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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空氣好嗎?即時監測 PM 2.5,「空氣盒子」的奇幻之旅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0/07/20 ・5338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12 ・六年級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用物聯網和大數據減少 PM 2.5 危害

今天的空氣品質好不好?到底該不該開窗?能不能去外面運動?
圖/giphy

「今天要開窗還是空氣清淨機?」「哪條慢跑路線少吸一點廢氣?」統統交給空氣盒子!2013 年起,在中研院、LASS 社群、民間企業、學校和政府……等跨界合作下,聯手打造全世界規模最大的 PM 2.5 感測資料平台──以大量便宜、小型的感測器「空氣盒子」構成綿密的空汙監測網路。遍佈臺灣的四千多台空氣盒子,可提供民眾即時空汙資訊,甚至預測空氣品質。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資訊科學研究所、空氣盒子推手陳伶志研究員,一起回首研發、推廣空氣盒子的奇幻旅程。

PM2.5,指的是粒徑小於 2.5 微米的小顆粒,比我們的頭髮還細小,卻能傷人於無形,長期吸入可能引起過敏、氣喘、肺癌、心血管疾病。了解每日 PM2.5 濃度,能在生活中保護自己減少空污威脅。

在過去,臺灣空氣微型感測器尚未普及,想要知道當下空氣品質,必須仰賴全臺 76 個國家監測站(2017 年新增至 77 台)。然而,生活中處處存在汽機車、香爐、工廠等無數小型污染源,影響每時每地的 PM2.5 濃度,大型監測站無法即時反應各地情況。

「我要怎麼知道『當下』、『此刻』的空氣品質好不好?」陳伶志心生疑問,開啟長達 8 年的空氣盒子研發、推廣之路。

空氣盒子地圖:各地 PM2.5 即時濃度。
資料來源/PM2.5 MAP

什麼是空氣盒子?它跟傳統測站有什麼不一樣?

傳統空氣品質量測的專業儀器,造價數萬至十萬元不等,雖然比較精確,但每次實驗能出動個位數的儀器就很了不起了,無法同時在很多地點取樣。

那時,我們就天馬行空給自己出題目:何不使用小型、便宜的空氣感測器,撒網式地多點取樣?即使準確性比不上專業儀器,但可以量取勝。利用大量數據發展新理論和演算法,另闢蹊徑來解釋、甚至預測空氣品質,這就是空氣盒子的起點。

目前空氣盒子已超過四千台,裝設在全台各地,每五分鐘回傳一筆資料 (全台灣的傳統測站共數十台,每小時只能產出一筆監測資料),資料量和回傳速度都不可同日而語,可供資料科學家分析 PM2.5 的分布與變化。

空氣盒子各階段 prototype。空氣盒子現在使用的感測器,是經過幾代的改良,才找到最好的感測器。感測原理是:利用 PM2.5 的物理性質,用雷射光照射這些微粒產生散射,進而計算 PM2.5 濃度,量測出來的結果一致性很高。
圖/陳伶志提供(轉載自研之有物)

不過,空氣盒子能夠有如今規模,還要歸因於它屬於「參與式感測系統」。生活中有許多問題,例如空污、塞車,被動地等待政府解決往往緩不濟急,並非政府效率太差,而是不知道問題真兇在哪裡,例如眼前的空污到底是霾害?還是有工廠偷偷排放廢氣?參與式感測系統以「自己的環境自己救」的概念出發,透過群眾自主觀察所得的大量數據,由專家分析找出問題癥結點,推動政府或相關單位採取行動、對症下藥!

參與式感測:透過群眾觀測、專家分析,由下而上解決問題。
圖/林婷嫻、張語辰設計(轉載自研之有物)

便宜的小型感測器,數據會不會不準確?

其實,我們一開始也陷入「準確性」的迷思:期待便宜的感測器測量結果跟專業儀器一樣!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準確度好的機器一定很貴(苦笑)。

後來我們轉而追求「一致性」,不強求感測器跟專業儀器測量數值完全一樣,只要這些感測器的數值可以穩定維持在同一個區間,可校正、可比較、可以看出趨勢變化。

環保署將空氣盒子架設在多個標準測站,比較兩者測到的 PM2.5 濃度。藍色代表空氣盒子、橘色代表環保署測站,兩者測得 PM2.5 濃度值雖不同,但有相似的趨勢變化。
資料來源/環境保護署空氣品質監測網

我們也重新思考研究的目的:不是用便宜的空氣盒子取代數百萬元的專業儀器,而是走一條以量取勝的道路,以大量便宜、但堪用的小型感測器組成綿密的監測網路,取得當下、此刻的空氣品質。

但相對的,空氣盒子的量測也容易受到局部環境變化影響、資料比較雜,分析前必須處理。比方說,有些空氣盒子 PM2.5 飆高是因為沙塵暴來襲,有些是因為有人在旁邊抽菸,後者屬於小範圍異常,必須想辦法排除。

如何辨別環境中的雜訊?PM2.5 飆高是因為沙塵暴,還是有人抽菸?

