日本企業不僅擁有強大的技術實力,還會給予研究者自由的研究空間,有趣的是能夠做到這樣的並不只限於日本大企業,同樣能做到這些研究的公司其實有大有小,像是前面提過發明藍光 LED 的諾貝爾獎得主中村修二就是在一家名為日亞化學的中小企業實驗室中完成研究,而過去曾經風靡一時的 iPS 細胞研究者山中伸彌(2010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則是受到樂天集團的支持,由此可見日本企業與研究領域關係確實相當密不可分。

2015 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中村修二。圖/Ladislav Markuš,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5.經費減少、研究人員短缺、諾貝爾獎的得獎力道難以維持?

在日本經濟泡沫後整個社會乃至於政府對於基礎研究的投入漸漸減少,在世界各國在加碼投資科研項目時,日本政府的投資比重卻沒什麼變化(2000 年為 350 億美元左右,2017 年還是 350 億元左右)。

在世界各國在加碼投資科研項目時,日本政府的投資比重卻沒什麼變化。圖/參考資料2

而企業端也把研發的重心放在可以快速商業化的開發項目,甚至將資金開始轉向國外的研究所,如此一來無疑是對日本科研領域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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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日本近年來除了人口下滑外,就讀博士學位的人數也開始逐年減少,自 2003 年的頂點 1.8 萬人到  2016 年的 1.5 萬人,與國際情況相比,先進國家中只有日本的博士人數是下降的,除此之外這樣的變化也將造成科研人員高齡化的現象,這些現象對於一個國家的科研動能來說並不是很好的現象。

日本科研人員高齡化的情況逐漸明顯,紅線為國立大學 35歲以下全職科研人員占比,藍線為平均年齡。圖/參考資料2

此外因為受限於經費的關係,大學為了拿到補助所以會努力達到論文發表數量與刊登數這些標準,而且為了要通過審核機制,學術的研究方向便逐漸往「主流」的方向走,如此一來過去日本研究的多樣化特色的發揮空間便受到擠壓,願意挑戰新研究的人變得更少,研究的心態就越趨保守。

以上五點目前日本與諾貝爾獎有關的小資訊和大家分享,其實還蠻想跟大家分享更多日本目前結構性上的問題的,但如果要再說深一點可能就要變成專題報導了,所以將來如果有機會的話再和大家討論吧。今年日本吉野彰以鋰電池的貢獻再下一城,但後續是否有機會直奔 30 座諾貝爾獎的目標呢?還是在達標前後繼無力咧?讓我們看下去。

參考資料

  1. 日本科學技術學術政策研究所
  2. NHK world-japan 《Nobel Laureates Sound Alarm over Japan’s Basic Research
  3. 日経TECH《【電子産業史】1980年代》
  4. 綜藝節目《さんまの東大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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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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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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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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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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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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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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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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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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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普拉修,2008 年諾貝爾化學獎第 4 位得主 (3)
顯微觀點_96
・2025/03/13 ・3195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本文轉載自顯微觀點

圖/顯微觀點

科學:一場每天進行的淘汰賽

在以錦標賽理論(tournament theory)運作的專門領域中,贏家獲得的獎勵將遠超出輸家,即使兩者的實際表現、累積貢獻僅有毫釐之差。就像奧運百米賽跑,0.005 秒決定了金牌與銀牌,只慢了 0.01 秒的第四名沒有資格出現在頒獎台。

諾貝爾獎、終身職制度、學術獎金、研究計畫的經費審核,也依照近乎贏者全拿的錦標賽理論運作。錦標賽制度在運動賽事中可以促進選手與隊伍不斷提高表現水準,但在科學領域呢?

諾貝爾獎作為額外的最高榮譽,嚴格維持其傳統限制(獎項最多由 3 人共享、僅頒發給在世者),許多傑出科學家成為遺珠,但這不阻礙他們在專業領域得到足以安心的資源,作出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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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nobel Prize Group Photo 2
2008 年,諾貝爾獎得主合照。左一為錢永健,左二為下村脩,左四為查菲。普拉修曾想像自己置身其中,並得到更光明的學術前途。Courtesy of Nobel Prize website.

