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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那麼怕死?到底死亡是什麼?——《好青年哲學讀本》

好青年荼毒室
・2017/08/07 ・5524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17 ・六年級

讓我們聊聊死亡吧!圖/好青年荼毒室提供

文/古道風

我從小就很愛吃芙蓉蛋飯。好像是在小學六年級吧,我吃着吃着,忽然想:「有一天,我會死。死了我就不能再吃芙蓉蛋飯,不能再看《寵物小精靈》,不能再坐在父親的單車上聽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想到就覺得很害怕,那幾晚甚至怕得睡不着覺。好在我不只在哲學方面早熟,也很早就掌握了成年人的生活技能 ── 逃避現實,最後以「也許十幾年後人類就能發明長生不老藥」、「也許我長大了就不再怕死」之類的想法,暫時掩蓋我對死亡的恐懼。

十幾年過去,可幸的是我依舊愛吃芙蓉蛋飯,可惜的是人類沒有發明甚麼長生不老藥,我依舊怕死。但不同的是,現在我大概有能力也有膽量就「死可怕嗎?」這個問題思考下去。本文嘗試從哲學角度考察一下日常生活中不少人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並約略交代我的立場,盼能引發大家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

我們所害怕的「死」指的是甚麼?

如果我問:「死可怕嗎?」你的第一個反應是:「可怕,因為死亡往往很痛苦,無論是纏綿病榻而死,還是遇意外而亡,如遭貨車撞死,都要受或長或短、或多或少的痛苦。」那麼你可能並不怕死,你只是怕痛、怕苦而已。假定我再問:「如果你是在無意識中死去,死前沒有受任何痛苦呢?那麼你還認為死可怕嗎?」如果你仍然怕,那你就是怕死本身,我們有理由怕死本身嗎?這才是本文要討論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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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死亡就像睡著一樣,生前沒有受到任何痛苦,你還會害怕嗎?圖/Max Pixel

我們有理由怕死嗎?不少人也許會答道:「沒有,因為我們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我們的肉體雖然死了,但靈魂繼續存在。有些宗教認為合資格的靈魂最終會到天國去,有些則認為會經歷輪迴,靈魂離開死去的肉體,進入另一個身體過下一世。」

《莊子》有個寓言故事看法類似:麗姬要離開家鄉嫁到晉國去,去前她哭得衣衫都濕透了,待得到了晉國,和國王同睡一床、共享美食,麗姬才後悔自己當初哭成淚人。莊子說,也許我們就是麗姬,死後世界就是晉國。死不過是去一趟最新奇的旅行而已。

笛卡兒眼中的靈魂是獨立的存在

但是,日常語言中「靈魂」的意思並不清楚,有時我們會將之想像為卡通片中一團白色的東西,或像電視劇般,想成是跟我身體外形相似、只是比較透明的東西,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靈魂就似乎佔有空間,甚至能在特定條件下被看見,是物理世界的事物。然而,既是物理事物,我們照理說可用科學檢測靈魂的存在,但偏偏科學家從來沒有發現過這樣的事物。這會使「靈魂說」更難講得通,因此我們不妨借用法國一位大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理論,將「靈魂說」界定得更精準。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認為,世界上有兩種實體:物質實體和心靈實體。

法國哲學家笛卡兒。圖/Wikimedia Commons

實體之所以為實體,在於它們能獨立於其他東西而存在。通過比較實體和性質,「獨立於其他東西而存在」的意思會更清楚。芙蓉蛋飯是個實體,能夠獨立於其他東西而存在,我們可以想像這個世界只有一碟芙蓉蛋飯存在,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性質則不同,如美味是一種性質,這種性質必須「依附實體」而存在、通過為實體所擁有而存在,如「芙蓉蛋飯很美味」,就是芙蓉蛋飯這個實體擁有美味的性質,性質不能夠獨立於其他東西而存在,我們不能想像這個世界只有「美味」存在,卻沒有其他東西。因此,說世界上有物質實體和心靈實體兩種實體,這就表示物質實體能獨立於心靈實體存在,心靈實體也能獨立於物質實體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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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質實體和心靈實體的分別,在於前者佔據空間、有位置,後者不佔空間、沒有位置。前者如剛才舉例中的芙蓉蛋飯,又或是身體、你手上這本書等,顯然有一定體積,佔據物理空間、而且有位置,我們可以說芙蓉蛋飯在我的面前、我的身體在書店裡等等。後者指那個在思考的我,那個進行各種心靈活動如感知顏色聲音、感到喜悅哀傷、計劃寫完這篇文章後做甚麼的我、思想主體。當然我們一般認為不只我有這個思想主體,其他人都有。