空氣盒子是否能分辨雜訊和沙塵暴?
圖/wikimedia

首先,我們假設戶外空氣在地理空間上會均勻擴散,應該不會發生某台空氣盒子偵測的 PM 2.5 濃度很高,一百公尺外的機器偵測的濃度很低。所以,每台空氣盒子與周圍空氣盒子感測值變化應該要「一致」。

再來,假設空氣的擴散是緩慢的,同一台空氣盒子相近時間的感測數值也應該「一致」。如果某台空氣盒子的 PM 2.5 濃度突然劇烈變化,代表它可能發生異常。

因此,我們必須比較每台空氣盒子在鄰近區域以及相近時間內的一致性,定時給予評分,分數低代表這個空氣盒子的微世界(micro environment)跟別的不一樣,也許它裝在廟旁、裝在室內、有人在旁邊抽煙,或是感測器取風口裝反,讓灰塵進去出不來等等。

這個評分每 5 分鐘執行一次,分析過去 24 小時的資料,如果某個空氣盒子的評分低於標準,會把它標示為異常,資料就不會用來做後續的分析。

空氣盒子如何預測 PM2.5 濃度變化?

預測有兩件事最重要:一個要很準,另一個要夠快。比方當我們想要用預測結果決定 1 小時後的行動,若電腦還得花 50 分鐘運算,那就太遲了。如何用有限資源,在 1 分鐘之內完成 4,000 台空氣盒子的預測模型,極具挑戰性。

首先,我們設定只做 5 小時以內的預測,假設在這時間內氣候變化不會太大,暫且不考慮海風、陸風、大陸冷氣團等氣候變因,純粹使用資料科學方法,從過去的變化歷程預測未來數小時 PM 2.5 濃度。

一開始,我們以類神經網絡模型預測,準確性高、但運算速度太慢。因為每個感測器所處的環境不同,過去的歷史資料也不一樣,所以 4,000 台空氣盒子就要有 4,000 個預測模型。

經過多方嘗試,我們終於找到準確但又不會太慢的作法:先將 4,000 台機器,按照過去歷史資料或是地理位置等方式分群,在每一群中選擇一個具代表性的空氣盒子,以它的歷史資料做預測模型,再把預測模型套用到同群的其他空氣盒子上。以下是按照地理位置分群的做法:

上圖以地理位置將台中空氣盒子分群,(a)是分成 1 群,(b)是分成 4 群,(c)是分成 9 群,(d)是分成 16 群,在其中找一個具代表性的空氣盒子做預測模型,再套用到同群其他空氣盒子。結果發現,空氣盒子分群越多,運算速度變慢、但誤差變小。如果分成 16 群,可以發現運算速度變慢一些,但誤差降低許多。
圖片重製/林洵安、資料來源/陳伶志(轉載自研之有物)

如果是按照歷史資料來分群,想像一下,橫軸是時間、縱軸是 PM2.5 濃度,每個空氣盒子具有自己的濃度變化曲線,把曲線波動類似的空氣盒子分成一群,代表它們的模型特性是相似的。比方說,如果偵測到上下班有兩個波峰,代表這些空氣盒子可能裝在大馬路旁,因為尖峰時刻車流較多,造成空氣品質數值的波動。

空氣盒子可以解決哪些生活問題?

空氣盒子可以回傳即時的資料,協助生活決策,例如空氣盒子的 Line 聊天機器人,你可以把它想像成空氣品質的隨身管家。

像我小孩七點半上學,可以訂閱學校附近的空氣盒子,定時在出門的時刻,以 Line 傳送學校附近的 PM 2.5 濃度,讓我決定要不要讓他戴口罩。又或者,我可以訂閱離家最近的空氣盒子,一超過特定濃度就發出訊息,來決定家裡要開窗戶或開空氣清淨機。

跟空氣盒子Line聊天機器人的聊天對話。
資料來源/陳伶志(轉載自研之有物)

空氣盒子的預測模型也很實用!例如:什麼時間可以出去跑步?畢竟跑步是為了健康,如果空氣很糟還出門,不就成了人體空氣清淨機?

