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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有人祭犧牲儀式!阿茲特克的人頭串展示場

寒波_96
・2018/06/30 ・4207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69 ・九年級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墨西哥城地下,埋藏阿茲特克古都

遍及世界各地,各年代的許多古文化、古文明中,都存在犧牲儀式,以人類為祭品也相當常見,出於各種理由、不同方式的人祭犧牲可謂創意無限。最近針對中部美洲阿茲特克的考古研究,讓我們見識到一種極端的犧牲展示型式。[1]

西班牙祭司對阿茲特克人頭牆留下的記錄。圖/取自 ref 1

按照地理區分,美洲可以分為北、中、南美洲,而中部美洲(Mesoamerica)這個名詞,地理上算是中美洲,不過用中部美洲稱呼時,比較偏文化的概念,泛指位於中美洲,與歐洲人接觸以前的古文化們,例如馬雅。而介於 14 到 16 世紀的阿茲特克( Aztec),是中部美洲最知名,也是最後的霸權。

阿茲特克帝國的首府叫作特諾奇提特蘭(Tenochtitlan),原本只是個湖中小島,經過一系列填湖造陸以後,阿茲特克人將其開發為一座大型城市,成為當時中部美洲的政治中樞。歐洲殖民者消滅阿茲特克帝國之後,仍繼續沿用、擴建這個人工島,最終發展為今日的墨西哥城。不少阿茲特克時期的遺跡,也因此埋藏在墨西哥城的地下。

阿茲特克帝國首府,湖上城市「特諾奇提特蘭」,與信仰中心「大神廟」相對位置的示意圖。圖/取自 ref 1

阿茲特克人祭犧牲,殺很大

阿茲特克人跟中原的商人一樣,以殺很大聞名於世,特諾奇提特蘭的信仰中心叫作「大神廟(Templo Mayor)」,祭祀雨神 Tlaloc 和戰神 Huitzilopochtli,當年有大量犧牲儀式在此上演。時至今日,大神廟原本的一部份成為博物館,周圍卻有許多區域仍等待挖掘;考古學家 2015 年時,在大神廟前方發現大批死人骨頭,不但數量龐大,而且型式相當特殊。

《Science》 2018 年 6 月 22 日封面。圖/取自 Science

難得一見的是,相關的考古挖掘與後續分析仍在進行,尚未有正式論文發表,科學媒體 《Science》卻迫不及待搶先報導,甚至還在沒有論文的情況下,讓這篇文章作為該期的封面故事,相當難得。

阿茲特克殺很大不是新聞,不過把人犧牲只是開始,儀式仍尚未結束。將人宰掉以後,祭司會取下犧牲者的頭,去除皮肉,再以木棍將好幾顆頭骨串起,製成稱作「tzompantli」的小單位——基本上就是人頭串。

「木棍人頭串」是組合大型人頭架的基本結構;由破千的人頭串,再建構出很多層的牆;而年久失修,被新串替換的舊人頭串也不會浪費,回收的頭骨會被砌進砂牆,成為人頭架前方兩座空心圓塔的一部份。由歷史記載和目前挖掘估計,位於大神廟前方的人頭建築物,整個場地大概長 36 公尺、寬 14 公尺、高 5 公尺(不過人頭串建築大概只占場地一半)。

坐落於大神廟前方,由大量木棍人頭串(左下 tzompantli),以及兩座砂牆人頭塔(右下)建築而成,人頭城的想像全貌(上方)。圖/取自 ref 1

將人頭建築物用蛋白質結構類比的話,最小單位頭骨是氨基酸,人頭串 tzompantli 是胜肽,而多層人頭牆、人頭圓塔就是蛋白質,整個場地則是蛋白質複合體。

由左至右:氨基酸、胜肽、蛋白質。圖/取自 sunwarriorsingapore

並非首創 tzompantli,卻發展到最極致

用死人頭骨玩當個創世神(Minecraft)是很有創意,不過人頭串並非阿茲特克首創,規模驚人的大神廟與人頭城也不是一夕建成。

特諾奇提特蘭這座湖上城市,於公元 1325 年創立,到 1521 年結束營業,大致可以分為 7 期,大神廟也經歷過多次擴建,隨著歷史發展,一層一層疊加上去(所謂七期重劃區,自古有之)。特諾奇提特蘭早在建城之初,就開始犧牲儀式,但是人頭塔的年代應該介於 1486 到 1502 年間,算是後期。

