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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恐慌症:為什麼老愛問我畢業、工作、有對象了沒?

海苔熊
・2014/01/31 ・4749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472 ・五年級

眼前大伯二姑等親戚朋友們都堆積在客廳打麻將,叫囂著、嗑著瓜子、一邊哄孩子、整家子鬧哄哄的,只差沒把屋頂掀了。所謂親戚就是平時跟你一點都不親近,但逢年過節的殷切問候,卻好像跟他們與共休戚似的那些人<1>。

[2016新春新增:真的想知道如何因應的(非搞笑),請讀文末急救包]

為什麼你的家人、親戚老愛關心你到底有沒有對象、什麼時候要生小孩、賺多少錢、在哪裡工作呢?他們難道不知道這麼久沒有見,一見面就問侵略性這麼強的問題,會讓你想燒毀他們、跟他們斷開一切的牽連嗎?又為什麼,我們會這麼害怕過年?

第一種可能是,其實你怕的不是過年,而是怕在人群中做自我揭露(self-disclosure)。這個揭露涉及的人太多,讓你覺得很不安。一般來說,兩個人比較容易講心事,因為你可以透過對方的回應修正自己的內容,重新澄清彼此的想法,也可以保護自己的隱私[1],可是團圓飯桌上的對話,常常是你來我往,誰也沒有真正想了解誰,只是為了挖八卦、不要讓話題太乾,這時候的揭露既沒有品質,也沒有深度。

說得多,還是說得深?

一般來說,自我揭露可以分成兩種[2]:

1.描述性的自我揭露(descriptive disclosure):例如聊聊職業、星座、血型、收入

2.評估性的自我揭露(Evaluative disclosure):談談個人的意見、感受、價值觀、e-tag或馬英九等等。

面對這些不熟又不是陌生人的人,一年或許只見這麼一次,甚至在捷運上撞見都會裝作不認識,在這尷尬的過年同桌吃飯,到底要說些什麼呢?我們大多都停留在描述性的自我揭露,就算有評估性的自我揭露,也只會停留在表面的層次(superficial level) [3],比方說你去看圓仔了嗎?聽說大稻埕很好看、你知道那個MC美江嗎?敲好笑的!

大多數的時候,我們對描述性的自我揭露不會有太多排斥或害怕的感覺,因為這也是我們對他人形成印象(impression formation)最快的方式(雖然也有可能只是刻板印象)。這就是為什麼,你朋友跟你提到最近她認識一個人不錯,你也是會先從他的性別、工作、星座、住哪裡等等問起;而在工作場合或互相介紹朋友認識的時候,也會先提到他的職業,然後註解一下是否單身之類的。

弔詭的是,為什麼這些日常的介紹對話不會讓你感到焦慮,可是圍爐拜年就會讓你想挖地洞逃跑呢?因為在知道職業和單身與否之後,親戚往往會問更多。所以第二種可能是:我們怕的不是過年,也不是自我揭露,而是在揭露之後的評估(evaluation)與社會比較(social comparison)[4]。

在說了之後

其實,對於不太熟的人,我們大多願意聊自己的嗜好、興趣、態度、政治與宗教意見,卻避談有關自己的事情,例如財務狀況、性格、性、或人際關係[5, 6],一方面是這些內容涉及較多隱私,另一方面是我們害怕說了之後對方接下來的反應。

如果你鼓起勇氣坦承剛遞辭呈、到現在博士還沒有念畢業、甚至已經單身兩年了還沒有對象,那麼接踵而來的就是讓你充滿壓力的關心──那你找到新工作了嗎?怎麼還沒領年終就先走呢?什麼時候要畢業?念這麼久有什麼用,出來還不是賣雞排?舅媽公司有一個男孩子還不錯,其實女孩子不用念太多書……沒有人真正關心你在公司裡過得好不好,主管是不是人,也沒有人在乎你論文遇到什麼瓶頸,甚至你舅媽根本不清楚你交的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就亂點鴛鴦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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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上次和你一起去洗溫泉那個後來還有聯絡嗎?」大阿姨漠不關心地說,一邊夾著桌上的豬腳放進碗裡。

「都28歲了,差不多該找個對象穩定下來了。我有生之年不知道能不能抱到你的金孫呢,我像妳這麼大的時候,就生你爸了……」奶奶沒幾個牙,但說話倒是清楚地很。

「小敏阿,以前阿爸就跟你說,挑人的時候眼睛要亮一點,不要什麼都說好阿,有一天會吃虧的。像你姊夫就很棒啊,在科技公司上班,年終獎金一頒就20多個月,找老公就要找這種的!」接著你爸也加入戰局,不是本來都說找一個愛你的人最重要嗎?怎麼才上牌桌,有開始希望你找有錢的?

「爸,我想說才剛換工作,先穩定下來再說。」你心裡其實很想反駁,上個月月中姊不是才跑來跟你說,姊夫已經兩週沒有回家睡了?到底是誰比較幸福? 

