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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有人祭犧牲儀式!阿茲特克的人頭串展示場

墨西哥城地下,埋藏阿茲特克古都

遍及世界各地,各年代的許多古文化、古文明中,都存在犧牲儀式,以人類為祭品也相當常見,出於各種理由、不同方式的人祭犧牲可謂創意無限。最近針對中部美洲阿茲特克的考古研究,讓我們見識到一種極端的犧牲展示型式。[1]

西班牙祭司對阿茲特克人頭牆留下的記錄。圖/取自 ref 1

按照地理區分,美洲可以分為北、中、南美洲,而中部美洲(Mesoamerica)這個名詞,地理上算是中美洲,不過用中部美洲稱呼時,比較偏文化的概念,泛指位於中美洲,與歐洲人接觸以前的古文化們,例如馬雅。而介於 14 到 16 世紀的阿茲特克( Aztec),是中部美洲最知名,也是最後的霸權。

阿茲特克帝國的首府叫作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原本只是個湖中小島,經過一系列填湖造陸以後,阿茲特克人將其開發為一座大型城市,成為當時中部美洲的政治中樞。歐洲殖民者消滅阿茲特克帝國之後,仍繼續沿用、擴建這個人工島,最終發展為今日的墨西哥城。不少阿茲特克時期的遺跡,也因此埋藏在墨西哥城的地下。

阿茲特克帝國首府,湖上城市「特諾奇提特蘭」,與信仰中心「大神廟」相對位置的示意圖。圖/取自 ref 1

阿茲特克人祭犧牲,殺很大

阿茲特克人跟中原的商人一樣,以殺很大聞名於世,特諾奇提特蘭的信仰中心叫作「大神廟(Templo Mayor)」,祭祀雨神 Tlaloc 和戰神 Huitzilopochtli,當年有大量犧牲儀式在此上演。時至今日,大神廟原本的一部份成為博物館,周圍卻有許多區域仍等待挖掘;考古學家 2015 年時,在大神廟前方發現大批死人骨頭,不但數量龐大,而且型式相當特殊。

難得一見的是,相關的考古挖掘與後續分析仍在進行,尚未有正式論文發表,科學媒體 《Science》卻迫不及待搶先報導,甚至還在沒有論文的情況下,讓這篇文章作為該期的封面故事,相當難得。

阿茲特克殺很大不是新聞,不過把人犧牲只是開始,儀式仍尚未結束。將人宰掉以後,祭司會取下犧牲者的頭,去除皮肉,再以木棍將好幾顆頭骨串起,製成稱作「tzompantli」的小單位——基本上就是人頭串。

「木棍人頭串」是組合大型人頭架的基本結構;由破千的人頭串,再建構出很多層的牆;而年久失修,被新串替換的舊人頭串也不會浪費,回收的頭骨會被砌進砂牆,成為人頭架前方兩座空心圓塔的一部份。由歷史記載和目前挖掘估計,位於大神廟前方的人頭建築物,整個場地大概長 36 公尺、寬 14 公尺、高 5 公尺(不過人頭串建築大概只占場地一半)。

坐落於大神廟前方,由大量木棍人頭串(左下 tzompantli),以及兩座砂牆人頭塔(右下)建築而成,人頭城的想像全貌(上方)。圖/取自 ref 1

將人頭建築物用蛋白質結構類比的話,最小單位頭骨是氨基酸,人頭串 tzompantli 是胜肽,而多層人頭牆、人頭圓塔就是蛋白質,整個場地則是蛋白質複合體。

由左至右:氨基酸、胜肽、蛋白質。圖/取自 sunwarriorsingapore

並非首創 tzompantli,卻發展到最極致

用死人頭骨玩當個創世神(Minecraft)是很有創意,不過人頭串並非阿茲特克首創,規模驚人的大神廟與人頭城也不是一夕建成。

特諾奇提特蘭這座湖上城市,於公元 1325 年創立,到 1521 年結束營業,大致可以分為 7 期,大神廟也經歷過多次擴建,隨著歷史發展,一層一層疊加上去(所謂七期重劃區,自古有之)。特諾奇提特蘭早在建城之初,就開始犧牲儀式,但是人頭塔的年代應該介於 1486 到 1502 年間,算是後期。

人頭串 tzompantli 也不是阿茲特克的發明,在中部美洲行之有年。至少可以確認,比阿茲特克更早 700 年,距離特諾奇提特蘭 1000 公里遠處,遙遠的馬雅城邦奇琴伊扎(Chichen Itza)曾經製作過人頭串。只是與馬雅人相比,阿茲特克人頭骨穿孔的手藝大獲全勝。

木棍人頭串 tzompantli 並非阿茲特克人首創,不過他們的手藝相當專業。圖/取自 ref 1

想來毫不奇怪,當你有這麼多人頭可以練習,手藝想不好也很困難。儘管人頭串並非阿茲特克獨創,型式上,阿茲特克卻將人頭串的表現方式發展到了最極致,別說中部美洲,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

外地進口的犧牲者?