人頭串 tzompantli 也不是阿茲特克的發明,在中部美洲行之有年。至少可以確認,比阿茲特克更早 700 年,距離特諾奇提特蘭 1000 公里遠處,遙遠的馬雅城邦奇琴伊扎(Chichen Itza)曾經製作過人頭串。只是與馬雅人相比,阿茲特克人頭骨穿孔的手藝大獲全勝。

木棍人頭串 tzompantli 並非阿茲特克人首創,不過他們的手藝相當專業。圖/取自 ref 1

想來毫不奇怪,當你有這麼多人頭可以練習,手藝想不好也很困難。儘管人頭串並非阿茲特克獨創,型式上,阿茲特克卻將人頭串的表現方式發展到了最極致,別說中部美洲,放眼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

外地進口的犧牲者?

阿茲特克人在首府的神殿前方,建造大型的人頭城牆、人頭塔,用如此浮誇的型式展示遺骸,有什麼目的或意義?考量到文化落差與很有限的資訊,這是十分難以回答的問題,不妨先來看一些相對客觀的調查。

考古挖掘至今,取得 180 個較為完整的頭骨,分析指出,其中 20% 是女生、小孩 5%,其餘最大宗是男生 75%。大部分男生的年齡介於 20 到 35 歲,犧牲前健康狀況似乎不差(至少是頭部的健康)。

鍶與氧的穩定同位素,能提供死者生前的線索。一個人的牙齒在幼年長成,所以牙齒中的穩定同位素,能代表死者小時候在哪兒生活;而骨頭則是會不斷成長,因此骨頭中的穩定同位素,記錄了死者去世前一段時間的居住地點。

兩者相比之下可以得知,於特諾奇提特蘭被獻祭的多數人,在中部美洲的不同地區長大成人;不過犧牲之前,至少已經在本地居住過一段時間,而非從外地帶回以後被直接宰掉。許多犧牲者來自外地,不是本地人,又是健康狀況不錯的成年男子,意謂這群人或許是戰爭的俘虜,也可能是交易來的奴隸。

進行犧牲儀式的阿茲特克祭司。圖/取自〈How human sacrifice propped up the social order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個以人類犧牲知名的古文明,東亞北方的商王國,殷墟遺址中的大批人牲,目前分析發現大部分也是外地來的男生,而且也是抵達商王國過後一段時間才被犧牲 [2]。東亞三千多年前的商王國,以及中部美洲 15 世紀的阿茲特克帝國,兩個時空相距甚遠的古文明之間有何相似之處,隱藏什麼意涵,值得思索。

神與人,生與死

犧牲與祭祀的目標,當然是與神溝通,然而與神對話的目的,卻又總是和人有關。15 世紀中部美洲人的思維,21 世紀的我們很難想像,不過某些想法與作法,也許是全人類所共通。若真是如此,類比式思考,或許有助我們了解阿茲特克人的思維。以下推論,各位讀者參考就好。

考古研究指出,特諾奇提特蘭的人頭串大行其道那時,阿茲特克建立大約兩百年,看似在中部美洲獨霸一方,統治基礎卻沒有那麼穩固,周圍存在一些不好打發的敵對勢力。此一情勢下,有著「威嚇外敵,凝聚內部」的需求。

不論中部美洲文化對生命、死亡、重生的認知為何,犧牲都是奪去當下生命的手段,頭骨則是見證死亡的銘印。公開舉辦大量犧牲儀式後,使用大批頭骨為建材,建造規模龐大的人頭建築物,統治階級將能有效展示對死亡與生命的掌控,對受眾起到顯著的心理作用。

英國詩人 Wilfred Owen。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陣亡以前,寫了 4 首詩,最有名的是〈Dulce et Decorum Est〉(犧牲乃甜蜜與合宜)。圖/取自 The Telegraph

鞏固帝國統治,犧牲是甜蜜與合宜的?

