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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恐慌症:為什麼老愛問我畢業、工作、有對象了沒?

海苔熊
・2014/01/31 ・4749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472 ・五年級

眼前大伯二姑等親戚朋友們都堆積在客廳打麻將,叫囂著、嗑著瓜子、一邊哄孩子、整家子鬧哄哄的,只差沒把屋頂掀了。所謂親戚就是平時跟你一點都不親近,但逢年過節的殷切問候,卻好像跟他們與共休戚似的那些人<1>。

[2016新春新增:真的想知道如何因應的(非搞笑),請讀文末急救包]

為什麼你的家人、親戚老愛關心你到底有沒有對象、什麼時候要生小孩、賺多少錢、在哪裡工作呢?他們難道不知道這麼久沒有見,一見面就問侵略性這麼強的問題,會讓你想燒毀他們、跟他們斷開一切的牽連嗎?又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害怕過年?

第一種可能是,其實你怕的不是過年,而是怕在人群中做自我揭露(self-disclosure)。這個揭露涉及的人太多,讓你覺得很不安。一般來說,兩個人比較容易講心事,因為你可以透過對方的回應修正自己的內容,重新澄清彼此的想法,也可以保護自己的隱私[1],可是團圓飯桌上的對話,常常是你來我往,誰也沒有真正想了解誰,只是為了挖八卦、不要讓話題太乾,這時候的揭露既沒有品質,也沒有深度。

說得多,還是說得深?

一般來說,自我揭露可以分成兩種[2]:

1.描述性的自我揭露(descriptive disclosure):例如聊聊職業、星座、血型、收入

2.評估性的自我揭露(Evaluative disclosure):談談個人的意見、感受、價值觀、e-tag或馬英九等等。

面對這些不熟又不是陌生人的人,一年或許只見這麼一次,甚至在捷運上撞見都會裝作不認識,在這尷尬的過年同桌吃飯,到底要說些什麼呢?我們大多都停留在描述性的自我揭露,就算有評估性的自我揭露,也只會停留在表面的層次(superficial level) [3],比方說你去看圓仔了嗎?聽說大稻埕很好看、你知道那個MC美江嗎?敲好笑的!

大多數的時候,我們對描述性的自我揭露不會有太多排斥或害怕的感覺,因為這也是我們對他人形成印象(impression formation)最快的方式(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刻板印象)。這就是為什麼,你朋友跟你提到最近她認識一個人不錯,你也是會先從他的性別、工作、星座、住哪裡等等問起;而在工作場合或互相介紹朋友認識的時候,也會先提到他的職業,然後註解一下是否單身之類的。

弔詭的是,為什麼這些日常的介紹對話不會讓你感到焦慮,可是圍爐拜年就會讓你想挖地洞逃跑呢?因為在知道職業和單身與否之後,親戚往往會問更多。所以第二種可能是:我們怕的不是過年,也不是自我揭露,而是在揭露之後的評估(evaluation)與社會比較(social comparison)[4]。

在說了之後

其實,對於不太熟的人,我們大多願意聊自己的嗜好、興趣、態度、政治與宗教意見,卻避談有關自己的事情,例如財務狀況、性格、性、或人際關係[5, 6],一方面是這些內容涉及較多隱私,另一方面是我們害怕說了之後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如果你鼓起勇氣坦承剛遞辭呈、到現在博士還沒有念畢業、甚至已經單身兩年了還沒有對象,那麼接踵而來的就是讓你充滿壓力的關心──那你找到新工作了嗎?怎麼還沒領年終就先走呢?什麼時候要畢業?念這麼久有什麼用,出來還不是賣雞排?舅媽公司有一個男孩子還不錯,其實女孩子不用念太多書……沒有人真正關心你在公司裡過得好不好,主管是不是人,也沒有人在乎你論文遇到什麼瓶頸,甚至你舅媽根本不清楚你交的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就亂點鴛鴦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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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上次和你一起去洗溫泉那個後來還有聯絡嗎?」大阿姨漠不關心地說,一邊夾著桌上的豬腳放進碗裡。

「都28歲了,差不多該找個對象穩定下來了。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能不能抱到你的金孫呢,我像妳這麼大的時候,就生你爸了……」奶奶沒幾個牙,但說話倒是清楚地很。

「小敏阿,以前阿爸就跟你說,挑人的時候眼睛要亮一點,不要什麼都說好阿,有一天會吃虧的。像你姊夫就很棒啊,在科技公司上班,年終獎金一頒就20多個月,找老公就要找這種的!」接著你爸也加入戰局,不是本來都說找一個愛你的人最重要嗎?怎麼才上牌桌,有開始希望你找有錢的?