阿茲特克人在首府的神殿前方,建造大型的人頭城牆、人頭塔,用如此浮誇的型式展示遺骸,有什麼目的或意義?考量到文化落差與很有限的資訊,這是十分難以回答的問題,不妨先來看一些相對客觀的調查。

考古挖掘至今,取得 180 個較為完整的頭骨,分析指出,其中 20% 是女生、小孩 5%,其餘最大宗是男生 75%。大部分男生的年齡介於 20 到 35 歲,犧牲前健康狀況似乎不差(至少是頭部的健康)。

鍶與氧的穩定同位素,能提供死者生前的線索。一個人的牙齒在幼年長成,所以牙齒中的穩定同位素,能代表死者小時候在哪兒生活;而骨頭則是會不斷成長,因此骨頭中的穩定同位素,記錄了死者去世前一段時間的居住地點。

兩者相比之下可以得知,於特諾奇提特蘭被獻祭的多數人,在中部美洲的不同地區長大成人;不過犧牲之前,至少已經在本地居住過一段時間,而非從外地帶回以後被直接宰掉。許多犧牲者來自外地,不是本地人,又是健康狀況不錯的成年男子,意謂這群人或許是戰爭的俘虜,也可能是交易來的奴隸。

進行犧牲儀式的阿茲特克祭司。圖/取自〈How human sacrifice propped up the social order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個以人類犧牲知名的古文明,東亞北方的商王國,殷墟遺址中的大批人牲,目前分析發現大部分也是外地來的男生,而且也是抵達商王國過後一段時間才被犧牲 [2]。東亞三千多年前的商王國,以及中部美洲 15 世紀的阿茲特克帝國,兩個時空相距甚遠的古文明之間有何相似之處,隱藏什麼意涵,值得思索。

神與人,生與死

犧牲與祭祀的目標,當然是與神溝通,然而與神對話的目的,卻又總是和人有關。15 世紀中部美洲人的思維,21 世紀的我們很難想像,不過某些想法與作法,也許是全人類所共通。若真是如此,類比式思考,或許有助我們了解阿茲特克人的思維。以下推論,各位讀者參考就好。

考古研究指出,特諾奇提特蘭的人頭串大行其道那時,阿茲特克建立大約兩百年,看似在中部美洲獨霸一方,統治基礎卻沒有那麼穩固,周圍存在一些不好打發的敵對勢力。此一情勢下,有著「威嚇外敵,凝聚內部」的需求。

不論中部美洲文化對生命、死亡、重生的認知為何,犧牲都是奪去當下生命的手段,頭骨則是見證死亡的銘印。公開舉辦大量犧牲儀式後,使用大批頭骨為建材,建造規模龐大的人頭建築物,統治階級將能有效展示對死亡與生命的掌控,對受眾起到顯著的心理作用。

英國詩人 Wilfred Owen。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陣亡以前,寫了 4 首詩,最有名的是〈Dulce et Decorum Est〉(犧牲乃甜蜜與合宜)。圖/取自 The Telegraph

鞏固帝國統治,犧牲是甜蜜與合宜的?

聳立於帝國首府的大神殿與人頭城,無疑能展現強勢的威權感,威嚇不聽話的外敵;不過它們對內部的作用,搞不好不遜於外部。有個解釋犧牲意義的「社會控制假說(social control hypothesis)」主張:犧牲儀式能強化政治權威,並穩固社會階級。

之前研究比較 93 個南島傳統文化後,得到的結論是,犧牲儀式能讓本來平等,步入初步階級化的社會,穩定住階級結構,避免回到平等狀態;也能促進社會由初步階級化,進一步邁向高度階級化。因此殺人獻祭這類儀式對一個社會,階級的產生與穩固非常關鍵。[3]

阿茲特克帝國的規模,比任何一個南島傳統文化更加巨大,在中部美洲也算是龐然大物,複雜到不可能單憑人際關係維繫。在首府建設雄偉的神殿,時常舉行犧牲儀式,一旁擺放生命被剝奪的犧牲者遺骸,將能凝聚內部的士氣 (((((((厲害了,我的國))))))),也能鞏固基層對領導的服從之心,維持帝國對內的統治穩固。

率隊攻打阿茲特克的埃爾南.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繪製的特諾奇提特蘭地圖。1521 年,他在阿茲特克的死對頭,特拉斯卡拉戰士協助下,順利攻下這座湖中之城。圖/取自 ref 4

然而,帝國一切的輝煌,都在歐洲人抵達後宣告終結。西班牙人利用政治矛盾,拉攏到反對阿茲特克的當地支持者,像是區域強權特拉斯卡拉(Tlaxcala),組成聯軍一起攻下特諾奇提特蘭,讓盛極一時的帝國步向滅亡 [4]。而見到超獵奇人頭城的「征服者」驚嚇之下,摧毀了駭人的人頭建築物。

奠基於阿茲特克時期的特諾奇提特蘭,幾百年後發展為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墨西哥城。在這座古都地下,考古學家開始探索屬於阿茲特克,或許也屬於全人類的失落故事。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1. Feeding the gods: Hundreds of skulls reveal massive scale of human sacrifice in Aztec capital

2. Cheung, C., Jing, Z., Tang, J., Weston, D. A., & Richards, M. P. (2017). Diets, social roles, and geographical origins of sacrificial victims at the royal cemetery at Yinxu, Shang China: New evidence from stable carbon, nitrogen, and sulfur isotope analysis. 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 48, 28-45.

3. Watts, J., Sheehan, O., Atkinson, Q. D., Bulbulia, J., & Gray, R. D. (2016). Ritual human sacrifice promoted and sustained the evolution of stratified societies. Nature, 532(7598), 228.

4. It wasn’t just Greece: Archaeologists find early democratic societies in the Americas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關於作者

寒波

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