聳立於帝國首府的大神殿與人頭城,無疑能展現強勢的威權感,威嚇不聽話的外敵;不過它們對內部的作用,搞不好不遜於外部。有個解釋犧牲意義的「社會控制假說(social control hypothesis)」主張:犧牲儀式能強化政治權威,並穩固社會階級。

之前研究比較 93 個南島傳統文化後,得到的結論是,犧牲儀式能讓本來平等,步入初步階級化的社會,穩定住階級結構,避免回到平等狀態;也能促進社會由初步階級化,進一步邁向高度階級化。因此殺人獻祭這類儀式對一個社會,階級的產生與穩固非常關鍵。[3]

阿茲特克帝國的規模,比任何一個南島傳統文化更加巨大,在中部美洲也算是龐然大物,複雜到不可能單憑人際關係維繫。在首府建設雄偉的神殿,時常舉行犧牲儀式,一旁擺放生命被剝奪的犧牲者遺骸,將能凝聚內部的士氣 (((((((厲害了,我的國))))))),也能鞏固基層對領導的服從之心,維持帝國對內的統治穩固。

率隊攻打阿茲特克的埃爾南.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繪製的特諾奇提特蘭地圖。1521 年,他在阿茲特克的死對頭,特拉斯卡拉戰士協助下,順利攻下這座湖中之城。圖/取自 ref 4

然而,帝國一切的輝煌,都在歐洲人抵達後宣告終結。西班牙人利用政治矛盾,拉攏到反對阿茲特克的當地支持者,像是區域強權特拉斯卡拉(Tlaxcala),組成聯軍一起攻下特諾奇提特蘭,讓盛極一時的帝國步向滅亡 [4]。而見到超獵奇人頭城的「征服者」驚嚇之下,摧毀了駭人的人頭建築物。

奠基於阿茲特克時期的特諾奇提特蘭,幾百年後發展為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墨西哥城。在這座古都地下,考古學家開始探索屬於阿茲特克,或許也屬於全人類的失落故事。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1. Feeding the gods: Hundreds of skulls reveal massive scale of human sacrifice in Aztec capital

2. Cheung, C., Jing, Z., Tang, J., Weston, D. A., & Richards, M. P. (2017). Diets, social roles, and geographical origins of sacrificial victims at the royal cemetery at Yinxu, Shang China: New evidence from stable carbon, nitrogen, and sulfur isotope analysis. Journal of Anthropological Archaeology, 48, 28-45.

3. Watts, J., Sheehan, O., Atkinson, Q. D., Bulbulia, J., & Gray, R. D. (2016). Ritual human sacrifice promoted and sustained the evolution of stratified societies. Nature, 532(7598), 228.

4. It wasn’t just Greece: Archaeologists find early democratic societies in the Americ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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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劑補好新冠預防保護力!防疫新解方:長效型單株抗體適用於「免疫低下族群預防」及「高風險族群輕症治療」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3/01/19 ・2874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本文由 台灣感染症醫學會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 審稿醫生/ 台灣感染症醫學會理事長 王復德

「好想飛出國~」這句話在長達近 3 年的「鎖國」後終於實現,然而隨著各國陸續解封、確診消息頻傳,讓民眾再度興起可能染疫的恐慌,特別是一群本身自體免疫力就比正常人差的病友。

全球約有 2% 的免疫功能低下病友,包括血癌、接受化放療、器官移植、接受免疫抑制劑治療、HIV 及先天性免疫不全的患者…等,由於自身免疫問題,即便施打新冠疫苗,所產生的抗體和保護力仍比一般人低。即使施打疫苗,這群病人一旦確診,因免疫力低難清除病毒,重症與死亡風險較高,加護病房 (ICU) 使用率是 1.5 倍,死亡率則是 2 倍。

進一步來看,部分免疫低下病患因服用免疫抑制劑,使得免疫功能與疫苗保護力下降,這些藥物包括高劑量類固醇、特定免疫抑制之生物製劑,或器官移植後預防免疫排斥的藥物。國外臨床研究顯示,部分病友打完疫苗後的抗體生成情況遠低於常人,以器官移植病患來說,僅有31%能產生抗體反應。

疫苗保護力較一般人低,靠「被動免疫」補充抗新冠保護力

為什麼免疫低下族群打疫苗無法產生足夠的抗體?主因為疫苗抗體產生的機轉,是仰賴身體正常免疫功能、自行激化主動產生抗體,這即為「主動免疫」,一般民眾接種新冠疫苗即屬於此。相比之下,免疫低下病患因自身免疫功能不足,難以經由疫苗主動激化免疫功能來保護自身,因此可採「被動免疫」方式,藉由外界輔助直接投以免疫低下病患抗體,給予保護力。

