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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死,焉知生?從南美館《亞洲的地獄與幽魂》爭議看信仰的存在危機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2/07/16 ・2810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6 月初,台南市美術館宣佈了《亞洲的地獄與幽魂》特展,透過策展人朱利安.盧梭(Julien Rousseau)的佈置與靜態敘事,展現亞洲文化在西方觀點中的樣貌。對台灣人來說,這些文化元素已形成厚實的同溫層,如經典港片《暫時停止呼吸》(港名《殭屍先生》)系列,以及 2013 年的致敬翻拍《殭屍》,是好幾代人共同的回憶。

正因為熟悉,《亞洲的地獄與幽魂》提供的新觀點才如此有趣,提供重新詮釋經典的機會。

台南市美術館宣佈了《亞洲的地獄與幽魂》特展。圖/台南市美術館

然而,意料之外地,這展覽因為其探討的生死議題起了爭議。最一開始,是零星的偏激基督教徒在南美館臉書貼文下批判展覽,在與路見不平的民眾爭論未果後,有地方教會發公開聲明,指稱「仇敵透過這展覽,污穢國土,玷污人民,我們國家的罪惡越犯越大,無知愚昧,深深得罪神」,把討論熱度推上高峰。

但如果用心理學的角度去剖析,會發現南美館的《亞洲的地獄與幽魂》展並不是爭議起火點。保守教會對異教文化的排斥,才是癥結所在。

那些跨越生死界線的神蹟

綜觀歷史,世界各時期的主流宗教多少都有「死而復生」或性質類似的神話與神蹟傳世,甚至有信仰便是以「重生」為核心思想,建立極具代表性的習俗與社會規範(Adamek, 2007; Mettinger, 2001)。這些典範,都為我們描述了人類從古至今不曾變過的恐懼之一:死亡。

有趣的是,一些心理學研究指出,人類或許不是真的害怕「死亡」,而是面對生命消逝時感受到的無力感與未知感(Carleton, 2016; Reuman, Jacoby, Fabricant, Herring,& Abramowitz, 2015)。如同我們不一定是真的怕「黑」,而是排斥可能雌伏在其中的未知威脅,進而對這個載體連帶產生負面情緒。

若要消除這份根深蒂固的焦慮感,宗教必須提出一個縝密的答案,讓信眾得以想像死後的世界,以及「自己該做什麼」,消除未知引發的威脅。

世界各時期的主流宗教多少都有「死而復生」,或性質類似的神話與神蹟傳世。圖/Pixabay

而作為上述答案的佐證,證明神有掌控生死能力的「神蹟」必不可少。不只是復活凡人,神靈自己也得具備死後復生的能力,實現生生不息的「永生」(immortality)(Mettinger, 2001),標示人神之間無法跨越的分界。在重視神靈超然地位的信仰中,這份操控生命的權能可說是「神」的象徵,任何侵犯此領域的人都將被視為背棄神的異端。

時至今日,仍能看到宗教團體以「只有神能創造生命」為反論,抵制複製動物、人造生命等研究,便可一窺生死議題在宗教信仰中的重要性。

當神不是唯一

延續上段的論述,你可能已經發現潛在的衝突了。既然死者蘇生(武藤遊戲:發動魔法卡!)(註:高橋老師一路好走QQ)是唯一真神才能發動的技能,那我們該如何看待同樣有此能力的異教神靈?

武藤遊戲:發動魔法卡!圖/IMDb

這個問題不只影響「神」的唯一性,還會破壞宗教團體執行教義的正當性。要知道,信眾服從教典的原動力,是神靈(或其代行者)承諾的獎勵,包括在另一個世界的美好想像,以及藉由懲罰非我族類衍生的優越感。這些紅利激勵信眾自發的順從,甚至導致競爭心理,試圖證明自己才是最虔誠的那位。

雖然民眾對信仰是心靈層面的寄託,但宗教法人大多得仰賴信徒的奉獻維持運作,勢必得確保自己是信眾的「唯一」。翻開人類歷史,以「異教」名義施行的迫害多如牛毛,且並不限於單一地域或文化,而是具有驚人的跨文化一致性。

那為什麼宗教團體,特別是一神教信仰,對於所謂的「異教」會有這麼強烈的反彈?因為當信眾意識到這世界有不只一位真神(或是有真神之外的超然存在),教會就失去箝制力,雙方的關係將出現不可逆的翻轉。

說得功利一些,過去封閉的信仰體制中,信徒是執行教義的人,以服從換取未來可能的信仰紅利。然而一旦信眾有複數選擇——例如藉由網路認識世界後,其思考模式便會從「受僱者」轉變成「消費者」,開始為了自身利益比較信仰的優劣,不再受物理環境的主流信仰箝制(McClure, 2017)。