「爸,我想說才剛換工作,先穩定下來再說。」你心裡其實很想反駁,上個月月中姊不是才跑來跟你說,姊夫已經兩週沒有回家睡了?到底是誰比較幸福? 

看吧?兩句內必定評估你,三句不離社會比較。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就像蔡老師所說,我們就連年夜飯也要PO上FB跟大家炫耀一下,搞得每年除夕都像中國廚藝競賽網路版的樣子。為什麼平常這些說「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找一個愛你的人比較重要」的「開明」家人,一到親戚朋友面前全變了樣,還是拿財富、地位、小孩生沒來評價你?

一張圓桌,搭載許多恐懼與需求

他們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就是「面子」。蘇珊筠與黃光國調查了大學生和退休老人,結果發現老年人跟青少年最大的不同,在於老年人較在乎家族中的關係與輩份,也對「子女品德」與「子女成就」的正向事件感到最有面子[7]。所以,當你阿公在三叔公面前提到你剛從美國留學回來,或是你外婆要你跟二嬸的孩子多學學去考個證照,一方面是在「操作」他們在家族中的權力和地位,另一方面是藉由子孫的表現,來跟安慰自己此生無憾,可以含笑九泉,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笑的每一泉,都是用你的心酸和尷尬所堆疊。

到頭來你會發現,你之所以害怕過年,是因為親戚朋友們只是用自己以為的方式,給予關心,卻從來不知道,一句真正有品質的關心,一段讓你放心的自我揭露,是建立在親密、信任而穩定的關係上面的[8, 9]。如果這一整年都只有婚喪才同桌吃飯,所有的問候與關懷不但讓人覺得心不在焉,也會令回答者覺得可有可無(姑丈,上次你來我們家我就說過了阿,我剛到一個協會工作……)。

總而言之,年節恐慌的現象說明三件事情:

(1)我們怕在不熟的人面前自我揭露、怕尷尬

(2)我們怕後續的評估與社會比較(尤其是和同輩比較)。

(3)但那些親戚朋友還是愛問愛給建議,因為他們透過詢問得到面子與權力

所謂長大,就是從期待過年,變成害怕過年,再變成期待過年的過程。

而在這份害怕的背後,或許有很多被預設的不合理,當親密感與揭露深度不對等,當每句話都有被評估比較的可能,恐懼與害怕便油然而生。可是在這張圓桌的另一頭,那些年紀兩倍於我們的白頭們在乎的,是一種「與有榮焉」與「子孫滿堂」的需求。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自己的日子不知道還剩多少,大家聚少離多,還有多少時間,能再看看兒孫家人的側臉?

血濃於水的連結

為了躲避那些叔伯嬸姨的十萬個為什麼,我索性龜到阿嬤的房裡,陪阿嬤聊聊天。

「ㄚ頭,最近過得好不好?」她倚在床邊,笑瞇瞇地問我。

「喔,就和以前都差不多阿。」我心想完蛋了,再來一定是問交男朋友了沒、要開始找了喔!什麼時候要畢業?要不要阿嬤幫妳介紹之類的。果然逃到阿嬤這邊也是一樣沒有用的。

可是,這些問題都沒出現,阿嬤只是把我叫過去,摸摸我的臉。

「ㄚ頭來,阿嬤看看、阿嬤看看。阿嬤很久沒有看到妳了。喔,長這麼大了阿……,妳讀大學之後就常常出國,放暑假都沒有來看阿嬤,阿嬤會想妳知不知道。唉,妳媽媽都沒有好好照顧你,怎麼把妳養得這麼瘦,以前阿嬤養妳的時候,都胖嘟嘟地像西瓜一樣……放假若有空,把功課拿來這裡做,阿嬤照顧你三餐。有時我看那些少年郎載一些妹妹咻一下、咻一下上山來厚,就在想那些妹妹裡面會不會有一個是妳……」我聽完真是哭笑不得。阿嬤一邊說,一邊用粗粗的手捏捏我的臉,好像在看這斤豬肉好不好賣似的。