實體二元論認為這些主體就像桌子一樣,也是獨立於其他東西而存在的,也就是可以獨立於身體而存在。而這些心靈實體不佔據空間、沒有位置,那個思想、感知的主體沒有所謂體積,也沒有所謂處於身體的哪一個部分。物質實體可以分割,你可以把芙蓉蛋飯分成十份,或再細分成很小很小的微粒。但你不能把那個思考的我分割。物質實體受自然律支配,如萬有引力,如果在四十樓把我的身體扔出窗外,它會高速下墜。但心靈實體則不受自然律支配,故無所謂把我的思想主體扔出窗外,那個思想主體根本不受自然律支配。

實體二元論主張,世界上有兩種實體:物質實體和心靈實體。物質實體受自然律支配,如萬有引力。而心靈實體則不受自然律支配,思想主體不受自然律支配。圖/Pixabay

結合靈魂說和笛卡兒的實體二元論,我們可以重新表達那種認為死不可怕的看法:我們毋須怕死,因為我們的身體是物質實體,會隨時間而腐朽,但我們的靈魂是心靈實體,心靈實體不朽。

沒有所謂靈魂,一切都來自大腦?

對於靈魂說,最直接的質疑當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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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樣證明靈魂的存在?

就算退一步,假設你能證明靈魂的存在,你又怎樣證明靈魂是不朽的?靈魂就算跟身體的性質有別,但那不表示它就永遠不會腐朽、永遠不會消失啊。這兩個問題已經夠難答了,但就算再退一步,撇開這兩個問題不論,靈魂說仍然有其內在的困難需要解決:身體和靈魂如此不同,它們如何互動?

我們一般認為,物質實體才能影響物質實體,例如我揮出一拳,令你的臉凹陷下去,這是沒問題的,因為我的拳頭和你的臉都是物質。然而,靈魂說卻認為,只要我那個非物質的靈魂很生氣、很想揍你,就能引起我那物質的拳頭向前揮,但這怎麼可能?非物質的靈魂怎樣影響物質的東西?其中的機制是怎樣的?靈魂說更會認為,我那物質的拳頭向前揮,不只能令你的臉凹陷,更能令你有痛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是心靈活動,是你的靈魂感到痛,這又怎麼可能?物質的東西又怎樣反過來影響非物質的靈魂?

靈魂說認為,只要我那個非物質的靈魂很生氣、很想揍你,就能引起我那物質的拳頭向前揮!但其中的機制是什麼呢?圖/Pixabay

事實上,對於出拳,有個簡單直接得多的解釋方法,那就是我大腦發出的神經訊號,令我出拳,生氣、想揍你、出拳的意志無非是我大腦的某些神經訊號。我的大腦和拳頭都是物質,前者對後者的影響能用物理完全解釋。另一方面,當你的臉被我擊中,你臉的神經線又會刺激大腦發出某些神經訊號,那個訊號就是痛。你的臉、大腦都是物質。前後對後者的影響也完全能用物理解釋。

與其接受會引起種種理論困難的靈魂說,接受以下的世界觀不是合理得多嗎?這個世界只有物質、能量等物理事物,沒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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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我們種種心靈活動無非是大腦的活動。死亡就是生命的終結,人死如燈滅,意識消失、歸於無有。我是這樣看死亡的。[1] 如果這樣理解死亡,我們有沒有理由怕死?

死亡不是意義的終點

有人認為我們仍然毋須怕死,因為生老病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我很喜歡的作家倪匡先生就這樣認為:「世人皆怕死,甚至有『千古艱難唯一死』之句。想想,真沒道理,因為人人都一定會死,這是絕無可改變的生命鐵律……」[2]

然而,這答案仍然未能令我滿意。某事物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表示我們就沒有理由害怕那事物。海嘯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我們當然有理由害怕海嘯。而事件一定會發生,似乎也不代表我就沒理由怕那件事啊。假設你很愛一個女孩,準備跟她表白,但她一定會拒絕你。你仍然有理由怕她拒絕啊!那理由就是你想跟她在一起。甚至這種怕來得更絕望,因為如果她不一定會拒絕你,你患得患失之餘也許還心存一絲希望,但如果她肯定會拒絕,你就連這一絲希望也沒有了。死亡一定會來臨,死亡是自然現象,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就沒有理由怕死。