於是我們嘗試用預測模型找出最健康的運動路線,做出 PM 2.5 最小曝露量的導航系統。你可以想像地圖是 x 軸和 y 軸,時間是 z 軸,地圖上每個地點、不同時間,皆有不同的 PM 2.5 濃度。我們將不同路線上、每個時間點所對應的 PM 2.5 濃度累加,預測出吸入最少 PM 2.5 的路徑。

用空氣盒子找出最健康的運動路線。以中研院到台北火車站為例,使用 Google 導航騎腳踏車的最短路徑是灰色路線,所需交通時間是 45 分鐘,計算出的 PM 2.5 曝露量分數 75.8(分數越高代表吸入越多 PM 2.5)。如果利用空氣盒子資料做分析,建議採用路線為藍色,它會引導你走河堤或避開大馬路,所以交通時間增加到 83 分鐘,但 PM 2.5 曝露量分數降低至 59.8。
資料來源/陳伶志(轉載自研之有物)

此外,生活中有許多空汙問題,很難知道問題真兇藏在哪裡,例如眼前的空污是霾害?還是有工廠偷偷排放廢氣?因為不肖業者常常利用各種取巧、偽裝來規避稽查,例如半夜偷排廢氣。空氣盒子可收集大量數據,經過機器學習找出汙染排放規律、可疑地區,幫助稽查員確定關鍵時機,人贓俱獲!

開發這些應用服務的靈感從哪來?

空氣盒子不只要「感測」成功,民眾的「參與」也要成功,才能解決生活問題。
圖/wikimedia

一方面來自生活真實需求,另一方面是希望……空氣盒子系統可以活得久一點!!

事實上,從 2013 年計畫開始到現在,有些空氣盒子已慢慢離線。原因不是參與者主動不要它了,而是時間一長,可能發生無線網路不穩、停電後沒有重新開機等等,參與者很難察覺。一開始,我還會呼籲大家常常檢查自己的空氣盒子,但是呼籲久了也怕被嫌煩。

因此我決定讓空氣盒子提供更貼心的生活服務,參與者可主動透過 Line 訂閱自己的空氣盒子,不僅可即時知道 PM 2.5 濃度,機器故障時也會收到通知提醒。

參與式感測不只「感測」要成功,「參與」也要成功,提高參與就要滿足大家發自內心的需求,提供有用的服務,回應大家的生活問題。

對空氣盒子未來有什麼規劃呢?

首先是嘗試將空氣盒子與專業測站結合,開發更多的應用。最近跟國外學者合作,疊合環保署測站、空氣盒子、衛星影像的氣膠光學厚度(Aerosol Optical Depth, AOD),發展三者相互換算的校正模型,全台各地只要這三個量測工具任一覆蓋,就可算出當地的 PM 2.5 濃度、增加全台空氣品質量測的解析度。未來這個技術還可應用於測站分佈較少的國家,例如非洲沒有太多空氣品質測站,如果安裝空氣盒子搭配衛星遙測影像,即有機會算出當地空氣品質概況。

其次,增加與國外相關計畫與社群的連結。目前我們與美國芝加哥最大的智慧城市計畫「Array Of Things」合作,他們一開始佈建的感測器價格比較高,所以數量不多,希望與我們合作,利用微型感測器補足數量。韓國則與台灣購買微型感測器,佈建機器後請我們協助分析資料。此外,德國和泰國也都在洽談合作。

空氣盒子 PM2.5 感測網,延伸至世界各地。
資料來源/陳伶志(轉載自研之有物)

推動空氣盒子的過程,有沒有難忘的回憶?

最感動的就是:一開始就不斷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加入!LASS 的創客、關心空污的台中親子共學團加入、教師社群進來,後來又蹦出台北市智慧城市,接著訊舟科技要捐機器,然後是前瞻基礎建設計畫……,現在回頭看這一切,真的是很幸運。

那段時間也是最快樂的,因為你完全無法預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每次好像走到一個盡頭,就蹦出一個力量把我們再往前推一點、再多做一點。就像有一句話說: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

此外,中研院在這過程也給我很大的自由,從 2013 年到 2015 年的開發階段,沒有發表任何一篇和空氣盒子相關的論文,直到 2017 年才有正式的論文發表。乍看之下,好像做了四年的白工。但這在中研院是 OK 的!因為信任,讓研究人員有機會去嘗試可能失敗的重要題目,讓我們可以再ㄍㄧㄥ一下、再試一下,這也是身在中研院的好處,我覺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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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原文為自己的環境自己救!以空氣盒子監測你家附近的空汙,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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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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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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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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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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