外力介入能達到「被動免疫」的有長效型單株抗體,可改善免疫低下病患因原有治療而無法接種疫苗,或接種疫苗後保護力較差的困境,有效降低確診後的重症風險,保護力可持續長達 6 個月。另須注意,單株抗體不可取代疫苗接種,完成單株抗體注射後仍需維持其他防疫措施。

長效型單株抗體緊急授權予免疫低下患者使用 有望降低感染與重症風險

2022年歐盟、英、法、澳等多國緊急使用授權用於 COVID-19 免疫低下族群暴露前預防,台灣也在去年 9 月通過緊急授權,免疫低下患者專用的單株抗體,在接種疫苗以外多一層保護,能降低感染、重症與死亡風險。

從臨床數據來看,長效型單株抗體對免疫功能嚴重不足的族群,接種後六個月內可降低 83% 感染風險,效力與安全性已通過臨床試驗證實,證據也顯示針對台灣主流病毒株 BA.5 及 BA.2.75 具保護力。

六大類人可公費施打 醫界呼籲民眾積極防禦

台灣提供對 COVID-19 疫苗接種反應不佳之免疫功能低下者以降低其染疫風險,根據 2022 年 11 月疾管署公布的最新領用方案,符合施打的條件包含:

一、成人或 ≥ 12 歲且體重 ≥ 40 公斤,且;
二、六個月內無感染 SARS-CoV-2,且;
三、一周內與 SARS-CoV-2 感染者無已知的接觸史,且;
四、且符合下列條件任一者:

(一)曾在一年內接受實體器官或血液幹細胞移植
(二)接受實體器官或血液幹細胞移植後任何時間有急性排斥現象
(三)曾在一年內接受 CAR-T 治療或 B 細胞清除治療 (B cell depletion therapy)
(四)具有效重大傷病卡之嚴重先天性免疫不全病患
(五)具有效重大傷病卡之血液腫瘤病患(淋巴肉瘤、何杰金氏、淋巴及組織其他惡性瘤、白血病)
(六)感染HIV且最近一次 CD4 < 200 cells/mm3 者 。

符合上述條件之病友,可主動諮詢醫師。多數病友施打後沒有特別的不適感,少數病友會有些微噁心或疲倦感,為即時處理發生率極低的過敏性休克或輸注反應,需於輸注時持續監測並於輸注後於醫療單位觀察至少 1 小時。

目前藥品存放醫療院所部分如下,完整名單請見公費COVID-19複合式單株抗體領用方案

  • 北部

台大醫院(含台大癌症醫院)、台北榮總、三軍總醫院、振興醫院、馬偕醫院、萬芳醫院、雙和醫院、和信治癌醫院、亞東醫院、台北慈濟醫院、耕莘醫院、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林口長庚醫院、新竹馬偕醫院

  • 中部

         大千醫院、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台中榮總、彰化基督教醫療財團法人彰化基督教醫院

  • 南部/東部

台大雲林醫院、成功大學附設醫院、奇美醫院、高雄長庚醫院、高雄榮總、義大醫院、高雄醫學大學附設醫院、花蓮慈濟

除了預防 也可用於治療確診者

長效型單株抗體不但可以增加免疫低下者的保護力,還可以用來治療「具重症風險因子且不需用氧」的輕症病患。根據臨床數據顯示,只要在出現症狀後的 5 天內投藥,可有效降低近七成 (67%) 的住院或死亡風險;如果是3天內投藥,則可大幅減少到近九成 (88%) 的住院或死亡風險,所以把握黃金時間盡早治療是關鍵。

  • 新冠治療藥物比較表:
藥名Evusheld
長效型單株抗體
Molnupiravir
莫納皮拉韋
Paxlovid
倍拉維
Remdesivir
瑞德西韋
作用原理結合至病毒的棘蛋白受體結合區域,抑制病毒進入人體細胞干擾病毒的基因序列,導致複製錯亂突變蛋白酵素抑制劑,阻斷病毒繁殖抑制病毒複製所需之酵素的活性,從而抑制病毒增生
治療方式單次肌肉注射(施打後留觀1小時)口服5天口服5天靜脈注射3天
適用對象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兒童(12歲以上且體重至少40公斤)的輕症病患。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兒童(12歲以上且體重至少40公斤)的輕症病患。發病5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18歲以上)的輕症病患。發病7天內、具有重症風險因子、未使用氧氣之成人與孩童(年齡大於28天且體重3公斤以上)的輕症病患。
*Remdesivir用於重症之適用條件和使用天數有所不同
注意事項病毒變異株藥物交互作用孕婦哺乳禁用輸注反應