原來,當整張桌子的人都要你減肥的時候,還是有人會關心你有沒有吃飽、穿暖;當大家都只是把職業薪水與未來拿來配飯,還是有人會關心你的現在;當全世界的人都要你趕快找個好男人嫁了,還是有人會在乎你過得快不快樂,還是有人,默默地想念你。

「今年你們十三個孫子都有回來,阿公好開心、好開心……」爺爺菜都還沒吞下去,就重複地說著,臉上堆滿笑容。

縱然年節的聚會裡,瀰漫著各種尖銳害怕與恐懼,知道這些恐懼的原因並不能減少我們的擔心,但至少,我們還是可以嘗試對那些真心想念,卻又很少遇見的人付出真誠的關心,還是可以,在各種虛假與場面話的後面,看到這些血濃於水的連結。

[返鄉過年護身符]

相信大家都應該還蠻有感的,那些每年掛在嘴巴上面說的「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根本都只是拿來說心安的而已,因為很多時候光是大家團聚在一起,就很難萬事如意了。

這幾天發生的災情,更讓我們珍惜與身邊的人團聚的時刻,但「團聚」既然是一群好久不見的人的相遇,同時也意味著許多的議題互相糾葛。

你可能會遇到,明明自己表現得不怎麼樣,但是又喜歡挑剔別人的親戚朋友;也可能需要見到,一直以來關係緊張,卻又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父母家人;更有可能在組成新的家庭之後,需要去進入另一個原生家庭的生活。每個人都背負著彼此的故事、童年未解的結、一年下來累積的鳥氣,最深的羈絆通常也會攜帶最多的情緒。

在面對這些的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從來不是容易的事情,不過這段時間,我有幾個很棒的體會,或許可以在年關的時候讓大家在餐桌上派上用場(相信我這些絕非搞笑有沒有實際作用的方法)。

1.有些情緒不是針對你:

有些家庭可能在大掃除、煮菜、拜拜的時候就火藥味十足,如果你總是被攻擊的那一個,或許可以在心裡面幫自己做一個區隔——那些看起來針對你的情緒,很多的時候是其他家庭成員互動之下的垃圾,而你剛好只是代罪羔羊(scapegoating)而已。你永遠有選擇,不一定要把那些責備、酸言酸語、雙面訊息吃下來,因為往往最令人難過的並不是別人說了你什麼,而是你自己也這麼相信那些「什麼」(關於非理性信念對心理適應的影響,請參閱此文)。

2.看見投射:

我相信有些家庭成員對你來說具有「原生性的恐懼」,你可能還沒回家之前就一直在想他會說什麼樣的話來讓你感到難堪。我覺得在這之中我們要練習長出一種能力是——有些時候對方的語言看似在責備或嫌棄你,但也有可能是你表現出了「他自己一直壓抑又不敢做的事情」,而他透過貶低你來感到心安。更多的時候他看起來是在責罵你,實際上是在責罵自己(關於投射的科學研究,請參閱此文)。

3.且戰且走:

嘗試讓自己深呼吸,慢下來,必要時,你仍然可以選擇暫時逃跑,不一定要強迫讓自己待在讓自己感覺不舒服的空間。沒有人規定過年的時候,腳就要還給家人。

其實過年的護身符,說穿了就是一種課題的分離。練習把對方的課題還給他們,你的空間就會是屬於你的。

新的一年,儘管不能諸事如意,也但願勇氣能夠常駐於心。

[註解]