看吧?兩句內必定評估你,三句不離社會比較。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就像蔡老師所說,我們就連年夜飯也要PO上FB跟大家炫耀一下,搞得每年除夕都像中國廚藝競賽網路版的樣子。為什麼平常這些說「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找一個愛你的人比較重要」的「開明」家人,一到親戚朋友面前全變了樣,還是拿財富、地位、小孩生沒來評價你?

一張圓桌,搭載許多恐懼與需求

他們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就是「面子」。蘇珊筠與黃光國調查了大學生和退休老人,結果發現老年人跟青少年最大的不同,在於老年人較在乎家族中的關係與輩份,也對「子女品德」與「子女成就」的正向事件感到最有面子[7]。所以,當你阿公在三叔公面前提到你剛從美國留學回來,或是你外婆要你跟二嬸的孩子多學學去考個證照,一方面是在「操作」他們在家族中的權力和地位,另一方面是藉由子孫的表現,來跟安慰自己此生無憾,可以含笑九泉,但他們卻不知道,他們笑的每一泉,都是用你的心酸和尷尬所堆疊。

到頭來你會發現,你之所以害怕過年,是因為親戚朋友們只是用自己以為的方式,給予關心,卻從來不知道,一句真正有品質的關心,一段讓你放心的自我揭露,是建立在親密、信任而穩定的關係上面的[8, 9]。如果這一整年都只有婚喪才同桌吃飯,所有的問候與關懷不但讓人覺得心不在焉,也會令回答者覺得可有可無(姑丈,上次你來我們家我就說過了阿,我剛到一個協會工作……)。

總而言之,年節恐慌的現象說明三件事情:

(1)我們怕在不熟的人面前自我揭露、怕尷尬

(2)我們怕後續的評估與社會比較(尤其是和同輩比較)。

(3)但那些親戚朋友還是愛問愛給建議,因為他們透過詢問得到面子與權力

所謂長大,就是從期待過年,變成害怕過年,再變成期待過年的過程。

而在這份害怕的背後,或許有很多被預設的不合理,當親密感與揭露深度不對等,當每句話都有被評估比較的可能,恐懼與害怕便油然而生。可是在這張圓桌的另一頭,那些年紀兩倍於我們的白頭們在乎的,是一種「與有榮焉」與「子孫滿堂」的需求。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自己的日子不知道還剩多少,大家聚少離多,還有多少時間,能再看看兒孫家人的側臉?

血濃於水的連結

為了躲避那些叔伯嬸姨的十萬個為什麼,我索性龜到阿嬤的房裡,陪阿嬤聊聊天。

「ㄚ頭,最近過得好不好?」她倚在床邊,笑瞇瞇地問我。

「喔,就和以前都差不多阿。」我心想完蛋了,再來一定是問交男朋友了沒、要開始找了喔!什麼時候要畢業?要不要阿嬤幫妳介紹之類的。果然逃到阿嬤這邊也是一樣沒有用的。

可是,這些問題都沒出現,阿嬤只是把我叫過去,摸摸我的臉。

「ㄚ頭來,阿嬤看看、阿嬤看看。阿嬤很久沒有看到妳了。喔,長這麼大了阿……,妳讀大學之後就常常出國,放暑假都沒有來看阿嬤,阿嬤會想妳知不知道。唉,妳媽媽都沒有好好照顧你,怎麼把妳養得這麼瘦,以前阿嬤養妳的時候,都胖嘟嘟地像西瓜一樣……放假若有空,把功課拿來這裡做,阿嬤照顧你三餐。有時我看那些少年郎載一些妹妹咻一下、咻一下上山來厚,就在想那些妹妹裡面會不會有一個是妳……」我聽完真是哭笑不得。阿嬤一邊說,一邊用粗粗的手捏捏我的臉,好像在看這斤豬肉好不好賣似的。

原來,當整張桌子的人都要你減肥的時候,還是有人會關心你有沒有吃飽、穿暖;當大家都只是把職業薪水與未來拿來配飯,還是有人會關心你的現在;當全世界的人都要你趕快找個好男人嫁了,還是有人會在乎你過得快不快樂,還是有人,默默地想念你。

「今年你們十三個孫子都有回來,阿公好開心、好開心……」爺爺菜都還沒吞下去,就重複地說著,臉上堆滿笑容。

縱然年節的聚會裡,瀰漫著各種尖銳害怕與恐懼,知道這些恐懼的原因並不能減少我們的擔心,但至少,我們還是可以嘗試對那些真心想念,卻又很少遇見的人付出真誠的關心,還是可以,在各種虛假與場面話的後面,看到這些血濃於水的連結。

[返鄉過年護身符]

相信大家都應該還蠻有感的,那些每年掛在嘴巴上面說的「身體健康,萬事如意」根本都只是拿來說心安的而已,因為很多時候光是大家團聚在一起,就很難萬事如意了。

這幾天發生的災情,更讓我們珍惜與身邊的人團聚的時刻,但「團聚」既然是一群好久不見的人的相遇,同時也意味著許多的議題互相糾葛。

你可能會遇到,明明自己表現得不怎麼樣,但是又喜歡挑剔別人的親戚朋友;也可能需要見到,一直以來關係緊張,卻又還沒有準備好面對的父母家人;更有可能在組成新的家庭之後,需要去進入另一個原生家庭的生活。每個人都背負著彼此的故事、童年未解的結、一年下來累積的鳥氣,最深的羈絆通常也會攜帶最多的情緒。