這點在具有世界第二高宗教多元性的台灣更加明顯,從小生活在多元信仰的環境中,讓我們很早開始接觸不同宗教,家庭「信仰傳承」的結構也在網路出現後加速鬆動,新世代根據需求選擇信仰已是相當平常的事。但這份「自由」,對保守教會不一定是件好事。

隨著外界思想越發開放,保守派勢必得想辦法因應潮流,不然招募不到新血還是小事,失去原有成員才是最慘的結果。

新世代根據需求,自由選擇信仰已是相當平常的事。圖/Pexels

有些教會選擇與時俱進,理解年輕人的需求,鬆開教義對他們的捆綁;重視傳統價值的教會則走上另一個極端,採取更加偏激的手段,把所有與自家教義相悖的論述與現象打上「邪靈」、「邪神」、「魔鬼」等標籤,拉高內部成員接觸外界資訊的成本。

兩種策略沒有孰優孰劣,只是讓我們看見各家教會心中不同的優先順序。信仰價值被淘汰不代表教義本身有誤,只是它不適合當前人類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若哪天我們迎來另一波思想浪潮,信仰世界又會有新的動盪。

回歸到「人」身上的信仰危機

信仰是基於「人」而生的心理現象。我們崇拜超越人理解範疇的存在,依賴祂(們)作為「答案」來撫平內心對未知的恐懼。換言之,信仰就跟料理一樣,是要帶給人們幸福的,但這份純粹的善,很容易在人性影響下染上不美好的色彩。

這次南美館的爭議,其實可以視為保守教會危機意識與防衛機轉的展現。神的本質和善可親,但以使者自居、對教會奉獻自我的人,卻有可能在得失心與焦慮等負面情緒驅使下,做出有違本心的傷人之舉。

我們不需要認同這些行為,卻可以理解他們的動機,作為前車之鑒自我警惕。

姚瑞中〈地獄空〉,展於南美館《亞洲的地獄與幽魂》。圖/台南市美術館

參考文獻

Adamek, W. L. (2007). The Mystique of Transmission: On an Early Chan History and Its Context.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Carleton, R. N. (2016). Fear of the unknown: One fear to rule them all?. Journal of anxiety disorders41, 5-21.

McClure, P. K. (2017). Tinkering with technology and religion in the digital age: The effects of Internet use on religious belief, behavior, and belonging. 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56(3), 481-497.

Mettinger, T. N. (2001). The riddle of resurrection: Dying and rising gods in the ancient Near East. Coniectanea Biblica. Old Testament series, (50).

Reuman, L., Jacoby, R. J., Fabricant, L. E., Herring, B., & Abramowitz, J. S. (2015). Uncertainty as an anxiety cue at high and low levels of threat. Journal of behavior therapy and experimental psychiatry47, 11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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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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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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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洛德的掙扎與偉大:不是不能兼行政,但還是最愛考古研究|桃樂絲.加洛德(下)
寒波_96
・2019/12/06 ・3741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33 ・七年級

y編按:在上篇文章我們介紹了桃樂絲.加洛德(Dorothy Garrod)是如何成為考古學家,以及劍橋大學第一位女性教授;但他成為迪士尼教授並沒有就此一帆風順。下篇就讓我們來聊聊,應該也讓很多研究者心有戚戚焉的「行政工作」何以也苦惱了這位科學家。

行政生涯充滿挫折,仍堪稱成功

迪士尼考古學教授不是如中研院院士那種榮譽頭銜,而是擁有實權與資源的高階管理職,掌管劍橋大學內考古學的教學與研究。加洛德的學術專業非常強大,行政能力相對卻很薄弱,這其中有個人因素、也有性別因素。1, 4

兩位桃樂絲,加洛德和貝茲。圖/取自 wikipaleonerdish

加洛德個人算是成就非凡,然而劍橋大學歷史悠久,山頭林立,處於大學機器中的加洛德並不特別出色。她雖然率領考古小隊的經驗十分豐富,卻沒有經營更大組織的經驗,對學術圈的政治一竅不通,一開始根本不懂怎麼跟各方勢力打交道。

她出身名門,本人畢業於劍橋大學,劍橋大學的人一般視她為自己人,不會把她當外人,在那個保守的年代,甚至也不見得會特別當她是女人。然而,加洛德不熟悉劍橋高層的文化,打交道時屢屢受挫,一項原因是她任職迪士尼教授以前,長年在外考古,並沒有在劍橋大學校內發展事業,所以也不算是完全的自己人。

加洛德的挫折也與性別有關。除了女生不能進入某些場合,和男性同儕直接溝通之外,一大問題來自她缺乏異性同儕普遍具備的經歷,例如她從來沒有上過公學。劍橋大學 1939 年時女性教師很少,作為女生,她的成長背景和多數男性同事不同,而與眾不同的成長經驗,使她與異性同事間多少有些隔閡,增加交流時的障礙。