免疫低下病友需有更多重的防疫保護,除了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勤洗手、減少到公共場所等非藥物性防護措施外,按時接種COVID-19疫苗,仍是最具效益之傳染病預防介入措施。若有符合施打長效型單株抗體資格的病患,應主動諮詢醫師,經醫師評估用藥效益與施打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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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火燒痕跡,也能判斷遠古人類已知用火?
寒波_96
・2023/01/11 ・3336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人類最早在什麼時候用火?這個問題非常難以回答。經過很久很久以後,火燒的痕跡不見得還會留下,分辨天然起火或人為生火也不容易。2022 年發表的兩篇論文採用不同分析辦法,判斷約 80 萬年前的以色列人已知用火。

🔥沒有痕跡,也能得知曾經炙熱

常理想來,物品被火燒過的痕跡應該很明顯。但是考古學、古人類學研究的對象距今幾千年起跳,甚至超過一百萬年,那麼久以前的火燒如今還能被分辨嗎?最近問世的兩項研究,順利突破此一難題。

一項研究採用的方法是「拉曼光譜」(Raman spectroscopy)。最最最基礎的原理是,材料被火高溫加熱過後,內部分子層級的排列會發生改變,即使外觀完全沒有變化,也有機會透過拉曼光譜分辨。

拉曼光譜考察的材料來自以色列的 Evron 採石場遺址,這兒出土一批石器與動物骨頭,估計年代為距今 80 到 100 萬年前。光看外觀,毫無被火燒過的跡象,但是分析後得知,有些燧石製作的石器曾經被加熱到超過 400 度,遺址中其他石頭卻沒有。動物骨頭方面,有一件象牙被加熱過。

遺址內沒有或有被火燒過的樣本,顏色、大小、形狀都沒有任何差異。按照以前的分析方法,我們會誤以為該群古早人不曾與火打過交道,這兒拉曼光譜的價值顯而易見。

光看石頭外觀,當年是否被火燒過,完全沒有差異。圖/參考資料 1

這篇論文的作者認為,以色列距今 80 到 100 萬年前的古早人已經懂得用火,他們有能力控制火源,長期小規模燃燒。更重要的是,這項研究證實,即使遺址乍看缺乏用火的痕跡,也可能只是舊的分析辦法看不出來,實際上用火未必那麼罕見。

🔥已知用火,不過做什麼用?

然而,當時的人類真的已經有意識控火,也就是已知用火嗎?光看這項研究的證據,其實有些疑慮。用火有目的,遺址環境是開放的空地,生火可能有煮食、取暖、威嚇掠食者等意圖,最容易判斷的應該是煮食。

被人類放在火上燒的動物性食物,骨頭應該也被加熱過,可是這項研究分析的動物骨頭卻只有一件象牙被火燒過,而象牙並非食物。除非是被加熱的動物骨頭沒有保留至今,否則實在難以想像,已知用火的古人類不會順便烹飪。

也許有讀者好奇,石頭不能吃,石器為什麼會被火燒呢?火是能改變物質狀態的能量,數萬年前的人類,有一種用火加熱修飾石器的技術;但是這種製作石器的手法相當先進,超過 80 萬年的古早人應該還沒這麼機智。更有可能是用過丟掉的石器(和象牙),在火堆旁順便被燒到,而非有意為之。

光是 Evron 採石場遺址的紀錄,天然起火也有機會產生一樣的結果。那個年代的古早人真的已知用火嗎?所幸幾個月後發表的另一篇論文打消我的疑慮,因為這項研究找到煮食的證據!

Evron 採石場遺址。圖/參考資料 3

🔥水深火熱的鯉魚

另一篇論文的分析方法是「X光繞射」(X-ray powder diffraction,簡稱 XRD),一如拉曼光譜,它能探索加熱過後物體內部的晶格變化,估計曾經升溫到幾度。

考察材料來自以色列的 Gesher Benot Ya’aqov(簡稱 GBY)遺址,這兒古時候是 Hula 湖的湖畔,有不少古代生態的記錄,出土阿舍利石器等人造物,也證實古人類曾在此生活。

GBY 遺址距今 78 萬年的地層中,出土許多魚的骨頭,超過 4.3 萬件,約有 4 萬件可以歸類,大部分屬於鯉科(carp,學名 Cyprinidae)、塘虱(catfish,學名 Clariidae)、慈鯛科(Tilapiini,學名 Cichlidae),都是淡水魚。