  1. 文首末故事(紫色字)取自去年的賀歲(?)作:阿嬤的愛情秘密
  2. 有鑑於去年的賀歲鉅片<這真的是我要的婚姻嗎?二十個藏著「但是」的婚姻殺手>太長了,今年特別因應潮流,走短小精悍的風格。
  3. 由於據不才小熊所知並未有研究專門針對「年節恐慌」進行探討,此篇提出一些可能性討論之,僅供大家參考,也歡迎大家一起切磋討論。本文之推論與結論也尚未進行概念檢驗。
  4. 文首照片修改自這裡
  5. 作者網誌原文

[參考資料]

  1. Solano, C. and M. Dunnam, Twos’scompany:self-disclosure and reciprocity in triads versus dyads.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1985. 48: p. 183-187.
  2. Morton, T.L., Intimacy and reciprocity of exchange: A comparison of spouses and strange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 Social Psychology, 1978. 36(1): p. 72-81.
  3. Ivey, A. and J. Authier, Microcounseling: Innovations in Interviewing, Counseling, Psychotherapy and Psychoeducation. 1978, Illinois: Springfield.
  4. 林以正, 華人的社會比較:比較什么?與誰比較?為何比較?. 本土心理學研究, 1999(11): p. 93-125.
  5. Jourard, S.M., Self-disclosure. 1971, New York: Wileey.
  6. Chen, G. M., Differences in Self-Disclosure Patterns among Americans Versus Chinese A Comparative Study. Journal of Cross-Cultural Psychology, 1995. 26(1): p. 84-91.
  7. 蘇珊筠 and 黃光國, 退休老人與大學生在生活場域中的關係與面子. 中華心理學刊, 2003. 45(3): p. 295-311.
  8. 許育光, 諮商團體成員自我揭露因素之歷程變化分析. 教育心理學報, 2011. 42(4): p. 655-676.
  9. 吳秀碧, 許育光, and 李俊良, 諮商團體歷程中成員自我揭露頻率與深度之初探. 彰化師大輔導學報, 2003(25): p. 1-24.
文章難易度
海苔熊
70 篇文章 ・ 453 位粉絲
在多次受傷之後,我們數度懷疑自己是否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殊不知我們真正失去的,是重新認識與接納自己的勇氣。 經歷了幾段感情,念了一些書籍,發現了解與頓悟總在分手後,希望藉由這個平台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與閱讀心得整理,幫助(?)一些跟我一樣曾經或正在感情世界迷網的夥伴,用更健康的觀點看待愛情,學著從喜歡自己開始,到敏感於周遭的重要他人,最後能用自己的雙手溫暖世界。 研究領域主要在親密關係,包括愛情風格相似性,遠距離戀愛的可能性,與不安全依戀者在網誌或書寫中所透露出的訊息。 P.s.照片中是我的設計師好友Joy et Josép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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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能讓你的腦快樂?——《別讓大腦不開心》
馬可孛羅_96
・2022/02/06 ・1319字 ・閱讀時間約 2 分鐘

國小高年級科普文,素養閱讀就從今天就開始!!

  • 作者/迪恩.柏奈特Dean Burnett
  • 譯者/鄧子衿
工作真的能讓人比較快樂?

給腦作「功」

「功」最基本的定義是「完成一件任務時所耗費的能量與心力」。所有的工作與任務都需要你耗費能量、付出某種形式的心力,可能是身體勞動,也可能是腦力消耗。就算在這最粗糙簡單的層次,工作對於腦部的影響亦顯而易見,可以讓人感到比較快樂,也可能真的讓人比較快樂。

許多證據指出,身體愈是活動,腦部的運作也會愈好。這自有道理,因腦是身體中的一個器官,需要能量與養分(而且需求量較其他器官要多)。身體活動增加,能夠改善心臟健康,加強心臟力量,降低體內脂肪與膽固醇含量,提高新陳代謝,這全都有助於提供血液和養分到腦中,使腦部的各種能力都得到提升。

身體活動能讓腦源神經營養因子(Brain 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 BDNF)分泌量增加,刺激腦細胞的生長與數量,對於腦部還有更為「直接」的影響。這也說明身體活動為何能對神經系統帶來種種好處,例如促進學習能力與記憶、增加海馬回體積及整腦部灰質中較高層的部位。研究也指出,兒童若參加更多肢體活動和運動,學業測驗分數也會比較高。