加洛德作為迪士尼教授的形象畫像。圖/取自 wiki

儘管種種障礙,讓加洛德 14 年的迪士尼教授當的不是很順心,但是絕對算是對得起這份工作,也做到平平安安退休。她對於行政管理影響最大的貢獻是,依憑考古學家的專業順利改革課程,引進新的師資與方向,創立英國第一個給予史前史(prehistory)的大學學位,對於考古學的人才培養意義非凡。

加洛德是屬於田野的人,1952 年從迪士尼教授離職,總算擺脫重擔後她馬上前往法國,又繼續投入 16 年考古,直到 1968 年 76 歲時去世為止。她喜愛率領小隊在現場挖掘,一直到去世前不久都沒有放棄;在她45 年的考古生涯中,有將近 5 年的時間人都在野外。

加洛德的研究之道

加洛德是非常優秀的考古學家,不是只會挖土而已。目前一些習以為常的觀念與作法,其實是她開風氣之先。

比方說,加洛德十分重視「測試假說」的重要。她的研究方法是先提出假說,尋找證據,以支持或推翻舊的假說,形成論點以後,再根據新證據提出新的假說。同樣值得佩服,當獲得新的證據後,加洛德不吝於推翻自己的舊假說,不會死要面子。2(2019 年底引爆爭議的人類起源研究,就是無視其他證據,缺乏測試假說這一步)

1938 年在迦密山,加洛德以外 4 位是 Elinor Ewbank、Mary Kitson Clark、Dean Harriet M. Allyn、Martha Hackett,都是當時有名氣的女性考古學家。圖/取自 這裡

1938 年以前,加洛德調查過的遺址地理範圍之廣,在當時的考古學家中名列前茅。她一生總共挖掘過歐洲和亞洲,7 個國家的 23 個遺址,使她能夠進行跨區域的大範圍比較。例如她在地中海最西端的直布羅陀,以及最東方的迦密山都見到尼安德塔人。

在迦密山,加洛德則深入探索一處遺址的不同年代,追溯同一地點,不同年代間的改變。可以說,加洛德重視時間與空間的分佈,問的問題格局很大。

加洛德本身最善於分析石器。她研究過許多莫斯特文化(Mousterian)的產物,也曾經把老師布勒伊(Abbé Henri Breuil)分類的上奧瑞納(Upper Aurignacian)改為 Gravettian,下奧瑞納(Lower Aurignacian)改為 Chatelperronian,重新定義歐洲石器文化的關係。根據各地石器風格的異同,她藉此建立歐洲、中東、北非的連結,提出「歐洲考古文化或許源自歐洲以外」的非歐洲中心觀點,在當時開風氣之先。

加洛德一生挖掘過的遺址記錄。圖/取自 ref 2

她也是跨領域考古的先驅,儘管現在看起來,當時所謂的「跨領域(Inter-disciplinary)」就是現在普通的考古學項目。例如她在迦密山的工作,本人專注於考古以外,也請來兩位名家:古人類學家亞瑟.基斯(Arthur Keith)和古生物學家桃樂西亞.貝茲(Dorothea Bate)一同研究。其中貝茲是加洛德很熟悉的合作者,兩人在直布羅陀、巴勒斯坦、迦密山都有共事記錄。

桃樂西亞.貝茲:自然史博物館第一位女性員工

讓我們插開一下話題,聊聊另一位也是成就非凡,歷史留名的女性科學家和古生物學家:桃樂西亞.米諾拉.愛麗絲.貝茲(Dorothea Minola Alice Bate)。她比加洛德年長 14 歲,是出身於普通家庭的威爾斯人,沒有受過什麼正規教育;她在1898 年只有 19 歲時,拜訪倫敦的自然史博物館,請求一份工作,竟然就此展開 50 年的研究生涯。5

1906 年的貝茲畫像。圖/取自 paleonerdish

在博物館工作幾年以後,貝茲離開英國,在塞浦路斯、克里特、巴利阿里群島(Balearics)等地中海的島嶼尋找化石;她觀察到島上的動物,有島嶼侏儒化和巨大化的狀況;也發現許多之前未知的滅絕動物,例如巴利阿里群島洞山羊(Myotragus)。

她在 1930 年加入加洛德的迦密山考古團隊,一共發現 54 個物種,像是豬、鹿、山羊。1935 到 1937 年,貝茲在伯利恆調查化石,後來局勢不穩,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她只好結束工作,返回自然史博物館。

地中海旅程中,貝茲蒐集超過 200 種鳥類、哺乳類、昆蟲標本,成為國際知名的古生物學家。靠著非凡的貢獻,她成為自然史博物館第一位正式的女性員工,後來待在特靈(Tring)的分館。1948 年,離 70 大壽沒有幾天時,她被指派為特靈分館的館長,直到 3 年後去世。她和加洛德一樣,都是開創時代的女性科學家。