但是,目標包含鼓勵尖端學術研究、探索重要問題的學術終身職制度與計畫審查系統,它們的錦標賽特質卻在普拉修身上呈現負面效果。

若說錦標賽模式的獎勵機制可以鼓勵科學家投入潛力豐厚的研究題材,以及努力實踐靈感的能力。那麼普拉修和查菲一樣,及早意識到能夠獨立發光的 GFP 是生物學研究的金礦,可以用來追蹤活體細胞中的基因與蛋白質表現。而且普拉修更早著手研究,優先踏上 GFP 基因轉殖的跑道。

「要是我們在普拉修完成 GFP 序列後馬上展開合作,他應該不需要離開伍茲霍爾。」
說起自己與普拉修在 1989 年到 1992 年之間的失聯,查菲如此猜測

查菲和錢永健之所以能夠找到普拉修,搶先實現 GFP 應用(當時有其他競爭團隊在研發細胞內的螢光標記),是因為當時網路快速發展,使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NLM)的線上文獻查詢系統 Medline 在 1992 年進入大學圖書資訊系統,他們才能起身實踐靈感,唾手找到普拉修的最新研究。

就普拉修的運氣來說,網路卻發展得不夠快。在 1990 年代中期開始流行的電子郵件若早個幾年普及化,普拉修更可能維繫與查菲的合作,及時得到經費與GFP轉殖成果,並晉升終身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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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普拉修的電話留言渺無回音,他以為查菲退出學術圈(查菲年輕時確實曾刻意遠離科學)。而查菲則猜測普拉修挫敗於GFP基因選殖,連個通知都沒有。在網路、電子郵件還不普及的 1990 年,要維持與合作者的聯繫需要付出更多心力與時間。通訊的困難與少許不足的人際積極性,導致兩年的延遲發表,讓普拉修耗盡研究經費與終身職的機會。

查菲的gfp線索筆記
查菲的 GFP 線索筆記,普拉修出現在右下區,線索的末端。他的前雇主科米爾、GFP 純化者下村脩(Shimomura)也出現在上方。查菲在回憶錄中說,這些線索引導他實現後來的成就。Courtesy of M. Chalfie

查菲團隊實現 GFP 基因轉殖的時候,實驗室裡甚至連一台螢光顯微鏡都還沒添購,他們必須和其他學者借用、排隊等候系所共用的共軛焦顯微鏡,才能觀察大腸桿菌與線蟲體內新生的螢光。後來,查菲多次要求顯微鏡供應商帶螢光顯微鏡來提供「試用」,團隊才得以更便利地檢驗轉殖成果。

GFP 的應用需求,大力刺激光學顯微技術的進展。它最早期的轉殖實驗成果,竟是由免費試用的螢光顯微鏡呈現。這聽起來是令人莞爾的科學史軼聞,但能夠靈活周轉的人脈、儀器,也是孤立的普拉修和著名大學教授查菲的學術資本落差之一。

透過改變訓練技巧與累積訓練量、最大化優勢、競賽當下的意志與觀察力,運動員偶有逆轉資本落差的機會,以黑馬之姿獲勝。但是在學術領域,研究題材的重要性與個人的才華、執行能力卻不像跑道上的衝刺秒數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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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可以把我從諾貝爾獎名單去掉,換上普拉修。」
查菲總是對媒體表示,普拉修的貢獻不可忽視

在科學這個由同儕評價定勝負的錦標賽中,多數科學家難以逆轉經費、人脈等資本差距,也很難讓不同領域的專家了解自己的研究重要性,只能努力支撐、累積資本,期待自己贏得經費與知名度的時刻。等待運氣與環境好轉的餘裕,得以截長補短的經濟與社會資本,卻正是學術領域錦標賽中多數年輕科學家所缺乏的。

落敗的運動員至少獲得在競賽中表現的機會,以及某個程度的肯定。論文發表日期稍微落後競爭對手的科學家,則連努力被看見的機會都非常稀少。

普拉修與諾貝爾化學獎失之交臂、鬱鬱不得志的職涯是段引人喟嘆的個人史,並非科學體系的挫敗。他只是科學錦標賽持續依照慣例淘汰的諸多優秀人才中,有幸被贏家們提及的一位。

比普拉修年輕一歲,學術晉升之路卻順暢許多的錢永健曾說,「下村脩和普拉修對 GFP 研究的貢獻是無可取代的。」而且在普拉修 1992 年發表 GFP 基因的純化與定序,並且樂意對任何人分享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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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些以研發 GFP 獲得榮譽的人,與其他人的不同可能只有些微的進度落差。」

錢永健在 2004 年至 2008 年之間,積極地建議諾貝爾獎委員會頒獎給下村脩與普拉修,但結果並非如此。

生命中的萬花筒 陳樂融
源自錢永健開發的多種螢光蛋白,形成 brainbow 技術。作品名:生命中的萬花筒,作者:陳樂融 Courtesy of Taiwan顯微攝影競賽