圖/envato elements

如果你的工作得付出身體勞力,那麼對於腦部的正面影響能夠讓人快樂。雖然有句話說「有些事不要知道比較幸福」,學習與其他相關的能力增加(或許)能夠讓人比較聰明,有證據指出比較聰明能夠讓人稍微快樂一點。還有,運動能夠刺激腦內啡的釋放,在第一章中討論了這種「快樂化合物」。此外,身體整體比較健康,也代表更有能力去從事讓自己快樂的事,不會因為缺乏運動造成不適與緊張。

同樣地,心智活動顯然對於腦和身體有利,對於準時上班、不需要耗費身體勞力的工作者來說,是個好消息。研究指出,教育程度愈高的人,愈不容易罹患失智症和阿茲海默症。驗屍的結果也指出,受到高等教育的人就算腦部因為這種疾病而嚴重退損,但是到死都不會出現明顯的臨床症狀。總的來說,愈活躍的腦也愈強韌。

研究指出,教育程度愈高的人,愈不容易罹患失智症和阿茲海默症。

我們知道腦有彈性與適應力,會持續產生新的連結,並強化已存在的連結,還會消除不需要的連結。腦的運作方式有點遵守「用進廢退」政策,因此愈是用腦,腦中的連結與灰質就愈多。當然,年紀和熱力學定律最後還是會占上風,但經常使用的腦衰退速度會更慢,我們通常會說這樣的腦有比較大的「認知儲備」(cognitive reserve)。腦子愈用會愈聰明。

所以說,工作不是要付出體力,就是要付出腦力,而這些最終都增進了腦的功能,讓我們更聰明也更快樂,真是好棒棒。

馬可孛羅_96
18 篇文章 ・ 16 位粉絲
馬可孛羅文化為台灣「城邦文化出版集團」的一個品牌,成立於1998年,經營的書系多元,包含旅行文學、探險經典、文史、社科、文學小說,以及本土華文作品,期望為全球中文讀者提供一個更開闊、可以縱橫古今、和全世界對話的新閱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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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老人的難言之隱:他恐怕是世上最受歡迎的「成人 ADHD 患者」
陳勁秀_96
・2021/12/24 ・342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大家都愛聖誕老人,時序進入十二月,全世界上億孩子都歡欣期待聖誕老人;全球最慷慨的慈善老人,如何能在一個晚上把禮物送完?

首先,我們《空想科學讀本》文中解析並推得的實際條件來看,若14 歲以下的小孩定義為「能收到禮物的孩子」,約要送出 18 億份;而為了避免孩子撞見送禮過程,聖誕老人的派送時間是 12 月 24 日晚上 10 點到 25 日早上 5 點,看起來是7個小時;實際上,一路極速飆車向西追得時差,是 32 小時。

而32 小時內送完 18 億人,換算下來每秒鐘需要送出 1 萬 6000 人;至於聖誕老人的夥伴馴鹿,必須以 1900 倍音速飛馳,才來得及繞地球一圈——顯見「一個晚上把禮物送完」是極為艱難的任務。

看著聖誕老人與時限奮戰,就跟每次看超級英雄電影一樣忘情沸騰!但理智回魂後忍不住想…咦,等一下……他為什麼不早點開始派送?!早點開工就不會變成超難題啊!

究竟是為什麼,聖誕老人明知工程鉅大,卻一定要混到聖誕節前一晚才開始工作?這一思索,就像我日常工作,蒐集個案行為特徵,檢點各種面向;終於,好像認得這聖誕老人也有的難言之隱。

你有想過聖誕老人為何總在平安夜才爆走全球分送十八億份禮物嗎? 