自然史博物館地質部門 1938 年合照,貝茲是第一排最右邊那位。圖/取自 ref 5

貝茲和加洛德都是基督徒。古生物、考古學家在地層中,常常會見到與聖經描述不符的發現,她們的信仰被如何影響,是非常令人好奇的問題。可惜貝茲去世後不久,她的住處發生火災,私人文書都被燒光,使我們無從窺視她的內心世界。

至於加洛德,不管她的私人文書是不是被自己燒掉,如今都無從得知這方面的資訊。少數確定的是,加洛德是聖公宗(Anglicanism)信徒,她年輕在法國時,對信仰產生過懷疑,因此求助過德日進(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1926 年她把直布羅陀出土的尼安德塔人化石稱作「亞伯」,顯然與宗教信仰有關。

成為歷史的加洛德

對她而言,成為一流學者,除了個人成就受到肯定以外,她也將其視為家族學術傳統的延續。她有 3 位兄弟,但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兩位戰死,一位由於西班牙流感去世。不過阿爾福雷德爵士的孫女,阿奇巴德爵士的女兒桃樂絲,仍然成為劍橋大學的教授;加洛德終生沒有結婚。

1937 年在美國費城參加研討會的加洛德。圖/取自 wiki

當我們回顧加洛德時,很容易注意到她身為女性的特殊性。以性別的角度來看,她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人物,後世介紹加洛德時,都會提到她是第一位女性迪士尼考古學教授,以及劍橋大學第一位女性教授。

不過即使不考慮性別,加洛德依舊算是第一流的考古學家。她倒是幾乎不會強調自己的女性身份,研究中對女性主義也興趣缺缺。

然而,即使她本人不感興趣,加洛德依然順理成章地成為女性學者的楷模,影響當時與後世的其他女性,像是當她獲選為迪士尼教授時只有大一的富蘭克林。而富蘭克林本人,也與她的前輩加洛德、湯普森、貝茲一般,成為後世優秀女性科學家的先驅模板。

她們成就之偉大,不僅僅是女生的楷模,也是所有人的楷模。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1. From ‘small, dark and alive’ to ‘cripplingly shy’: Dorothy Garrod as the first woman Professor at Cambridge
  2. Price, K. M. (2015). One Vision, One faith, One Women: Dorothy Garrod and the Crystallisation of Prehistory. Lithics–The Journal of the Lithic Studies Society, (30), 163.
  3. Smith, P. J., Callander, J., Bahn, P. G., & Pinçlon, G. (1997). Dorothy Garrod in words and pictures. Antiquity, 71(272), 265-270.
  4. Smith, P. J. (2000). Dorothy Garrod, first woman professor at Cambridge. Antiquity, 74(283), 131-136.
  5. Dorothea Bate: a Natural History Museum pioneer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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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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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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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速列車》中的「活屍心理學」
莊博安
・2016/09/15 ・4333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84 ・九年級

下載

聽說《屍速列車》從上映後就場場爆滿,網路上也拿韓國電影與臺灣電影討論了 N 次,因此本文嘗試用不同的觀點來看看這部片!

男主角碩宇由於不斷沉溺在工作中導致與老婆離婚,且為了工作也疏於照顧女兒秀安。秀安還是個孩子,這時期的他極需要照顧者的關心與愛。但如同他在班上表演中斷的情況,那份「愛」也是如此中斷,爸爸碩宇連他的生日都送成重複的禮物,也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在他小小的心靈中,得不到最初原生父母的關照,這反而讓他格外成熟,瞭解「愛」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且不只在自己身上,每個人都是。

住在家中的碩宇的母親都看在眼裡,常提醒他、常碎念他要照顧孩子。這讓整個家庭呈現一股壓抑著的哀愁,也使寂寞的秀安更想去釜山找媽媽。碩宇不得已,最後才帶女兒搭上開往釜山的列車。

但這趟單純的旅程,不小心讓一位病變的活屍上車,成為可怕的糾纏打鬥。可是過程中更震撼人心的、關鍵的,卻是活人與活人之間的「恐懼」與「自私」,還有和其相反的「轉化」與「關愛」。

 

 

 

 

——————————爆雷警告:以下涉及劇情,但無噁心圖片 XD——————————

《屍速列車》劇照3

 

 

 

 

 

 

 

 

 

 

——————————再一次爆雷警告:以下涉及劇情,前方高能注意!——————————

電影中有的三個場景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第一、自私的客運營運長容錫為了自身利益,不顧剩下活命的人,硬把車廂的門關起來;第二、男主角在變成活屍前回憶起秀安剛出生時的美好影像;第三、秀安絕望地唱著歌,與孕婦成景一同走向隧道另一頭的光亮。

其各自代表了「陰影掩蓋」、「內在轉化」與「重生契機」的象徵。

「活著的死人」還是「心死的活人」比較可怕?