在面對這些的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從來不是容易的事情,不過這段時間,我有幾個很棒的體會,或許可以在年關的時候讓大家在餐桌上派上用場(相信我這些絕非搞笑有沒有實際作用的方法)。

1.有些情緒不是針對你:

有些家庭可能在大掃除、煮菜、拜拜的時候就火藥味十足,如果你總是被攻擊的那一個,或許可以在心裡面幫自己做一個區隔——那些看起來針對你的情緒,很多的時候是其他家庭成員互動之下的垃圾,而你剛好只是代罪羔羊(scapegoating)而已。你永遠有選擇,不一定要把那些責備、酸言酸語、雙面訊息吃下來,因為往往最令人難過的並不是別人說了你什麼,而是你自己也這麼相信那些「什麼」(關於非理性信念對心理適應的影響,請參閱此文)。

2.看見投射:

我相信有些家庭成員對你來說具有「原生性的恐懼」,你可能還沒回家之前就一直在想他會說什麼樣的話來讓你感到難堪。我覺得在這之中我們要練習長出一種能力是——有些時候對方的語言看似在責備或嫌棄你,但也有可能是你表現出了「他自己一直壓抑又不敢做的事情」,而他透過貶低你來感到心安。更多的時候他看起來是在責罵你,實際上是在責罵自己(關於投射的科學研究,請參閱此文)。

3.且戰且走:

嘗試讓自己深呼吸,慢下來,必要時,你仍然可以選擇暫時逃跑,不一定要強迫讓自己待在讓自己感覺不舒服的空間。沒有人規定過年的時候,腳就要還給家人。

其實過年的護身符,說穿了就是一種課題的分離。練習把對方的課題還給他們,你的空間就會是屬於你的。

新的一年,儘管不能諸事如意,也但願勇氣能夠常駐於心。

[註解]

  1. 文首末故事(紫色字)取自去年的賀歲(?)作:阿嬤的愛情秘密
  2. 有鑑於去年的賀歲鉅片<這真的是我要的婚姻嗎?二十個藏著「但是」的婚姻殺手>太長了,今年特別因應潮流,走短小精悍的風格。
  3. 由於據不才小熊所知並未有研究專門針對「年節恐慌」進行探討,此篇提出一些可能性討論之,僅供大家參考,也歡迎大家一起切磋討論。本文之推論與結論也尚未進行概念檢驗。
  4. 文首照片修改自這裡
  5. 作者網誌原文

[參考資料]

  1. Solano, C. and M. Dunnam, Twos’scompany:self-disclosure and reciprocity in triads versus dyads.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1985. 48: p. 183-187.
  2. Morton, T.L., Intimacy and reciprocity of exchange: A comparison of spouses and stranger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 Social Psychology, 1978. 36(1): p. 72-81.
  3. Ivey, A. and J. Authier, Microcounseling: Innovations in Interviewing, Counseling, Psychotherapy and Psychoeducation. 1978, Illinois: Springfield.
  4. 林以正, 華人的社會比較:比較什么?與誰比較?為何比較?. 本土心理學研究, 1999(11): p. 93-125.
  5. Jourard, S.M., Self-disclosure. 1971, New York: Wileey.
  6. Chen, G. M., Differences in Self-Disclosure Patterns among Americans Versus Chinese A Comparative Study. Journal of Cross-Cultural Psychology, 1995. 26(1): p. 84-91.
  7. 蘇珊筠 and 黃光國, 退休老人與大學生在生活場域中的關係與面子. 中華心理學刊, 2003. 45(3): p. 295-311.
  8. 許育光, 諮商團體成員自我揭露因素之歷程變化分析. 教育心理學報, 2011. 42(4): p. 655-676.
  9. 吳秀碧, 許育光, and 李俊良, 諮商團體歷程中成員自我揭露頻率與深度之初探. 彰化師大輔導學報, 2003(25): p. 1-24.

文章難易度
海苔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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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次受傷之後,我們數度懷疑自己是否失去了愛人的能力,殊不知我們真正失去的,是重新認識與接納自己的勇氣。 經歷了幾段感情,念了一些書籍,發現了解與頓悟總在分手後,希望藉由這個平台分享一些自己的想法與閱讀心得整理,幫助(?)一些跟我一樣曾經或正在感情世界迷網的夥伴,用更健康的觀點看待愛情,學著從喜歡自己開始,到敏感於周遭的重要他人,最後能用自己的雙手溫暖世界。 研究領域主要在親密關係,包括愛情風格相似性,遠距離戀愛的可能性,與不安全依戀者在網誌或書寫中所透露出的訊息。 P.s.照片中是我的設計師好友Joy et Josép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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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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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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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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