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為何網路性犯罪者會覺得自己沒有錯?由《黑暗網路》看韓國N號房事件

活躍星系核_96
・2020/04/11 ・3421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56 ・八年級
  • 文/長安 臺大中文所碩士,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參與出版《城市邊陲的遁逃者》,《說妖》桌遊、小說,《臺灣妖怪學就醬》。近期出版《特搜!臺灣都市傳說

前陣子,韓國發生了一起震驚社會的網路性犯罪事件,「N號房事件」。對 N 號房事件的關注,也從韓國燒到了台灣。為什麼這起事件如此令人驚駭?因為它暴露了社會最廣泛、最真實的黑暗面——觀看「N 號房」內非法色情影片的人數,居然高達 26 萬人之多。

「N 號房」指的是 telegram 上的匿名聊天室,兩位年輕記者注意到聊天室的存在,便潛入蒐證,因此「N 號房」的事情才被爆出來。這些匿名聊天室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性虐待影片,超過 70 名女性的色情影像與個人資訊,被暴露在這些聊天室的會員面前。其中受害者還有不少未成年少女,即便是潛入的記者,也對於女學生受虐的畫面感到不忍,因此做了噩夢。但是會員們卻樂在其中,付費收看這樣的色情影片。

圖/奇摩電影

這類網路性犯罪事件,在韓國並非個案。揭露韓國女性困境的小說《82 年生的金智英》,安排了一個代表性的情節:金智英從公司離職之後,前公司的同事說,女生廁所內發現針孔攝影機。而這件事是怎麼被公司內的女同事們知道的呢?原來是有某位女同事的男友要求她,不要去上那間女廁,其他女同事才因此得知這個情報。在此之前男同事們,已經觀看偷拍的影片一段時間了——若非其中一位男同事和女同事交往,女同事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針孔攝影機。

在《82 年生的金智英》的改編電影中,則加入了幾個年輕男生們聚在一起,對著色情影片竊笑的畫面,呈現偷拍色情影片接受端的情況。而在一旁看到這畫面的年長男性,也只是覺得「年輕人嘛」,笑笑不以為意。呈現了在輿論層面,男性也沒有因為觀看不正當的色情影片,而受到他人譴責。

《82 年生的金智英》小說與電影中,都企圖呈現某些韓國女性的日常處境。

除了這些不友善的情境背景,「N號房」如此駭人聽聞的狀況之所以存在,很大一部分仰賴 telegram 聊天室的匿名性。這點和「暗網」十分相似,因為難以追蹤的特性,暗網往往成為許多非法色情影片的溫床。在這些非法色情內容(例如「兒童色情」)逐漸從主流網站或 google 可以進入的網站消失後,就轉入了「地下」像是暗網、匿名聊天室這類較不易追蹤的地方。

這樣的描述,似乎意指暗網與匿名聊天室本來就是藏污納垢的黑暗之地,但其實並非如此。非法色情內容的需求其實一直都在,高度匿名性的網路空間並不會因此催生需求,它只是「讓門檻變低」。

圖/博客來

傑米・巴特利特的《黑暗網路:匿名地下社會的臥底調查》一書中,就說明了網路對於性犯罪、瀏覽未成年色情影片的影響。而這些影響,我們幾乎都可以在韓國的「N號房」事件中,看到相似的影子。

1. 網路讓使用者覺得現實和數位世界有別

網路犯罪者認為網路與現實有別,並以此作為推託之詞。圖/needpix

網路的犯罪者時常會覺得「現實與數位生活有別」,用這點來擺脫自己的罪惡感。《黑暗網路》提到了約翰・蘇勒爾的「分離效應」,指的是網路使用者會分開他們的真實身份與網路行為,這麼一來,彷彿網路世界可以不受社會規範所管制。因此未成年色情內容的愛好者在觸法被抓時,通常會感到相當錯愕。他們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有多嚴重。

N 號房爆出來之後,有一些網友評論,認為自己很無辜。原因是,他認為自己「只是付費觀看了色情內容」,因此主張自己無須受罰。但是虐待女性拍攝色情影片,是毫無疑問的犯罪行為。這些參與犯罪的人,怎麼可能沒有意識到呢?可能就是因為他將網路行為區分開來,並且用「付費觀看色情影片」的邏輯來概括,藉此迴避了「現實」的「犯罪」概念。

2.網路誘拐比現實更容易

《黑暗網路》也提到,網路讓「誘拐未成年」變得更加的容易。前網路世代的誘拐緩慢而謹慎,誘拐犯必須先結交孩童的父母或是朋友,才有機會逐步接近目標孩童。但是在網路時代,網路誘拐犯可以透過目標對象的社群頁面,知道可以跟對方聊什麼話題。誘拐犯甚至可以不用離開家裡。

以 N 號房事件來說,犯罪者一開始以「打工」的名義來接近受害者,要求他們提供個人資訊與照片。而要是對方不從,犯罪者就會威脅對方,說要告訴她的朋友——社交網站上的朋友關係,被犯罪者利用之後,就成了被誘拐者們暴露在外頭的弱點。而要掌握這個弱點,犯罪者甚至幾乎不用花任何成本。