答案可能是:他有注意力失調/過動症

(全名為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簡稱 ADHD)

圣诞节去和现在, 红色雪橇圣诞老人, 然后和现在的照片, 然后和现在的报价, 然后和现在的艺术
傳說中,聖誕老人會駕著馴鹿雪橇,滿世界的送禮物。圖/Pixabay

證據一:慢性拖延 

聖誕老人西元 270 年出生,若以三十歲入行來算,已重複這職務 1721 次;一般人如此經歷,多能記取教訓,進行修正:早點開工,以防悲劇重演。聖誕老人卻是年年抱佛腳,不能不說他或有「自我調節」的重度困難。

我的會談室有很多這樣拖延問題的成人 ADHD 個案,不論是期末考當天早上才翻開書頁,還是開會前一晚才想起需要的資料還沒聚全,都是因為腦功能中的自我動機系統運作不彰,導致啟動困難(只要主觀覺得無趣,對價值就無感、對後果不在意,也就無意行動);加上時間感弱 (低估做完一件事實際所需時間),因此總在趕「最後一分鐘」。

證據二:過度專注

但以結果看,不能不說這聖誕老人甚是厲害;能奇蹟般完成龐大任務,不只必須不食不休不眠,還要在單位時間內投以最高量的專注力。

在我們一般人常見的生理現象,事到臨頭火燒屁股,大腦會分泌腎上腺素去甲基腎上腺素,使人體超越平時的機能超強專注力對抗危機。但是,腎上腺素的效期多僅能維持數分鐘。所以,聖誕老人不尋常展現長時高度專注力,更像是部份注意力失調患者展現的「過度專注」overfocusing)特徵。

與多數人對注意力問題所認知的很難專心poor concentration)相反,過度專注這類型的患者,實是太過專心且難以轉移;一旦專注手上的事就渾然忘我,短則數小時長則數天,忘了肚子餓,忘了與人有約,別人叫喚也聽不到,身邊有危險也不知道。在特定工作場域中這樣全神貫注有時能帶來超級產值,但,它本質上仍然是自我調節不良造成的注意力問題[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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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多數人對注意力問題所認知的很難專心相反,過度專注這類型的患者太過專心且難以轉移注意力。圖/Pixabay

證據三:尋求刺激

多數人愛在寒冬夜裡享受爐火、早睡,聖誕老人卻愛在極端氣候滑雪奔波;遇到窗門沒開的人家,還得跳上結冰屋頂攀下煙囪。這樣驚險刺激,在典型大腦是危險;在非典型 ADHD 大腦是樂此不疲。為什麼會有如此差異?因 ADHD 者腦中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dopamine)濃度較低[1]

多巴胺的作用讓人有愉快感覺,不少 ADHD 成人喜歡追求感官刺激而有危險行為(比如:超速),或喜愛從事諸如競速滑雪、跳傘、賽車等等極限運動;一般人輕鬆就能得到的愉快感覺,ADHD 者卻必須以做更多事、更冒險,讓腦中的多巴胺濃度上升才能體驗。這也是為什麼在確診服用正規治療藥物(中樞神經系統興奮劑)之前,很多為 ADHD 症狀所苦的人,往往自行使用具有興奮作用的尼古丁、酒精等等物質,作為自我醫療。就此而言,聖誕老人透過超極限運動獲得 natural high 真是健康的好方法,但好孩子們真的不要效法他飆車才好啊。

證據四:衝動控制

根據多數聖誕老人的照片看來,老人家體態福氣十足。英裔美國人的傳統,聖誕老人進入人家,留下禮物,也會看到孩子們為他準備的食物…這樣,在平安夜逐門逐戶吃喝,千份萬份上億份的餅乾與牛奶全下肚!聖誕老人身為資深極限運動員,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讓我們面對現實吧,他有不為人知的衝動控制困難。

研究[2,3]發現 ADHD 成人有過重或肥胖風險。從小就有 ADHD 的成人男性,肥胖(身高體重指數 BMI 超過三十)機率是一般人兩倍[4]。這和過動症特有的衝動控制不佳以及自我調節不良有關;生活環境中若隨手可得大量垃圾食物,要能成功抑止一口接一口,可能比登天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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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有 ADHD 的成人男性,肥胖(身高體重指數 BMI 超過三十)機率是一般人兩倍。圖/Pixabay