「我要跟你走,他們不安全……」啦啦隊隊長珍熙瞪大眼睛、惶恐地說。

容錫關起門來,不讓已經穿越重重活屍的生還者進入,因為他害怕自己也被感染,誇大說詞企圖影響群眾意識,最後全部人決定不讓他們進入,這是個極為情緒化的決定,畢竟從群眾驚恐的眼神中透漏的是生死未卜的恐懼。

這種活屍驚恐現象除了對死亡與攻擊的懼怕之外,也許還能以外在文化與內在象徵的層次來理解[1]。

從社會階級與恐怖攻擊日益漸增的全球化現象來看,「反權力宰制」變成當前社會壓迫的回映[2]。容錫作為一位主導性的權威者,他思考的是,若聽從了一位女高中生的話語,則有被重新劃分階級與制度的可能,如此一來自己不再是主宰者,沒人聽從自己的話語時,也許代表不再有人重視自己與自己的生命,因為他自己就是如此,不顧他人死活地往上爬,因此也將這種日常與危急時的內在想像投射在整個車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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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錫作為一位主導性的權威者,他思考的是,若聽從了一位女高中生的話語,則有被重新劃分階級與制度的可能,如此一來自己不再是主宰者。

當容錫毫無人性的先在廁所中將服務員推給活屍送死、讓珍熙被活屍咬到、最後以怨報德的不顧救他的列車長,這些作為比失去意識的「真活屍」還要殘忍。

但事實上,容錫只是作為這個時代「一個活屍」的象徵。

人類學家指出,這現象如同十九世紀「主人-奴隸關係」的瓦解,在白人資方與黑人勞方一種像是神力女巫指使活屍的寓言逐漸破碎後,現代社會資產方對於瀕臨毀滅有著強烈的焦慮與想象[1]。如同容錫所害怕的,是自己不會被拯救,擁有的一切將化為泡沫,一想到這裡,同理心與人性已無法嶄露,陰影遮掩住心靈的整體,連一絲光線也無法逃脫。

轉化陰暗面

即便容錫嘴巴說著想讓多數人活命,但若心理學家榮格也在現場,完全能看出他並不是真的為其他人著想的「英雄」。因為一位英雄所具備的特質,不僅如同電影中能夠保護弱勢,還要能在內心擁有抵抗與統整陰暗面的能力,而容錫只是想著自己活命罷了。

在這由電影與網路取代神話故事的時代裡,與活屍的戰鬥可看作是一場「英雄與邪惡力量較勁的原型」的當代演變[3]。也就是說,從外顯的行為至內在心理歷程,這項英雄與活屍間的奮戰被看做是「自我意識」克服「潛意識陰影」威脅的力量。

碩宇剛開始也如同容錫,自私且狹隘,但他身旁跟隨著的秀安是「孩童」的原型。未經社會污染,保有天真與單純的向善本能,而碩宇還擁有想要保護這份純真不受侵犯的「愛」。「愛」是打從心理治療界佛洛伊德起頭就強調的最重要的能力與生活目標之一,直至今日幾乎各家學派都仍推崇「愛」的本質是關係建立與轉化的基礎。

以「愛」為生活中心時,能放棄以「自我」為中心,這將能克服自我意識達到最高峰後的自戀傾向──開始看見身旁的人事物,不再自私自利,不再被潛意識陰影所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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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的主角碩宇在女兒的影響下,開始救人,開始無法棄人於不顧。

因此從出現活屍後,碩宇慢慢被秀安影響,他開始救人,他開始無法棄人於不顧,最後也因為拯救孕婦成景而讓自己的手被咬,甘願付出生命也不願看見另一位拯救了自己與其他人的拳擊手相華的伴侶受害。

這時是一位「英雄」的真正成型,「基於特殊的歷史傳統與文化情結,某些既定價值、信念與觀點就會產生兩極分化。在這種情況下,一種文化個體化的潛能便即將浮現,它將會包括分離與合體的動力[4]。」也就是說,碩宇原本深植心中的功利主義、自我中心即被分離,不再將傳統利益看做自我實現的唯一,進而回歸內心的是,拯救他人的道德意識與想起秀安出生時的喜悅,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幸福。此刻,他開啟了遇見內在真實自我的道路,走向個體化。

可惜,我們總是命在旦夕的那刻,才領悟到最該珍惜的、最該擁護的是什麼。

活屍心理學?

如果榮格的「個體化」指的是一個人能夠照見陰影,「為了讓存活的個體完全體現自己,在經驗世界的時空當中變成真實的自己[4]」的正向轉化,那麼活屍也許就是被內在陰影完全征服自我意識、掩蓋自我真實經驗能力的逆向轉化。

人類的心智狀態中,行為就像是軀體在內心繞著意識球面旋轉[5],這描繪了活屍為何是活屍──由於自我意識的消失,繞著中心點旋轉的只剩下生物性、或說病毒性的本能,它操控著一具心靈陷入休眠的空殼,像是電影中看到,一聽到聲音或看到活人就整群狂追猛奔,前仆後繼地想要拉住火車的驚悚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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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屍為何是活屍──由於自我意識的消失,繞著中心點旋轉的只剩下生物性、或說病毒性的本能,它操控著一具心靈陷入休眠的空殼。