3.網路使用者更容易接觸到非法色情內容

從合法管道進入非法管道其實很簡單。圖/pixnio

《黑暗網路》談到,從合法色情踏入非法色情的管道其實很簡單。合法網站的連結會通往其他網站,其他網站可能會導向未成年色情的頁面⋯⋯根據英國露西希望基金會(Lucy Faithfull Foundation,宗旨是保護兒童與少年免於性誘拐)研究,九成的網路性犯罪者都並非蓄意搜集兒童色情照片。

在 N 號房中,也存在比較入門的群組,入門群組的功能類似於入口網站,吸引人進來之後,再把這些人導到更進階、充滿更多過激內容的群組。網路讓非法色情內容門檻變低,也是「N 號房」參與者會自認無辜的原因之一。但是「N 號房」的參與者真的是無辜的嗎?並非如此。

雖然網路降低了接觸到色情內容的門檻,但是「N 號房」會員要申辦虛擬貨幣(如比特幣)的帳號、要下載韓國並不普及的通訊軟體 telegram、還要交出自己持有的色情影片(可能是認識的人或前女友的影像)、吐出一些不堪的謾罵。這些都是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金錢、精神的行為。參與 N號房的門檻依然很高,但是會員們依然成功跨過了門檻,這實在難以宣稱自己無辜。

4.未成年自製色情影片門檻低

網路讓受害者自行製作、上傳色情影片的比例提高許多。圖/pxfuel

《黑暗網路》也提到,網路的存在,使得由受害者自製色情影片的比例提高了。未成年少年少女們對色情產生好奇是很正常的,但是網路的存在使他們可以輕易地上傳影像,而這些影像一但進入網路世界,就難以消除。有些未成年色情影像的愛好者,會專門搜索這類影像。但是未成年人們,可能很難意識到他們上傳自製色情影片背後的危險性。

N 號房事件中,也有誘拐者專門針對那些在 twitter 上發大尺度照片的未成年人進行恐嚇。誘拐者偽裝成警方,說她們已經觸犯散播猥褻影像的法律,以配合調查為由,請她們提供更多資訊。若不是網路如此發達、上傳影像如此容易,這些色情影像也不會這麼輕易被拍攝、上傳,落入有心人士手中。

面對網路性犯罪,我們該如何是好?

讓網路性犯罪者意識到責任,是我們當前關心的問題之一。圖/pxfuel

說明網路的媒介與匿名性質,對於性犯罪行為的影響,並非試圖為這些網路性犯罪者開脫,也並非免除他們的責任。而是去意識到,在現有的網路環境之下,存在這犯罪門檻降低的威脅。而且這些犯罪者,時常不會意識到,自己需要為「付費收看非法色情內容」的行為負責。

如何讓這些網路性犯罪者意識到責任呢?《黑暗網路》的其中一個細節或許可以提供一些想法。作者傑米・巴特利特在發現暗網發現通往兒童色情的連結時,他明確意識到,自己如果點下該連結,就犯下重大罪刑。

在許多國家,光是持有兒童色情影片就是重罪。以兩年前被破獲的暗網兒童色情網站「Welcome to video」為例,因這個網站而入罪的人遍及許多國家,許多人動輒被判十年、十五年,但是架設網站的主兇,在韓國卻只被判刑一年半。這次 N 號房的討論中,也有許多人談到韓國判刑太輕的問題。過去幾年的未成年性犯罪案件,最終入獄服刑的只有三成,多數人都被判緩刑或罰款。

如何讓網路性犯罪者意識到責任呢?如何讓他們意識到,下載、教唆、付費收看非法色情內容,都是犯罪?改變刑責輕重,或是透過輿論來施壓,都是可能的解決方式。但假使此事件最終的結果,法律輕判、輿論輕放,在目前的網路世界缺乏制衡機制的狀況下,相似的犯罪事件極有可能會再次發生。

文章難易度
活躍星系核_96
759 篇文章 ・ 70 位粉絲
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什麼是「造父變星」?標準燭光如何幫助人類量測天體距離?——天文學中的距離(四)

CASE PRESS_96
・2021/10/22 ・3033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 撰文|許世穎

「造父」是周穆王的專屬司機,也是現在「趙」姓的始祖。以它為名的「造父變星」則是標準燭光的一種,讓我們可以量測外星系的距離。這幫助哈柏發現了宇宙膨脹,大大開拓了人們對宇宙的視野。然而發現這件事情的天文學家勒梅特卻沒有獲得她該有的榮譽。

宇宙中的距離指引:標準燭光

經過了三篇文章的鋪陳以後,我們終於要離開銀河系,開始量測銀河系以外的星系距離。在前作<天有多大?宇宙中的距離(3)—「人口普查」>中,介紹了距離和亮度的關係。想像一支燃燒中、正在發光的蠟燭。距離愈遠,發出來的光照射到的範圍就愈大,看起來就會愈暗。