對於死亡,還有孔子著名的看法:「未知生,焉知死?」我們連生的道理都未了解,又怎能了解死亡?「死亡是甚麼」這問題難以回答,多想反而會令我們忽略了更實際、更重要、我們更有把握解決的「生的問題」,所以孔子「敬鬼神而遠之」,所以「子不語怪力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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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看法,也恕我不敢苟同。雖然我們都未死,無法以第一身權威回答「死亡是甚麼」的問題,可是隨着科學的進步、哲學的發展,我們似乎也能對這問題加以思考,甚至嘗試回答。事實上,這正是無數哲學文章以至拙文想做的事。

對於許多人來說,也許看法恰好跟孔子相反 ──「未知死,焉知生?」不弄清楚死亡是甚麼回事,他們活也活得提心吊膽、心緒不寧。有人甚至認為,如果死亡就代表永遠消失,那麼生前的一切都失去價值。如果死了就歸於無有,那生前就算吃過多少碟美味的芙蓉蛋飯、看過多少部構思精巧的電影,又有甚麼價值?在一百年之後,這些事都彷彿沒有存在過。就算你不只吃喝玩樂,而是影響歷史巨輪的風雲人物,就當你是曹操好了,「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死亡並不會讓生前種種失去價值,有如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的死,為黑人平權時代的到來播下希望。圖/Wikimedia Commons

我不同意死亡會令生前種種失去價值。如果某件事情在完結前是有價值的,那麼即使它完結了,這件事仍然是有價值的。我們不是這樣理解旅行的嗎?五日四夜,你看過壯麗的山河,走過迂迴的古道,嚐過特別的味道,認識了十分投契的朋友。飛機着地的一刻,難道你就立刻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難道你會向旅行社追討賠償,質問道:「我付了錢,為甚麼到頭來甚麼也沒得到?」如果看風景、賞美食是有價值的,那就算風景已經看完,美食已經吃盡,這些事情仍然是有意義的。

杜甫寫下叫人神為之奪、氣為之窒的詩歌,他早已死去,但沒有人會認為杜甫一生因此就失去價值。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力爭黑人平權,1968 年慘遭暗殺,但沒有人因此會認為他的一生就失去價值。同理,我當然沒有他們偉大,但如果我努力追求過自己的理想,認真欣賞過這個世界,愛過,也被愛過,即使有一天我終會逝去,這一生仍然是充滿價值吧?死亡可以終結精彩的一生,但無法摧毀精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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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過後,我怕死怕得理直氣壯

我甚至認為生命的價值和死亡的可怕是一體兩面。至此,終於可以揭曉我會怎樣回答「死可怕嗎?」這問題:可怕,我有理由怕死,是因為我有理由貪生。死可怕,不是因為死會令生命失去意義,而是因為死終結了我們充滿意義的生命,死令我們再沒有可能經驗種種美好事物。死不是個狀態,死不是某種經驗,而是所有經驗的終止。

有些人怕死,是誤把死當成一個狀態、一種經驗,例如怕死後要獨個兒面對一片漆黑。但如果我上述對死亡的論述正確,即死亡就是生命的結束、意識的消失,則我們根本不會在死後獨個兒面對黑暗,因為死後我們連意識都消失了,甚至更準確地講,連我們都消失了,哪裡還能感知到一片黑暗?不只感知不了一片漆黑,也感知不了世上種種美好事物,這才是我怕死的理由。生命是我們能經驗種種美好事物的先決條件,而死亡正正是奪去了這條件。

死後我們連意識都消失了,甚至更準確地講,連我們都消失了,哪裡還能感知到一片黑暗?不只感知不了一片漆黑,也感知不了世上種種美好事物。圖/Flickr

活下去,我可以呷着馥郁的奶荼靜靜地讀一個上午小說,我可以聽着淅瀝的雨聲默默地發一個下午呆,我可以因陳奕迅的《活著多好》感慨萬千,我可以因達哥的瘋言瘋語笑得喘不過氣來,我可以跟知己無所不談,我可以與愛人相顧無言……直到死亡來臨,我的意識消失,這一切「可以」都不再可以。想到有一天這本書仍在,風仍在吹,河仍在流,但我卻歸於無有,我就打從心底裡寒出來。[3]