榮格認為,這種陰暗的元素可能是普遍且歷史性的殘存(畢竟沒有一個文化中不曾有過殘忍的屠殺與掠奪),那麼,有可能每個人意識或潛意識心靈中都有一些邪惡特質[6]。

而如果活屍真為我們內在邪惡的一部份之象徵,也許它就是潛意識陰影的遺跡。如同地府一般,它是保存在地底下的幽魂。如同人類壓抑的陰暗面一般,它是從底層回歸表層的象徵。黑暗的地府世界在文化中包含了正向與負向的元素,活屍則代表後者。Jaffé 指稱為「大自然靈魂的黑暗面」[7],它認為這種潛意識為人類破壞性趨力的表現。

的確,一個人成為活屍後,(至少從電影影集的經驗中)我們看見一個人似乎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性本能,沒有原因能使它重新擁有意識或動機;專攻認知神經科學的精神科醫師 Erik Goodwyn 即說道:「我發現某些精神病患者會與自我疏遠、感覺麻木,或者經常夢到死靈、頭蓋骨、人骨或喪屍。」[8]

不只是精神病患者,這似乎是全人類一種內在心理的外顯行為,以及潛意識欲透過「夢」來讓自身有所覺察的過程。

如同 Goodwyn 書中也從生理學的角度認同榮格的想法,他指出,這些情緒是自古以來累積在潛意識的堆疊,並深深地保存在更深的腦層中,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心靈」。而我們所有人都共享著同樣的生理發展,從情感的神經科學到基本的情緒直覺,這些都是從大腦更深的皮層中出現。這是超越個體差異、較少個人過往經驗的集體情感歷史,包括了害怕、憤怒、慾望、照護等等,而若是這些區塊有所損傷(比如被活屍病毒入侵),我們將變得缺乏活力與煩躁易怒。更重要的是,當進入這種情緒狀態後,我們的憤怒系統(rage-system)會被引發,攻擊他人的念頭也如活屍般呈現狂暴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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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的活屍?

陰影的原型也可能遍佈在早期受創經驗的心靈中,痛苦與受驚的孩童形成了意識扭曲的元素,造就往後的暴力與仇恨行為。心理學家指出,若一個人陷入自我意識消失的狀態,有可能是一種自體(Self)的防衛機轉[9]。早期受創經驗可能導致孩子最內在的心靈分裂,核心人格被鎖在無法意識到這些受創經驗的房間之內,如此一個人不再需要忍受痛苦的創傷情感。然而,核心自我雖受保護,但也導致無法與人真誠地接觸與連結,因為這種保護總是遠離人際的、具攻擊性的。

由於,最深度的創傷總是來自最親密的他人[10][11],因此這種機轉防衛的、攻擊的就是「他人」。這讓真實自我陷入死氣沉沉、憤世嫉俗與沉溺暴力的保護狀態。

但這種狀態更有可能因為自己與人互動的行為而再次經驗到人際創傷,因為本該保護自我的防衛性攻擊造成更多人際衝突,反而矛盾地使心靈陷入焦慮與痛苦的二度危害。

這時,他真正需要的是一段真誠的、有耐心的人際關係之接觸與建立,才有可能重新「找回」與「經驗」身為自體的存有。

回歸活人的本質

看完電影最後感人的跳車,我第一個想法是,如果我剛好站在那輛火車旁邊,被活屍男主角咬了一口(不要問我怎麼想到的XD)……我腦海中會浮現什麼?

我猜我先是慌張,不曉得該怎麼辦,沒辦法專注眼前的事物,更不會想起過往的瑣事。因為我即將失去意識,即將死去,最後大概會想到還有什麼事情會讓我留戀的。

……許多人總是瀕臨死亡時,才重新想起最初的回憶、最開心的回憶,與孩子的、與伴侶的,也才開始後悔,起初沒多做點什麼,往後不能再多做點什麼。

這是另一種現實中的活屍,如同起初的男主角碩宇。

當我們陷入某種漩渦般的外在誘惑、不顧周遭人事物、甚至將自我價值與某項外在事物畫上等號。起初兩眼發直向前奔跑的我們、最後發現欲求剩下一場空的我們,與活屍雙手向前、不具意義的行走又有什麼兩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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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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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信仰的茄苳樹王公,也會有性別認同的煩惱?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_96
・2017/08/01 ・3491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492 ・五年級

作者/ 青悠
大學與研究所時候園藝與奇幻雙修,畢業後轉了個彎成為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在妖怪中打滾的同時偶爾充當真人植物圖鑑。《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和《尋妖誌》的共同作者。

臺中烏日區有一棵老茄苳樹下有一座小廟,某日透過乩童扶乩宣稱:一直以來被尊稱「茄苳公」的自己,其實是「茄苳娘」!