死魚骨頭不見得是人為造成,也可能是自然死亡沉積所致。另一處 Kinneret 古湖遺址也出土很多魚骨,兩處的化石組成卻截然不同。Kinneret 超過 99% 是魚骨,GBY 遺址則有超過 95% 是咽頭齒(pharyngeal teeth)

GBY 遺址出土的魚類遺骸,不只部位和天然遺存不一樣,也大量出現 2 種鯉魚:Luciobarbus longiceps 以及 Carasobarbus canis,都是口味適合人類食用的款式。由此推論,至少一些魚牙化石來自人類吃剩的大餐。

研究者先用現代魚牙測試,紀錄不同溫度燒過後,珐瑯質的晶格改變。接著再分析化石牙齒,對照估計化石當年經歷過多高的溫度。

結果判斷有些魚牙曾經被火燒過,多數未滿 500 度;這差不多就是露天生火的正常溫度,也足以將魚煮熟。由此推論,78 萬年前的以色列人或許已經配備火塘,會捕魚再煮熟來吃。

火烤就是美味?距今 78 萬年前的 Hula 湖畔,想像圖。圖/參考資料 5

🔥認識人類用火歷史的新方向

和稍早問世的論文一同考慮,僅管 78 萬年前的火烤魚稍遲一些,卻強烈佐證早於 80 萬年前的以色列人已知用火,因為用火煮魚顯然是有意識的控火行為,假設同一地區更早幾萬年的人群也具備類似技能,十分合理。最早生火煮食的年代,想來不只 78 萬年。

如今智人獨存,過往「人類」則有許多成員,距今 78 到 100 萬年前,已知用火的以色列古早人是什麼人呢?這題缺乏直接證據。可能是直立人,也可能是很初期的海德堡人(或波多人)。直立人起源於 200 萬年前的非洲,後來分佈廣泛又十分多變,海德堡人算是直立人的衍生型號;如果真是直立人已知用火,那麼可謂是機智的直立人。

何時已知用火依然是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根據現有資訊,距今 40 萬年前過後用火變得普及,距離遙遠的許多遺址,相對短期內出現用火的紀錄,有學者懷疑涉及文化與知識的傳播。

然而,新研究告訴我們,生火不見得會留下痕跡,也許早於 40 萬年前已有不少地方的人懂得用火,可是缺乏紀錄。還有可能 40 萬年內使用火源的人類,比已知還要更多。不論如何,2022 年發表的兩篇論文,預示了新的探討方向。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Stepka, Z., Azuri, I., Horwitz, L. K., Chazan, M., & Natalio, F. (2022). Hidden signatures of early fire at Evron Quarry (1.0 to 0.8 Mya).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9(25), e2123439119.
  2. Evidence of fire use at ancient campsite in Israel
  3.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ay have unearthed one of the world’s oldest campfires
  4. Zohar, I., Alperson-Afil, N., Goren-Inbar, N., Prévost, M., Tütken, T., Sisma-Ventura, G., … & Najorka, J. (2022). Evidence for the cooking of fish 780,000 years ago at Gesher Benot Ya’aqov, Israel.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1-13.
  5. Oldest evidence of the controlled use of fire to cook food
  6. MacDonald, K., Scherjon, F., van Veen, E., Vaesen, K., & Roebroeks, W. (2021). Middle Pleistocene fire use: The first signal of widespread cultural diffusion in human evolu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8(31), e2101108118.
  7. Widespread cultural diffusion of knowledge started 400 thousand yea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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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萬年前截肢手術,婆羅洲有史前黑傑克?
寒波_96
・2022/12/02 ・2362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國民法官生存指南:用足夠的智識面對法庭裡的一切。

即使沒有現代的醫療知識,古人也能進行截肢這類外科手術,不過手術很成功,但是病人死掉的狀況也不意外。一項考古研究宣稱發現已知最早的截肢手術,地點位於東南亞的婆羅洲雨林,年代距今 3.1 萬年。那麼久以前的原始人,真的有能力截肢嗎?

請注意,本文包含人類遺骸的圖像。

3.1 萬年前手術成功,而且病人活著?