如果有讀者希望讀這篇文章來安頓對死亡的恐懼,很抱歉。小時候,我怕死,現在,我有理由怕死。讓我引用波斯詩人奧瑪(Omar)的幾句詩句作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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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活著
就盡情歡飲
因為一旦離去
便永不重臨

注釋

  • [1]當然,支持這種世界觀的理由不只這一個,正文也無法窮盡支持、反駁靈魂說的種種論證,有興趣的讀者,我推薦參考 Jaegwon Kim, Philosophy of Mind, 3rd ed. (Boulder: Westview Press, 2011), Chapter2. 這裡只能交代我的立場和部分理由。上文陳構和反駁靈魂說時也參考了此書。
  • [2]倪匡,《倪匡說三道四(3)示愛》(香港:明窗出版社),188。
  • [3]這個立場會惹來一些質疑, 哲學家Thomas Nagel 曾加以回應, 有興趣可參考 Thomas Nagel, Mortal Questi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 1-10.
  • [4]奧瑪.開儼著 、孟祥森譯,《魯拜集》(台北:遠景出版事業公司,1990),77。我略改其標點分段。

 

 

 

本文轉載自《好青年哲學讀本》,由好青年荼毒室(哲學部)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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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青年荼毒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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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青年荼毒室,一個哲學普及平台。定期發表各類型哲普文章,有深有淺,古今中外,無所不談。在這裏,一切都可以被質疑、反省和追問。目標是把一個個循規蹈矩的好青年帶進哲學的世界。網頁:corrupttheyouth.net;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corruptthey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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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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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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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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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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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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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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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要怎麼走?你不可不知的安寧緩和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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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3 ・219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死亡,是公平的。在死亡面前,最偉大的人也會變得平凡。」——古龍。

人不可避免會面對死亡。就算目前的醫療技術已經非常進步,仍然有許多疾病,我們依舊束手無策。當疾病逐漸進展到末期,病患所承受的痛苦會越來越多。

這種痛苦,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症狀,還包含了許多不同層面的問題。有人感到沮喪,有人失去希望,有人落入經濟困難之中,有人感覺到被世界遺棄。

這個時候,或許你可以試著了解看看,安寧緩和醫療。

什麼是安寧緩和醫療?

安寧療護的英文是 Hospice,原本的意思,是指提供長途旅行者休息的中途收容所。後來,在 1960 年代,英國的桑德斯博士創立了聖克里斯多福安寧醫院,正式揭開了現代安寧療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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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英文字所傳達的,安寧療護,就如同給予一直以來辛苦對抗疾病的病人及家屬,一個休息的地方。安寧緩和醫療,並不是消極和放棄的醫療。相反的,是了解由於疾病已經無法治癒,因此將目標放在「積極控制症狀及身心靈問題」的一種醫療模式。

末期病患面臨的各種問題

末期的病患,所面臨的,不僅僅是生理上的疾病,還有許多心理層面、社會層面、以及靈性層面上的問題。

我曾問過醫學生:「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兩個禮拜,你會想做什麼?」

有些人想要回家,與家人一起度過最後的時間;有些人想要出國旅行,妥善把握最後的時光;有些人想要做善事,為這個世界留下一點溫暖;而有些人則是擔心自己的體力,無法負擔起他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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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都是末期病患,所面臨的問題。

末期的病患,時常出現各種生理上的不適。例如癌末的疼痛、疲倦、食慾不振,也可能出現噁心、嘔吐、喘不過氣、水腫、便秘等情形。除此之外,也可能會有許多心理上的情緒,例如對於生病感到焦慮、憂鬱,又或者是感到憤怒、困惑。

除此之外,長期對抗病魔,可能讓身旁的照顧者心力交瘁。龐大的疾病治療費用,也可能拖垮家中的經濟,導致在財務上面臨困難。這些,都是末期病患時常會面臨的社會性問題。最後,許多人到了生命的盡頭,會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自我的歸屬感,並且希望能保持尊嚴、以及感受到被愛,這些則是末期病人,會面臨的靈性議題。

