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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有意義的廢文,讓世界更和平?——2016搞笑諾貝爾和平獎

莊博安
・2016/09/27 ・3196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60 ・八年級

在這廢話充斥的年代(?),總是要上網發發廢文,上台講講廢話,這個世界才會更美好(??)。一本通通都是廢話並搭配精美圖片的書籍非常具有療癒能力,像是:

「路,就是一條直直的,但也可以是彎彎的。」

這象徵著生命是一條康莊大道,它是老天爺設計好的直線,即便中間可能遇到不少阻礙,但,生命始終為你敞開,不只是生活的過程,而是通往夢想的道路!同時,在你經過康莊大道的路途上,你也許會看到它逐漸彎曲,但,它始終會再拐回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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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是一條直直的,但也可以是彎彎的。」(媽~我在這裡發廢文阿~)

意義深遠的廢話?

今年的搞笑諾貝爾和平獎頒給這篇專門研究廢話的〈論人對偽深度廢話的感受與察覺〉(On the reception and detection of pseudo-profound bullshit)[1]。研究者開宗明義指出,通訊軟體與現代科技日益發達,這讓人們獲得資訊的來源參差不齊,更難分辨清楚話語的意義性與正確性,使得廢話(bullshit)也比以往更無遠弗屆地傳播,這已然成為普遍的全球化現象。但心理學卻很少在這塊領域著墨,因此這篇文獻想要婊死闡釋「看似意義深遠的廢話(pseudo-profound bullshit),因為它代表了廢話光譜中最極端的那個點」。並探討究人們是否能區辨這些明顯的廢話?以及什麼樣的人最可能陷入廢話崇拜中?

本篇研究將「看似意義深遠的廢話」定義為:企圖驚艷你而非告知你某些訊息;只是引人入勝,而非有真實意義。這些句子可能在結構上正確,但卻無法將用詞組成適當的且有意義的內容。

但人為何會認為這些廢話具有深遠的意義呢?研究者認為有兩個可能的因素:

感受力(receptivity)

這關係到某些人是否一開始就容易接受他人的話語,並視其為真理或有意義;由於人們必須先相信某些事物為真,才願意理解種種內涵[2]。順著這個邏輯,先前研究即發現,當我們消耗比較多的認知資源時,更容易將接收到的錯誤資訊判別為真實[3]。這部分解釋了人們有可能在不同時刻將廢話感受為意義深遠的真理,像是疲憊時(剛考完期末考懶得再動腦)、難過時(情緒低落時較可能被說服參加奇怪的團體、或買平常不會買的東西[4])等。

察覺力(detection)

這有關於「自我檢視」的成功與否。也就是說,當有兩項資訊同時進入腦中時,一個人是否能判別資訊的邏輯性與合理性。研究指出,當人們能夠判別這些資訊是否有效時,「察覺力」是一項你是否能做出合理推論與決策的關鍵[5]。

綜合以上,研究者假定這種廢文的有效性,在於人們無法正確使用「感受力」與「察覺力」以區分句子的「模糊性」,也就是認為廢文中可能包含許多不同意思混雜在裡頭(即便寫下該句話的人沒那個意思,但因為「文字的多項意指」與「主觀的意向認同」使得我們腦補該句子)。而若句子又結合了看似幫助人們的心意,即使一本書裡面充斥著廢話,但若閱讀者當時腦波剛好很弱(或本來就很弱),就可能將句子的模糊性解讀成具有深遠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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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廢文通常還要加上名人完美的獨照。圖/網路圖片

廢話不多說,實驗開始

「廢話感受性量表」(Bullshit Receptivity scale)是貫穿整個實驗的重點測驗,這是研究團隊從狄帕克.喬普拉(Deepak Chopra) tweeter 詞語隨機生成器新時代廢話產生器來產生廢話,再讓受試者評估他認為這句話的意義深刻程度,從 1 分到 5 分 ,分數越高代表受試者認為該句廢話越有深刻意涵,也代表了受試者的「感受力」與「察覺力」越差有所關聯(意即代表未必是單向影響)。

  • 筆者註:為什麼研究中會選用狄帕克.喬普拉的 twitter 作為廢話來源?文獻中強調因為太多人覺得這位先生盡說些廢話,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觀他的網站

前兩個實驗中,分別使用「隨機生成的廢話」、和狄帕克.喬普拉「真的在 twitter上的發文」測試受試者是否買單。結果意外地,大部分的受試者都認為這些廢話有深刻意涵!

後兩個實驗裡,研究者乾脆測試人們究竟真的認為那些看似意義深遠的廢話有深度意義,或只是人們無法區分哪些具有深度意義、哪些沒意義?

