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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澤直樹》與復仇的科學

截圖來自TAAZE http://www.taaze.tw/static_act/201309/deathpenalty/index.htm

截圖來自TAAZE
http://www.taaze.tw/static_act/201309/deathpenalty/index.htm

「以牙還牙、加倍奉還」!身為一個銀行員…不,是身為一個科學傳播者,在看《半澤直樹》這部描述銀行生態的超強日劇時,腦中的某些開關好像被啟動了,或許是被緊張緊湊的專業鬥智復仇劇情給吊上,又或許是同樣身為男性白領工作者,不免隨著劇情神入;每一次半澤直樹深沈的咬牙抿嘴、或是張揚的發飆怒吼,總是讓我心有戚戚。看著半澤直樹智取對手,成功復仇,把錢連本帶利要回來,感覺公道終於得以伸張、銀行員又再一次保護了地球免於外星人/壞心眼無腦上司跟客戶的侵襲…爽!

復仇是甜美的,復仇的故事也總是最能吸引觀眾。好久以前的《包青天》或是許多熱門的本土劇、韓劇,都以復仇為戲劇的主軸。復仇需要縝密的計畫、深藏不漏的心機,若能像半澤直樹這樣加入專業領域知識來包裝,往往會比單純的反擊更好看。而事實上,由銀行員來演出復仇故事可能是絕配,因為人類演化出的復仇機制就是一個縝密計算的過程。

復仇之所以會存在於人類社會中,是為了確保社會正常運作,讓那些對社會造成傷害的人知道他們的行為是有後果的。而這機制也寫入在我們的生理機能中,例如2004年8月27日發表的《科學》上,一則研究就解釋了「利他型懲罰」(altruistic punishment)的腦部運作機制。利他型懲罰指得是我們會想要懲罰那些背叛或破壞社會規範的人跟行為,即使這麼做並不會讓我們獲得直接的利益,就像我們看復仇劇碼看得很爽一樣。

這則研究的作者Ernst Fehr當時是瑞士蘇黎士大學實證經濟研究所的主任,他的研究團隊根據文獻探討,認為人們透過進行利他型懲罰得到的滿足感是社會的黏合劑,陌生人之間會因為利他型懲罰而更團結合作,過往的實驗中更顯示如果把利他型懲罰移除,將會拆散陌生人之間的合作關係。而根據這個前提,他們設計了一個很精密的實驗方式:研究團隊將做了特殊記號的液體注入受測者血管內,然後透過正子斷層掃描(PET)來看血液在大腦中的移動,腦區的血流量越大,代表該區域耗氧量越高,活動也越激烈。

受測者參加一個交換金錢的遊戲,如果有人在過程中做出了自私的決定,那麼另一個人就可以加以懲罰。即使施加懲罰必須扣自己的錢,大部分的人還是選擇要懲罰對方,而且這麼做的時候,腦中的背側紋狀體(dorsal striatum)會被啟動,過往研究顯示這區域與愉悅還有滿足感有關。實驗結果顯示該腦區的活動強度與為了施加懲罰而願意花的金額有相關性:強度越大,願意花的錢越多。

Fehr認為,雖然激情在復仇上扮演了重要角色(想想半澤直樹怒吼:「請下跪!」的畫面),但其實復仇者在處理情緒時是很理性的。除了剛剛說到的背側紋狀體以外,在衡量該花多少錢來施加懲罰時,腦部的前額葉皮層(prefrontal cortex)也活躍了,施加懲罰者需要衡量是否要花那麼多錢來懲罰對方,如果懲罰價格越高,施罰者也會選擇比較輕的懲罰,代表復仇的過程其實是一種交易;聽起來,復仇戲碼是不是很適合銀行員呢?

但我們大概也都認識或聽聞過有些人無法衡量(起碼就一般人看來)復仇的輕重,這樣的人就可能是前額葉皮層出了問題。

復仇之所以會存在,理由前面也稍微提過,但Michael McCullough,Benjamin Tabak,以及Robert Kurzban三位歸納如下:

第一:透過復仇,直接阻止侵犯者再次執行侵犯行為。

第二:間接建立自己所能接受的行為規範,透過公開復仇,展示給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界線在哪。若有越多人目擊或知道自己是被背叛或傷害的受害者時,復仇的動力通常也越強,因為這代表若不復仇,會有很多人認為自己是可以被欺負的對象,未來被傷害的風險就越高。

第三:也就是守望相助。舉例來說,如果你的猿人鄰居被花豹攻擊,兒子被吃掉了,而你卻沒有出手救援,那麼就等同於你殺了你鄰人的兒子一樣,那麼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避免被報復,你就會選擇守望相助,在夜裡保持警醒,期望你的鄰人在你需要的時候也這樣幫助你。