安寧緩和醫療的模式

為了解決上述提到的各種問題,安寧緩和醫療,需要整合各種不同的專業人員,包括醫師、護理師、心理師、社工師、宗教師等等,用團隊的力量,來解決病患的生理、心理、社會、靈性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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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的治療模式,可以落實在許多不同的醫療場域。例如,較不穩定的病人,可以入住安寧病房,調整藥物,以及接受身心社靈的整合性照護。而尚未入住安寧病房的病患,也可以透過「共同照護」的方式,藉由安寧團隊的定期訪視,就算在其他病房,也可以接受到安寧療護。而穩定的病人,則可以出院,接受安寧居家療護,或者定期回門診調要追蹤。

門診、居家療護、共同照護、安寧病房,這四種模式,就是目前安寧療護最常見的四種模式。

關於安寧緩和醫療的常見問答

雖然安寧緩和醫療在台灣,已經行之有年。然而,仍然有許多人對它不了解,甚至抱持著恐懼的心情,認為只要住進了安寧病房,就會死在醫院。然而,這其實是由於不了解而造成的誤解。因此,在文章的最後,想要針對一些對於安寧緩和醫療常見的問題,提出澄清及回答。

安寧緩和醫療,就是放棄積極治療?

安寧緩和醫療,並不是放棄積極的治療。相反的,安寧緩和醫療,是將目標放在「積極控制症狀及身心靈問題」的一種醫療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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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安寧緩和醫療,會讓生命縮短?

安寧緩和醫療,只是治療的目標不同,但並不會刻意縮短病人的生命。甚至有研究指出,在適當的安寧緩和醫療介入下,有些接受安寧緩和醫療的病人餘命反而較長。

住進安寧病房後,就會在病房死亡?

安寧病房,只是安寧療護的其中一種模式。若病患狀況穩定,在安寧病房控制好症狀後,仍可以返家接受安寧居家療護。

結語

在醫界,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話,是這樣說的:

「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意思是,雖然只有部分的疾病能治癒,但我們可以盡量讓病人的痛苦被舒緩,並且無時無刻的讓他感到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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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我們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在這最後的一段路程,我們也可以決定要如何走。希望在安寧緩和醫療的協助下,每個病人以及家屬,都能走得平順、走得安穩、走得了無遺憾。

參考資料

  • 2017 安寧緩和醫學概論,合記出版社
  • Oxford Textbook of Palliative Medicine (2015)
  • 財團法人中華民國 (台灣) 安寧照顧基金會 https://www.hospice.org.tw/
  • Connor et al. J Pain Symptom Manage 2007; 33(3): 23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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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醫學系畢業,目前任職於台北榮總家庭醫學科。覺得醫學知識的分享有助於民眾的生理健康,所以有個衛教粉專。覺得閱讀分享有助於促進心理健康,所以有個閱讀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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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何得知「我是誰?」,笛卡兒回答「我思故我在」——《我是誰》
啟示
・2022/11/07 ・2488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世界上的一切都值得懷疑,真的嗎?

難道就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容懷疑的嗎?因為就算我懷疑一切,我還是不能懷疑「我在懷疑」以及「我是那個懷疑的人」這兩件事啊!

而如果我知道當我在懷疑的時候正在懷疑,那麼我必定想著我在懷疑。也就是說,有一個不容懷疑的確定性,一個高於所有其他原則的首要原則: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

當他想到這句話並且脫口而出時,壁爐裡的火還沒熄,但是哲學的世界卻已經完全改觀。

哲學界的革命軍:笛卡兒

這位在三十年戰爭開始時的一個初冬夜晚為哲學帶來革命性改變的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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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奈.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圖/Wikipedia

他的名字就是勒奈.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他出身於一個貴族家庭,父親是位於雷恩(Rennes)布列塔尼省( Bretagne)最高法庭的法官。他的母親於 1597 年(也就是生下他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因此笛卡兒是由外祖母帶大。

8 歲時他進入一所耶穌會學校就讀,雖然這並不是一個好玩的經歷,但是當他 16 歲離開那裡時,已具備了傑出的古典學以及數學知識。

這名天資優異的學生在普瓦捷(Poitiers)大學學習法律,然後申請進入巴黎一所只招收年輕貴族的學院,把錯過的年少生活彌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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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學習擊劍、跳舞、騎術、社交禮儀和其他不可不學的東西,卻完全不知道要用它們來做什麼。(直到兩年後他才有機會讓其中一項技藝派上用場:他在一場對決中擊敗並刺死了對手。)