由此,實驗中繼續使用實驗一與實驗二的廢話,對比激勵人心的語句(如:一個已經全身溼透的人不再畏懼大雨襲來),和純粹描述性的語句(如:大部分的人享受某些類型的音樂),以偵測受試者是否能區辨三者的差異。

廢話到底哪來的意義?

四個實驗主要各讓受試者判別偽造的句子、真實的句子、普通的句子、和激勵人心的句子與廢話之間的差異程度,結果在大部分的人身上顯示,人們認為這些語句都有某種程度上的深層意涵!

同時,以不同量表測試的結果也發現,越容易接受廢話是有深度意涵的人,與較少的自我反思性、較低的認知能力、較容易將純粹描述性語句看作有深層意義、較多的陰謀論思維、較多的宗教相關信念(相信有所謂天堂或地獄等想法)、較多的異常信念(像是相信和過世者溝通是可能的、黑貓會帶來壞運等)、較容易接受正統以外的替代醫學療法有所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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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認為這種現象與巴納姆效應(Barnum effect)的機轉類似,也就是人們傾向認為模糊的語句能準確地描述自身狀況,他們進而提出一個大哉問是:我們如何防止自己陷入這些廢話的圈套?

他們表示:增加對於廢話的敏感度很重要,也就是增加自我反省與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另外,也或許是人們不太曉得該相信或不相信這些廢話,以及對內在這兩極不夠敏銳、整合能力也不佳,造成我們陷入接受看似正確言論的偏誤[6]。這些都是有待後續研究持續進行與討論的。

最後,本篇論文也有些許限制,讓讀者也許有些困惑,像是不斷更換量表,且為什麼使用這些量表沒做太多解釋。還有僅停留在表面的現象推論,較缺乏與理論或實務的整合;更好的狀態可能是,根據量化研究的結果同時對受試者進行質化訪談,可能讓我們對於個人「獨特的解釋」有進一步了解,並從中萃取出相似的部分,再針對該部分做更詳細的解答。當然這需要更多金錢與專業人力才有辦法執行。

讓我們換個角度看看

廢文誰不發?廢話誰不講?重點是什麼原因讓我們講出、或閱讀這些看似沒意義的話?再者,這些真的沒有意義嗎?

以「意義治療法」聞名的心理治療大師 Viktor Frankl 曾說:

「意義因人而異,因日而異,甚至因時而異……人所要求的……是要忍受自身無能力以理性抓住生命的絕對意義。『意義』比『邏輯』更加幽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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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ktor Frankl。圖/By Prof. Dr. Franz Vesely, CC BY-SA 3.0 de, wikimedia commons.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幽深,讓我們在許多時刻需要具有模糊性、或看似與生命有所連結的語句。因為這些語句可能將內在情感投射其中,恰好產生獨特的共鳴。這是被同理的開始,也是讓個人有「不再是一個人」的感受。畢竟有些時候,眼見的、耳聽的話語之重複性、矛盾性或無相關性,更可能意外地觸碰到深層內在,進而發現自我真正的感受[8]。

換句話說,人總會沉溺在某些事物中一陣子,然後才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在你回頭重新拼湊自認沒有意義的時光──那些被認定不具可能性的日子,那些躺在床上不曉得在做什麼的時候,一張一張照片默默地被反覆排列,或許才終於得出結論──沒有一句話語是偶然的,沒有一刻時間是被虛度的,也沒有任何一刻光陰是不具意義的。

 

更多文章,歡迎至作者臉書專頁:標註自由-寫給自己的心理筆記

參考資料:

  1. Pennycook, G., Cheyne, J. A., Barr, N., Koehler, D. J., & Fugelsang, J. A. (2015). On the reception and detection of pseudo-profound bullshit. 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 10(6), 549.
  2. Gilbert, D. T. (1991). How mental systems believe. American psychologist,46(2), 107.
  3. Gilbert, D. T., Tafarodi, R. W., & Malone, P. S. (1993). You can’t not believe everything you read.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65(2), 221.
  4. Ursavas, B., & Hesapci-Sanaktekin, O. (2013). What happens when you’re lost between happiness and sadness?: Effects on consumers’ cognitive responses.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 66(7), 933-940.
  5. De Neys, W. (2012). Bias and conflict a case for logical intuitions.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7(1), 28-38.
  6. Pennycook, G., Cheyne, J. A., Barr, N., Koehler, D. J., & Fugelsang, J. A. (2014). Cognitive style and religiosity: The role of conflict detection. Memory & Cognition, 42(1), 1-10.
  7. Frankl, V. E. (1985).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Simon and Schuster. 活出意義來。光啟文化。
  8. Empson, W. (1966).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 Chatto & Windus,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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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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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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