後續發展

普拉修從斯德哥爾摩回到亨茨維之後,受到包括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ational Public Radio)、《科學》期刊、亨茨維時報等美國媒體關注。但在訪談與報導的熱潮過後,普拉修依然坐困時薪 8.5 美元的豐田接駁車裏頭。

從諾貝爾頒獎典禮的輝煌榮譽,回到乏味、有時不受尊重的駕駛座上,失落的普拉修不敢相信自己依然找不到科學研發相關的工作。他喪氣地想,「經歷了這一切,我竟然還是沒有辦法回到科學領域。這中間一定出了什麼錯。」

在最憂鬱的那天,普拉修一度把接駁車停在路邊,撥號向亨茨維自殺防治熱線求助。過不多時,他在 2010 年找到科技研發的職位,2012 年他接受錢永健的提議,進入他的實驗團隊擔任研究員。重新在一個充滿支持與資源的環境投入科學研究,讓普拉修再度感到生活的動力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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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錢永健逝世,實驗團隊解散,而普拉修在前一年就已離開 UCSD,從此沒有留下任何公開痕跡。曾被自殺防治熱線的機械式留言激怒到啞然失笑,決定繼續活下去的普拉修今年已經 73 歲,科學錦標賽的勝負再也不能困擾他,但科學思考帶給他的樂趣或許能夠不斷更新。

Prasher In Ucsd
普拉修在錢永健實驗室的照片。讓他對人生更加滿意的不是體面的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制服,而是可以實現對科學的好奇與想像,並得到周遭的支持。Courtesy of San Diego Union Tribune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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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微觀點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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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細微的事物出發,關注微觀世界的一切,對肉眼所不能見的事物充滿好奇,發掘蘊藏在微觀影像之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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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普拉修,2008 年諾貝爾化學獎第 4 位得主 (2)
顯微觀點_96
・2025/03/06 ・2645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轉載自顯微觀點

圖/顯微觀點

科學遠見的現實基礎

儘管 GFP 基因定序研究在 1992 年受到查菲和錢永健重視,普拉修卻已經決定轉換跑道,停止在伍茲霍爾海洋研究所的苦悶掙扎。他向所內評審委員會提出中止審核,放棄晉升,並將在一年內離職。

延伸閱讀:缺席的普拉修,2008年諾貝爾化學獎第4位得主(1)

當普拉修把查菲和錢永健要求的 GFP 基因樣本送到,他一面感到終結的哀傷,一面認知到「不問報酬地把 GFP 基因交棒給其他人,是當下最合理的選擇。」尤其是像自己這樣使用公共經費進行研究的學者。

除了對社會的責任感,普拉修也意識到學術現實面,研究資源充沛的成功學者,更有機會實現GFP的潛力。在知名大學任教的查菲和錢永健已在各自領域中奠定名聲,更容易申請經費。而且他們可以用既有經費支應 GFP 轉殖實驗的開銷,不需要特意申請高門檻的 GFP 獨立經費,更不會落到像普拉修一樣,經費耗盡還慘澹經營 GFP 基因選殖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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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查菲和錢永健還有研究生和博士後研究員的充沛學術勞動力,而普拉修則總是獨力進行所有研究勞動。孤立、勞累而缺乏成就感,普拉修沒能成功以綠色螢光照亮細胞生理,也無法驅散他自己周遭的職業陰霾。

查菲能在 1992 年重新連繫上普拉修,是因為查菲向研究生尤斯克亨(Ghia Euskirchen)感嘆,普拉修從未回報 GFP 的基因選殖成果,或許是個難以成功的任務。

查菲與完成第一個線蟲螢光基因轉殖的四人團隊 1
查菲回憶錄中列出為 GFP 基因轉殖技術做出巨大貢獻的四人團隊,左上為普拉修,右上為尤斯克亨,下方兩位是接替尤斯克亨進行 GFP 轉殖實驗的技術人員。Courtesy of M. Chalfie

尤斯克亨當下便和查菲一起打開實驗室電腦,用剛安裝的線上論文資料庫 Medline 搜尋相關文獻。他們不可置信地在搜尋結果第一位看見普拉修的 GFP 基因選殖論文,接著飛奔到圖書館尋找實體期刊,在上面找到普拉修的電話,重新建立聯繫。