22 歲時,他追隨荷蘭統帥莫里斯.馮.歐拉年(Moritz von Oranien)從軍,踏上冒險旅程。他在那期間學到許多自然科學方面的知識,至於軍人的生活則乏善可陳。隨後不久,他遊經丹麥和德國,並再次入伍從軍,這次跟隨的是馬克西米里安.馮.拜恩(Maximilian von Bayern)。

笛卡兒參與了這支軍隊攻取布拉格的戰役,並在當地參觀了天文學家約翰尼斯.克卜勒(Johannes Kepler)的工作室。他頓時清楚自己想成為什麼:一名為黑暗的科學界帶來光明的啟蒙者。

約翰尼斯.克卜勒。圖/Wikipedia

他充滿自信地夢想著一個清晰而符合邏輯和「普遍的方法來探索真相」。而他,笛卡兒,便身負找到這個方法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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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出版《論世界》來完成自己的使命

1620 年 4 月,24 歲的笛卡兒在烏爾姆遇見了數學家約翰尼斯.褔爾哈伯(Johannes Faulhaber)。笛卡兒於反掌之間就解出了一道非常複雜的數學題。他自己曾大言不慚地寫道:那道數學題能讓當代最聰明的人舉白旗投降,而他即將成為能為每個問題找到一個簡單又聰明的解答的人。

笛卡兒在烏爾姆遇見的數學家約翰尼斯.褔爾哈伯。圖/Wikipedia

他在烏爾姆農舍靜思的一年後便放棄了軍旅生活。他到洛雷托(Loreto)去朝聖,並遊歷了日耳曼、荷蘭、瑞士和義大利。他於 1625 年遷往巴黎,結交了當地的知識份子。雖然經常是晚會的座上客,但是他的社交圈並不算大。

5 年以後,他離開巴黎,搬到了繁榮的荷蘭。當時荷蘭正瀰漫著全歐洲最自由的思想和宗教氣氛,而笛卡兒正想利用這個環境來完成構思已久的巨著。他的開始深居簡出,唯一的交流是頻繁的書信,特別是和女士們的信件往來。他一心想完成他的《論世界》,卻並未付梓。

1633 年他得知義大利同行伽利略(Galileo Galilei)關於宇宙和世界的新科學觀點被教廷駁斥。即使是對於笛卡兒這樣一個相信上帝(一個他試著證明為最高原則的、相對抽象的上帝)的人來說,天主教會還是個危險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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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荷蘭比義大利或法國自由開放,笛卡兒仍然謹慎而迅速地搬家。他發表了關於幾何、代數和物理的文章,並成為極具聲望的數學家。

匿名出版仍難掩鋒芒

直到 1637 年他才發表了那本書,那本在八年前想像整個世界縮小成一個有壁爐的農舍、並想出著名的「我思故我在」的書。這是一本適合大眾閱讀的小書,名為《論正確運用理性和科學性的真理探究的方法》。

為了安全起見,這本書以匿名出版,不過背後的作者是誰依然很快就流傳開來。笛卡兒享受著來自四方的讚譽,然而他的高傲態度和極度的猜疑,使他在面對任何批評時都非常敏感。

他的下一部思想類似的著作在萊登(Leiden)和烏特勒支(Utrecht)遭受非議,而笛卡兒的猜疑更逐漸擴大成為妄想症。他曾多次考慮搬到英國去,也倉促避走法國,最後於 1649 年冬季應筆友瑞典女王克麗斯蒂之邀來到斯德哥爾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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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娜女王(左)和笛卡兒(右)。圖/Wikipedia

然而這次的停留卻讓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女王堅持要他早上在一間未經預暖的房間裡為她授課。1650 年 2 月,53 歲的笛卡兒終因肺炎病逝。

「我」成為哲學的中心

笛卡兒成就了些什麼?

首先,他提出了一個方法:只有通過一步步滴水不漏的驗證過程證明為無誤的命題,方能接受其正確性。

而他也把「我」作為哲學的中心。如果說從前的哲學家總試著找出世界「本身」是如何的,那麼笛卡兒便選擇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唯有探究出世界在我的思想前面展現何種面貌,才能發現世界「本身」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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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所知道的世界的一切,並不是透過任何客觀的鳥瞰,而是單單透過我腦中的思想。尼采後來將笛卡兒稱作「只承認理性才是權威的革命之父」。

——本文摘自《我是誰:對自我意識與「生而為人」的哲學思考》,2022 年 10 月,啟示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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