先別說茄苳樹王公還有分性別了,你會認茄苳樹嗎?你知道茄苳樹跟其實不曾來過台灣的嘉慶君是好朋友嗎?

台中的老茄苳樹與茄苳王公廟。圖/YJWang@Taiwan@Flickr

樹木常被人們膜拜,民間各地許多「大樹公」、「老樹公」、「樹王公」都是聚落的信仰中心,樹身圍著紅布條,樹下放著香爐,或是建起小廟,標誌著人們對其奉若神明虔敬依賴。

樹神百百款,每株樹王公被祭祀的理由也不盡相同。除了單純認為樹大有靈,多半也因為有不可思議的傳說與事跡流傳。榕樹、樟樹、茄苳這幾種臺灣低海拔常見的原生樹種最常被當作神體,其中茄苳樹王公的數量也許略遜於大夥熟悉的榕樹,但與茄苳相關的故事卻很可能讓其他樹種都望塵莫及。

茄苳樹與嘉慶君:走過、路過,就是不會錯過

就拿台灣民間故事《嘉慶君遊臺灣》來說好了,雖然根據正史嘉慶根本沒來過臺灣,但民間卻繪聲繪影流傳著許多故事,而茄苳樹不知為何特別容易受到嘉慶的垂青,屢屢被官方封為「樹王公」。

像是彰化市茄苳里的茄苳王公:傳說嘉慶是由鹿港登陸臺灣的,因為渡海過於勞累,走到溪邊便走不動了,只好坐在這株茄苳樹的樹蔭下休息。想不到只休息了一下子,嘉慶就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疲勞全消,覺得這茄苳一定是株神樹,於是在他旅途結束回朝後馬上將其冊封為「茄苳王公」。另外雲林斗六長安里的一株茄苳樹公也流傳著嘉慶君於樹下休憩的傳說,當地的「萬年」地名據說便是由「皇帝萬歲」發想而來。

涼傘樹王公:台中市大里區的茄苳樹。圖/WikipediaCommons

而跟嘉慶有關的茄苳樹,還有另一株臺中大里的「涼傘樹王公」,每回提到樹王公都非得要說一遍這個戲劇性的民間傳說才行。

相傳嘉慶行到臺中時又跑到大茄苳樹下休息去了,卻在樹下被當地盜匪圍困,不知如何是好。正當情況危急之際,一名紅衣武士突然從樹上跳了下來,擺開架式向一幫盜匪大喝!盜匪被武士這一喝嚇得一愣、心生怯意,紅衣武士趁勢追擊盜匪,盜匪們便紛紛丟掉武器逃之夭夭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嘉慶一行人還驚魂未定,紅衣武士就又翻身上樹,往樹葉濃密處一鑽,也不見了蹤影。眾人想謝謝救命恩人,等了半天竟然等不到人下樹,這才了解紅衣武士是樹靈的化身。於是乎為了報恩這棵茄苳樹,也被冊封為樹王公了······呃,應該吧。

在民間傳說中,這株茄苳樹的命運有兩種版本。一是救駕神樹被冊封為王,從此以後受居民恭敬奉祀,香火鼎盛、契子無數。另一個版本卻令人感到哀傷--有人說嘉慶君回朝後,的確將救命恩樹冊封為樹王公,但來臺辦公的官員搞不清楚是哪株樹,竟然把樹王公的頭銜錯封給了另外一棵茄苳樹。當初救駕的樹氣不過,不久後就抑鬱枯死了,而被錯封為樹王的那一株茄苳樹只好扛起護國祐民的重責大任。

與常民生活息息相關的茄苳樹

除了與嘉慶君的互動之外,茄苳樹當然也有親民的形象。

相較於榕樹在民間信仰中被認為容易聚陰,民間對茄苳樹的印象多半比較正面,還有「重陽木」這樣吉祥的別名。許多地方的茄苳王公都是小朋友的「契父」,長輩會向樹王公求葉片、平安符給體弱難養的小孩戴上,保佑孩子平安長大,而保佑鄉里為人治病的神蹟更是不會少--臺南東山的茄苳樹王據說就能療病,要求取葉片、樹皮的話還須擲爻經過樹神恩准。

除了在宗教信仰中佔有一席之地,茄苳也和常民的生活脫不了關係。細數起來茄苳樹的葉子能入菜、泡茶,「茄苳蒜頭雞」這道佳餚就算沒親自吃過,也該聽過沿街的廣播叫賣;果實醃漬後可食用,口味可鹹可甜;樹皮劃開流出的紅色汁液,能用做染料;而木材雖不是頂級,也還堪用來做家具。

茄苳的葉可以入菜,果實醃漬後也可食用。圖/WikipediaCommons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貼近日常,茄苳樹才會這麼容易成為民間故事或鄉野傳奇的材料。只可惜在水泥叢林中,人與樹木的關係難以像古早那樣親近了,雖然城市裡頭的行道樹或公園綠地也常種植茄苳樹,但行色匆匆的都市人多半沒有空閒留意,就算留意了也可能因為對樹木不熟悉,看著濃密的樹冠卻不知其名,更不用說想起茄苳蒜頭雞、嘉慶君或是樹王公的故事了。

故事說完了,但你知道茄苳樹怎麼認嗎?