證據五:過動

神奇的是,儘管肚子裡那一圈圈的餅乾與牛奶海,聖誕老人活力超級充沛,他快速移動,他哪裡都去,唯獨沒法靜靜地待在原地啥都不做——這是最廣為人知的過動症狀。

異於常人,不等於「不如別人」

基於上述這些非典型行為表現組型,筆者高度懷疑聖誕老人是 ADHD 家族的一員。不過若是要作臨床正式診斷,這些資訊還不夠。

正式的診斷除了需要考慮症狀總數嚴重度,還要了解部分症狀是否在 12 歲前即已出現;症狀持續 6 個月以上;且必須是跨情境的負向影響:除了職場問題,這些症狀也干擾他的人際關係、家人相處或生活日常。

聖誕老人若是非典型大腦的過動症,那他善於找到(創造)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這是能給成人 ADHD 者作為啟發的一種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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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放在對的崗位上,過動症特質甚至可能成為工作的助力。圖/Pixabay

找到適合你大腦特性的職業

以聖誕老人為例,適合他的工作含括散播溫暖職務單純(遞送、駕車)、工期彈性(不用固定時間/每日上班)、立即回饋(隔天就能收到感謝信)、身體活動環境新奇多變獨立作業,這些特性。

當你從事的工作或作業方式包含越多對 ADHD 特質友好的元素,你就越有機會在職場成功。

這篇文章寫給——每一位跟聖誕老人同樣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不懈了一年又一年的工作者。

是如此包羅萬象、特質殊異的你我,各司其職,才能攜手成就這整個世界美好。

祝大家聖誕節快樂!

想要了解更多 ADHD 者的樣貌,及背後的執行功能困難,請見:兒童才會有過動症?從亞當.李維的經歷,來談「成人ADHD」

註解

註1:「過度專注」是一種對某物或活動展現出高強度聚焦的固著(fixation)狀態。當事人僅關注到當下感興趣的目標對象,其餘所有感官接收或訊息處理都被忽略,因而干擾到履行職責、正常的人際或生活功能。是注意力問題的其中一種類型,嚴重者甚至寫報告專心到家裡失火也渾然未覺;也常造成旁人或親密伴侶的痛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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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勁秀_96
2 篇文章 ・ 2 位粉絲
臨床心理師,專長為成人ADHD評估、心理治療與生活教練;願望是看見更多人活出自我的獨特與精采。主持FB 專頁: ADHD,人生加把勁;部落格: 成人ADHD知識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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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是人類的首要問題?芎瓦西族的獵人不這樣覺得——《為工作而活》
八旗文化_96
・2021/12/09 ・2266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國小高年級科普文,素養閱讀就從今天就開始!!

  • 作者 / 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 譯者 / 葉品岑

我自一九九〇年代初開始,持續記錄芎瓦西族和不停擴張的全球經濟的接觸,而這些遭遇十之八九讓他們傷痕累累。這些故事經常相當殘酷,發生在兩種判若天壤的生活方式鄰接的邊疆,雙方基於對稀缺性本質截然不同的假設,抱持非常不一樣的社會和經濟哲學。市場經濟及其對人性的假設,令芎瓦西人既困惑又沮喪。但不只他們這樣覺得。從東非的哈德札族(Hadzabe)到北極圈的因紐特人(Inuit),以及其他在二十世紀依然過著狩獵採集生活的社會,也難以理解與適應一個以永恆稀缺性為基礎的經濟體系規範。

因紐特人身穿著傳統服裝;左邊那套由海豹製成,右邊那套由馴鹿製成。圖/WIKIPEDIA by Ansgar Walk

人類的祖先,並未專注於「稀缺性」

凱因斯最初描述他的經濟烏托邦時,對狩獵採集社會的研究充其量是社會人類學這門新興學科裡的一項餘興節目。即便想多認識狩獵採集者,他也不可能找到太多挑戰當時盛行觀點的看法,亦即原始社會的生活,就是不停與飢餓對抗的生活。但他也不會找到任何證據足以說服他相信,儘管偶爾遇到挫折,人類旅程是一個進步的故事,而推動進步的是我們想要工作、生產、建設和交易的渴望,受到人類想解決經濟問題的內在衝動所激發。