在查菲的指導下,尤斯克亨只花一個月就完成了大腸桿菌的 GFP 轉殖,成為第一個螢光轉殖生物的拍攝者。接著,查菲團隊順利地讓線蟲的神經細胞表現綠色螢光,證明 GFP 可以在不同生物體內獨立發光,無須其他來自水母的分子。微觀生物學的未來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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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10.14 第一張螢光大腸桿菌照片
1992 年 10 月 14 日,尤斯克亨拍下第一張螢光大腸桿菌照片。當時查菲還沒準備好觀察成功轉殖的螢光樣本,尤斯克亨只好到以前待過的實驗室借用螢光顯微鏡。Courtesy of M. Chalfie

錢永健則是透過與同儕的討論,知道生命科學仍然缺乏合適的螢光標記蛋白,進而在 UCSD(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新安裝的 Medline 資料庫上搜尋「綠色螢光蛋白」,驚訝地發現普拉修的論文摘要。和查菲一樣,錢永健衝進圖書館影印實體論文,並馬上連繫普拉修,比查菲更早確保 GFP 基因序列的樣本。

查菲團隊轉殖 GFP 的同時,錢永健團隊建構出多種 GFP 變異體,人類開始以不同螢光蛋白觀察細胞內部運作。兩個團隊的成果啟動了學術界和生技產業洪流般的關注與需求,錢永健團隊甚至設立了自動化的樣本供應網頁,只要填寫線上申請書,錢永健實驗室就會無償將螢光蛋白基因載體寄送到府。

值得一份晚餐,或是更多

接下來的十多年,GFP 相關蛋白照亮細胞內的奧秘,成為「生化研究的領航星」,並帶領研發者邁向諾貝爾化學獎。而捨棄 GFP 研究的普拉修,則像是失去指引一般,不僅沒能獲獎,更經歷了顛簸困頓的人生苦旅。

離開伍茲霍爾海洋研究所,普拉修在美國農業部轄下獲得分子生物學技師職位。在政府機構經歷職場摩擦、調職搬遷,使緊繃難熬的氣氛瀰漫普拉修全家之後,他前往亨茨維應徵 NASA 承包商的工程師職缺。在火箭城研發太空診斷器是讓普拉修覺得相對有趣的任務,經費短缺卻再次扼殺了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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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A 在 2006 年裁減生命科學研究經費,普拉修因此被裁員,轉而成為接駁車司機。他在駕駛座上友善健談,意外發現自己其實喜歡工作中和陌生人互動的部分。但是 8.5 美元的時薪讓他入不敷出,連他和查菲共享的 GFP 專利金都在幾年內消耗殆盡。

1994 F Science Gfpcover
1994 年 2 月 11 日發行的《科學》採用查菲團隊的 GFP 線蟲做為期刊封面,象徵螢光蛋白普照分子生物學的光明時代開端。此圖片也收錄在查菲的 GFP 回憶錄《點亮生命》(Lightung Up Life)中。相反的是,普拉修的生涯似乎始終不被綠色螢光照耀。Courtesy of M. Chalfie

儘管事業成果的對比相當符合美國媒體對「不公平」題材的嗜好,普拉修不曾在訪談間表現對查菲和錢永健的嫉妒。

2008 年 10 月 8 號早餐之前,普拉修聽到三位科學家因為 GFP 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他若無其事地換上灰色制服前往公司開車。不過,上班前他打了通電話到當地電台,糾正他們對錢永健姓氏的發音。

查菲和錢永健在諾貝爾獎致詞與回憶錄中,不約而同地感謝普拉修的研究貢獻,錢永健更經常提供普拉修回到學術領域的工作機會。不願接受研究職位作為恩惠、從斯德哥爾摩回到亨茨維開接駁車的普拉修則笑說「如果他們來到亨茨維,該請我吃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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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總是有提到我的功勞,而且他們有傑出的科學事業,完成重大貢獻之後,繼續發展他們傑出的科學事業。」普拉修一向對媒體表示,查菲和錢永健是更值得諾貝爾獎的人選,而非中輟離開科學領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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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源於 GFP,透過多種螢光蛋白混雜表現而成的 brainbow 技術,是研究生物修復傷口、更新組織時的重要工具。作者: Marco de Leon from Taiwan 顯微攝影競賽

但是,普拉修並非真正「離開」科學領域。他結束 GFP 研究後,不論在政府機構或私人企業,依然從事超過十年的科學相關工作,並作出實際貢獻。相對於逃離科學,他其實是被不理解 GFP 潛力的終身職審查委員會給排除,被迫離開「高賭注的尖端學術領域」(high-stakes academic 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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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微觀點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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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細微的事物出發,關注微觀世界的一切,對肉眼所不能見的事物充滿好奇,發掘蘊藏在微觀影像之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