某次工作室聊到茄苳樹的傳說時有朋友就突然問起:

「所以到底什麼是茄苳樹啊?」

「茄苳樹就是茄苳樹啊!」另一個朋友這樣吐槽。

「什麼是茄苳樹?」這種彷彿哲學問題的大哉問實在難以回答,我只能附和朋友的話:茄苳樹就是茄苳樹,無須定義也無須證明。不過這邊姑且提供一些茄苳樹的特徵,當有朝一日真的遇上它的時候,或許你就能認得出來。

茄苳樹學名 Bischofia javanica,是大戟科重陽木屬的喬木。樹皮帶紅褐色,看上去斑斑駁駁、深深淺淺的,質地像是油漆龜裂剝落,樹幹上則常有瘤狀的突起物,外觀十分奇特。

茄苳的葉片油油亮亮的,摸起來厚,且有點蠟質。巴掌大的卵圓形小葉邊緣有鈍鈍的鋸齒,三枚小葉由短短的小葉柄連接在較長的葉柄上,如此一組才是完整的一片葉子--這種形態有個專有名詞,叫做「三岀複葉」。

茄苳的葉子形態,是三片小葉為一組的三出複葉。圖/WikimediaCommons

茄苳樹也會開花,只是花朵小小的沒有觀賞價值,也比較難以當作辨識的特點。不過談到了茄苳的花朵,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茄苳樹其實是雌雄異株。

說是樹王公,但其實有雄有雌!

和一般印象中一朵花同時具備雄蕊與雌蕊(兩性花)、或是一棵樹上同時開著雄花與雌花(雌雄同株)的開花植物不同,茄苳樹像是人一樣,有生理上的「男」、「女」分別。

雄樹只會開出一串串淡綠色且細小的雄花,將花粉撒散在空氣之中;而雌樹則是只開雌花,成串地掛在樹梢頭,作為果實前身的子房上端伸出三枚略長的柱頭,在風中撈接雄花釋出的花粉,成功授粉之後就會結出如葡萄似的小串黃褐色漿果。

圖/作者提供。

因此,要是在路旁見到結實累累的茄苳樹,那它必然是一棵雌樹;而要是一株茄苳樹怎樣都不曾結果,則很可能就是雄樹,或可能只是一棵附近沒有雄樹能讓她授粉的雌性茄冬樹。

看到這裡,你是否在心裡忖度起「樹王公」這個詞,並開始覺得事有蹊蹺了呢?

茄苳的雄雌若是分得清楚,倒也沒什麼疑慮,譬如南投民間鄉的二株濁水茄苳神木,一雄一雌兩樹位置相距不遠,分別以「茄苳公」、「茄苳嬤」尊稱。雄樹「茄苳公」旁建有小廟奉祀,居民也認其作契父,會向樹公求取平安符;而雌樹「茄苳嬤」只有小香爐供人插香,祭祀的盛況似乎不若茄苳公,但每年果期總結實累累也令人難以忽視。

然而許多時候,老樹無論性別都一概被通稱為「樹公」。若是雌雄同株的樹種尚不會有問題,但遇到茄苳這種雌雄異株的樹便會衍生奇妙的狀況來。老樹信眾「王公」、「王公」地呼喚著,習慣成自然,多半不會在意茄苳樹神究竟是雄是雌,不過要是深究下去,許多地方的「茄苳公」恐怕都得改叫做「茄苳嬤」。例如雲林斗六長安里的茄苳公,秋季時果實掛滿樹頭、吸引眾鳥啄食,毫無疑問是一株雌樹。另外,屏東里港鄉土庫村的一株茄苳王公,樹體同樣也是雌樹。

不過,這裡有個更奇妙的地方逸聞:臺中烏日區有一棵老茄苳,樹下有一座小廟,某日透過乩童扶乩宣稱:一直以來被尊稱「茄苳公」的自己,其實是「茄苳娘」!然而,雖然樹神起乩要求大家改口,但這棵老茄苳卻是貨真價實的雄樹,而不是會結果的雌樹!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看來有關性別認同的嚴肅問題,就連樹神都不能倖免於煩惱啊!

台中的老茄苳樹與茄苳王公廟。圖/YJWang@Taiwan@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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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就是文化!北地異工作室長期從事臺灣怪談、民俗、文史的考據和研究,並將之轉化成吸引人的故事和遊戲。成員來自政大與臺大奇幻社,從大學時期就開始一起玩實境遊戲和寫小說,熱愛書本、電影和實地考察。 歡迎來我們的臉書專頁追蹤我們的近況~https://www.facebook.com/TPE.Leg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