但我們現在知道,像芎瓦西人這樣的狩獵採集民族,並沒有時時刻刻處於飢餓邊緣。相反地,他們通常營養充足,壽命比多數農業社會的人更長,而且每週鮮少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能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休息和休閒活動。我們還知道,他們之所以能夠這樣,是因為他們不會例行性地儲存糧食,也對累積財富或地位毫無興趣,而且幾乎只為滿足短期物質需求而工作。

儘管那些認為經濟問題是人類面臨的首要問題的人堅稱,我們所有人都被迫在無窮欲望和有限財富之間的煉獄受折磨,但狩獵採集者卻沒有太多物質欲望,只要付出幾個小時努力就可以滿足。他們組織所有經濟活動的前提,是相信物質的富足,而不是以稀缺性為首要考量。正因如此,我們有充分理由相信,由於人類祖先在智人三十萬年的歷史長河中,高達九成五的時間是行狩獵採集,關於稀缺性問題中的人性假設,以及我們面對工作的態度,其根源來自農業。

在歷史上絕大多數時候,人類的祖先並不像現代的我們一樣專注於稀缺性。這提醒了我們,除了解決經濟問題之外,生活中還有很多事要做。每個人都知道,除了職業以外,我們習慣性地將各式各樣帶有目的性的活動描述為工作。舉例來說,我們會為人際關係「努力」、在我們的身體上「下功夫」,甚至「利用」閒暇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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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採集民族並沒有時時刻刻處於飢餓邊緣,相反地,他們營養充足,而且每週鮮少工作超過十五個小時,擁有充裕的休息和休閒時間。圖/Pixabay

在空前富裕的年代,為何我們仍覺得匱乏?

當經濟學家把工作定義為,人類為滿足「需要」與「想要」而付出時間和努力,他們就迴避了兩個顯而易見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很多時候,工作和休閒的唯一區別在於脈絡的不同,還有看我們是領錢做某件事,還是自掏腰包去做那件事。對古代的採集者而言,狩獵麋鹿是工作,可是對很多第一世界的獵人而言,那是一項緊張刺激而且通常非常昂貴的休閒活動;對商業藝術家而言,畫畫是工作,可是畫畫對數百萬業餘藝術家是令人身心放鬆的享受;對遊說者而言,和輿論領袖培養關係是工作,可是交朋友對我們一般人是一大樂事。再來,第二個問題是,除了我們為滿足食物、水、空氣、溫飽、友誼和安全等基本需求所付出的精力之外,究竟什麼是必需品也是眾說紛紜。不僅如此,我們的需求經常難以察覺地和欲望融合在一起,幾乎不可能將它們明確分開。因此,有些人會堅稱,早餐吃可頌麵包配一杯好咖啡是必要的,可是對其他人而言,這樣的早餐卻是一種奢侈。

「工作」最普世的定義應該是,工作涉及有目的性地為某個任務耗費精力或付出努力,以期實現某個目標或達到某個目的。這樣的看法,無論是狩獵採集者、西裝筆挺的衍生性金融商品交易員、手足重繭的自給農民或任何人都會同意。自從古人類首次劃分周遭世界,並以概念、文字和想法組織他們在世界上的經驗,他們幾乎無疑已經擁有某種工作的概念。就像愛、親職、音樂和哀悼,工作是人類學家和旅人漂泊到陌生國度都有辦法掌握的少數概念之一。當口語語言或參不透的習俗成為阻礙時,幫助別人完成一項任務這樣簡單的舉動,經常能比任何笨拙的話語更能迅速地打破人際藩籬。因為這樣的舉動能展現善意,而且就像一支舞或一首歌,能創造交融的目的和融洽的感受。

當我們不再認為經濟問題是人類面臨的最大難題,我們除了能把工作的定義從謀生問題往外延伸,甚至還能找到新的觀點,認識自有生命以降至忙碌的今日,人類和工作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歷史淵源。與此同時,一系列的新問題也應運而生:為什麼我們今天賦予工作的重要性,比我們的狩獵和採集祖先多那麼多?為什麼在一個空前富裕的年代,我們滿腦子想的仍舊是匱乏?

——本文摘自《為工作而活》/ 詹姆斯.舒茲曼,2021 年 11 月,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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