之前知道最早的截肢手術年代是 7000 年前,法國新石器時代的 Buthiers-Boulancourt 遺址。

這項研究調查的地點是一處名喚 Liang Tebo 的石灰岩洞,位於婆羅洲東部。考古學家在這兒尋獲一位長眠者 TB1,估計於 3.1 萬年前去世。此時處於舊石器時代,一小群一小群人們不長期定居,沒有農業,以採集、狩獵維生。

考古學家由埋葬狀況判斷,排場儘管簡陋,應該為他人有意識的體面墓葬,骨頭保存相當完整。估計去世時 20 歲左右,憑藉骨盆無法判斷性別,他的身高不矮,可能是男生或高個子的女生。

遺址位於圖中的紅框內。婆羅洲如今是東南亞外海的島嶼,冰河時期海平面較低時,卻直接連結東南亞大陸。圖/參考資料 1

經歷好幾萬年的歲月,遺骸少掉一些部位也很合理。然而,這位就是少掉左小腿中段以下的骨頭。考古學家仔細分析後,判斷他經歷過小腿的截肢(amputation)手術,之後至少又經過 6 到 9 年,直到去世。

考古學家根據什麼理由判斷他是截肢,而不是一般的斷腿呢?主因是他的小腿骨斷面非常平整,不像是事故摔斷,也沒有感染的跡象,表示腿骨離開身體後沒有造成嚴重的病變。

他左小腿保留的脛骨(tibia)和腓骨(fibula)尺寸比右邊小,明顯有生長落差。推論他在 10 歲多時由於未知原因,被身邊的人用某種利器將左邊小腿骨切斷,而且照護得宜,又生活至少 6 年,去世時受到妥善埋葬。

如果上述推論正確,這位 3.1 萬年前的東南亞人,就是世上截肢手術最早的成功紀錄。

遺骸 TB1 的下半身。圖/參考資料 2

東南亞的史前黑傑克

執行手術的工具不明,肯定不是金屬,可能是黑曜石或某種石材,或是鋒利的貝殼或骨製器具,甚至是加工處理過的竹子,都可能用於切斷骨骼,或是在手術中使用。

截肢不是簡單的小手術,當時的婆羅洲人懂得截肢手術需要的消毒、麻醉、止痛嗎?

即使是身強體壯的(十幾歲)原始人,完全沒有藥物輔助下,要在截肢後全身而退,連明顯感染都沒有,想來不太可能。當地環境一定找得到可供藥用的植物,雖然缺乏直接證據,不過可以假設施術者懂得這些知識。

手塚治虫創作的角色「怪醫黑傑克」開刀出神入化,黑傑克也成為動手術的代名詞。婆羅洲的史前黑傑克是如何習得開刀技能呢?

我自己的想法是,古早人處理動物時,可以獲得不少練習機會,對於骨、肉、血想必不會陌生。在決定截肢的時候,操刀者應該自認有成功的機會,有信心又技術熟練地下刀,否則不會有如此漂亮的手術結果。

截肢者想像圖。圖/參考資料 4

光憑極為零星的考古調查,無法估計當時的截肢狀況,不清楚這位是成功的特例,或是大批犧牲者中唯一的幸運兒。只能確定當時的婆羅洲人,不只已經有相關的醫療知識,還有團隊照顧的精神。

考古沒有發現,不等於真的沒有,也要考慮到遺骸保存的狀況。成功的截肢手術會在四肢留下痕跡,但是舊石器時代的遺骸,四肢骨頭保存往往不全,考古上難以辨識。我猜舊石器時代應該有更多截肢的成功案例,大部分卻無法被我們知曉。

之前研究得知東南亞的婆羅洲、蘇拉威西這塊區域,超過 4 萬年前便有壁畫等藝術創作。史前黑傑克與截肢者所屬的人群,應該和藝術家有關連。醫療、藝術,果然皆為高端的人類技能。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Maloney, T. R., Dilkes-Hall, I. E., Vlok, M., Oktaviana, A. A., Setiawan, P., Priyatno, A. A. D., … & Aubert, M. (2022). Surgical amputation of a limb 31,000 years ago in Borneo. Nature, 609(7927), 547-551.
  2. Earliest known surgery was of a child in Borneo 31,000 years ago
  3. Prehistoric child’s amputation is oldest surgery of its kind
  4. World’s oldest amputation: Foot removed 31,000 years ago—without modern antibiotics or painkillers
  5. Buquet-Marcon, C., Philippe, C., & Anaick, S. (2007). The oldest amputation on a Neolithic human skeleton in France. Nature Preceding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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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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