不過或許直接用半澤直樹、大和田常務、跟岸川部長在最後一集的互動來想像會更容易。

然而,復仇真的就哪麼爽嗎?會不會只是我們這些在旁邊看戲的人覺得爽而已?不少研究顯示復仇並不甜美,而且外人看來的甜美復仇往往是誤會。 2008年的人格與社會心理學期刊上,Kevin Carlsmith與其研究團隊進行實驗,發現復仇者自我回報的復仇後感覺比不復仇者的還差,而且也完全不如觀察者–他們想像自己如果是復仇者然後回答–所以為的那樣滿足。復仇者反而容易陷入負面的情緒。外人總以為復仇之後,會得到滿足、解脫、以及「了斷」的快感,但其實復仇者會不斷反芻他們報復別人所做的行為,結果比那些無法復仇的人心情還差。Carlsmith認為這是因為復仇者反而延長了負面的、不愉快的情感經驗,反倒是無法復仇的人,就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也比較快樂。

這研究結果可能起人疑竇,畢竟研究設計的「仇」只是極為微小的仇,跟半澤直樹背負的完全不同等級。說真的,大概沒有可能有研究可設計出這種等級的仇恨吧。

德國心理學家 Mario Gollwitzer 當然也沒辦法設計出來這種等級的仇恨來研究,不過他替研究加了料。他在最後讓復仇者寫紙條給被報復的人,然後又設計了兩種不同寫著不同類型回應的紙條。結果顯示,只有當復仇者知道被報復者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被報復,而且被報復者知道是自己自私的行為才導致自己被報復時,報復者才會感到釋懷、心情才會比較好;若回傳的紙條反而透漏被報復者的自大跟不理解為何自己要被懲罰,報復者即使已經施行報復了,還是會感覺很不爽,非常不爽,甚至比沒辦法報復的人還不爽。這大家應該也可以想像吧。這應該也是半澤直樹對大和田會從加倍奉還增加到百倍奉還的原因。

而且,儘管報復的目的通常是「公平正義」,但被報復者常常認為自己受到了過分的打擊,因此又展開下一輪復仇的循環… 紐約州立大學的Arlene Stillwell 在2008年的研究中闡釋了這種復仇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的心理狀態。像是半澤直樹裡頭那麼乾淨俐落,讓人心服口服的復仇,其實是很少的,大概是主角威能吧。

最後,不少人認為結局很鳥,雖然我不這麼認為,但我的解釋是:我們看著半澤直樹連續的成功復仇,背側紋狀體上癮了,當最後結果稍微跟期望不符時,癮頭沒被滿足。如果真的是惡人就被徹底流放,半澤直樹順利在銀行內往上繼續爬,那麼下一部大概就是大和田或是岸川的兒子/女兒來復仇吧。這想像起來就不太精采啊…

National Geographic:Brain Study Shows Why Revenge Is Sweet

APS:The Complicated Psychology of Revenge

Bushman, B. J. (2002). Does venting anger feed or extinguish the flame? Catharsis, rumination, distraction, anger, and aggressive responding.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8, 724–731.

Carlsmith, K. M., Wilson, T. D., & Gilbert, D. T. (2008). The paradoxical consequences of reveng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5, 1316–1324.

de Quervain, D. J.-F., Fischbacher, U., Treyer, V., Schellhammer, M., Schnyder, U., Buck, A., & Fehr, E. (2004). The neural basis of altruistic punishment. Science, 305, 1254–1258.

Gollwitzer, M., Meder, M., & Schmitt, M. (2011). What gives victims satisfaction when they seek revenge?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41, 364–374.

Kasier, C. R., Vick, S. B., & Major, B. (2004). A prospective investig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just-world beliefs and the desire for revenge after September 11, 2001. Psychological Science, 15, 503–506.

McCullough, M. E. (2008). Beyond revenge: The evolution of the forgiveness instinct. San Francisco, CA:Jossey-Bass.

McCullough, M. E., Kurzban, R., & Tabak, B. A. (2010). Evolved mechanisms for revenge and forgiveness. In P. R.

Shaver & M. Mikulincer (Eds.), Understanding and reducing aggression, violence, and their consequences (pp. 221–239).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Stillwell, A. M., Baumeister, R. F., & Del Priori, R. E. (2008). We’re all victims here: Toward a psychology of revenge. Basic and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 30, 253–263.

關於作者

鄭國威

小時候是那種很喜歡看科學讀物,以為自己會成為科學家,但是長大之後因為數理太爛所以早早放棄科學夢的無數人其中之一。關心台灣的傳播環境跟媒體品質,現在是PanSci 泛科學網的總編輯。如果你想成為PanSci的專欄作者或是志願編譯,也可以跟我聯絡。kuowei@panmedia.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