我們把「所有發射出來的光」稱為「光度」,而用「亮度」來描述實際上看到的亮暗程度,而它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平方反比。一旦我們知道一支蠟燭的光度,再搭配我們看到的亮度,很自然地就可以推算出這支蠟燭所在區域的距離。

舉例來說,我們可以在台北望遠鏡觀測金門上的某支路燈亮度。如果能夠找到到那支路燈的規格書,得知這支路燈的光度,就可以用亮度、光度來得到這支路燈的距離。如果英國倫敦也安裝了這支路燈,那我們也可以用一樣的方法來得知倫敦離我們有多遠。

我們把「知道光度的天體」稱為「標準燭光(Standard Candle)」。可是下一個問題馬上就來了:我們哪知道誰是標準燭光啊?經過許多的研究、推論、歸納、計算等方法,我們還是可以去「猜」出一些標準燭光的候選。接下來,我們就來實際認識一個最著名的標準燭光吧!

「造父」與「造父變星」

「造父」是中國的星官之一。傳說中,「造父」原本是五帝之一「顓頊」的後代。根據《史記‧本紀‧秦本紀》記載:造父很會駕車,因此當了西周天子周穆王的專屬司機。後來徐偃王叛亂,造父駕車載周穆王火速回城平亂。平亂後,周穆王把「趙城」(現在的中國山西省洪洞縣一帶)封給造父,而後造父就把他的姓氏就從本來地「嬴」改成了「趙」。因此,造父可是趙姓的始祖呢!(《史記‧本紀‧秦本紀》: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繆王……徐偃王作亂,造父為繆王御,長驅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繆王以趙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為趙氏。)

圖一:危宿敦煌星圖。造父在最上方。圖片來源/參考資料 2

回到星官「造父」上。造父是「北方七宿」中「危宿」的一員(圖一),位於西洋星座中的「仙王座(Cepheus)」。一共有五顆恆星(造父一到造父五),清代的星表《儀象考成》又加了另外五顆(造父增一到造父增五)。[3]

英籍荷蘭裔天文學家約翰‧古德利克(John Goodricke,1764-1786)幼年因為發燒而失聰,也無法說話。1784 年古德利克(John Goodricke,1764-1786)發現「造父一」的光度會變化,代表它是一顆「變星(Variable)」。2 年後,年僅 22 歲的他就當選了英國皇家學會的會員。卻在 2 週後就就不幸因病去世。[4]

造父一這顆變星的星等在 3.48 至 4.73 間週期性地變化,變化週期大約是 5.36 天(圖二)。經由後人持續的觀測,發現了更多不同的變星。其中一群變星的性質(週期、光譜類型、質量……等)與造父一接近,因此將這一類變星統稱為「造父變星(Cepheid Variable)」。[5]

圖二:造父一的亮度變化圖。橫軸可以看成時間,縱軸可以看成亮度。圖片來源:ThomasK Vbg [5]

勒維特定律:週光關係

時間接著來到 1893 年,年僅 25 歲的亨麗埃塔‧勒維特(Henrietta Leavitt,1868-1921)她在哈佛大學天文台的工作。當時的哈佛天文台台長愛德華‧皮克林(Edward Pickering,1846-1919)為了減少人事開銷,將負責計算的男性職員換成了女性(當時的薪資只有男性的一半)。[6]

這些「哈佛計算員(Harvard computers)」(圖三)的工作就是將已經拍攝好的感光板拿來分析、計算、紀錄等。這些計算員們在狹小的空間中分析龐大的天文數據,然而薪資卻比當時一般文書工作來的低。以勒維特來說,她的薪資是時薪 0.3 美元。順帶一提,這相當於現在時薪 9 美元左右,約略是台灣最低時薪的 1.5 倍。[6][7][8]

圖三:哈佛計算員。左三為勒維特。圖片來源:參考資料 9

勒維特接到的目標是「變星」,工作就是量測、記錄那些感光板上變星的亮度 。她在麥哲倫星雲中標示了上千個變星,包含了 47 顆造父變星。從這些造父變星的數據中她注意到:這些造父變星的亮度變化週期與它們的平均亮度有關!愈亮的造父變星,變化的週期就愈久。麥哲倫星雲離地球的距離並不遠,可以利用視差法量測出距離。用距離把亮度還原成光度以後,就能得到一個「光度與週期」的關係(圖四),稱為「週光關係(Period-luminosity relation)」,又稱為「勒維特定律(Leavitt’s Law)」。藉由週光關係,搭配觀測到的造父變星變化週期,就能得知它的平均光度,能把它當作一支標準燭光![6][8][10]

圖四:造父變星的週光關係。縱軸為平均光度,橫軸是週期。光度愈大,週期就愈久。圖片來源:NASA [11]

從「造父變星」與「宇宙膨脹」

發現造父變星的週光關係的數年後,埃德溫‧哈柏(Edwin Hubble,1889-1953)就在 M31 仙女座大星系中也發現了造父變星(圖五)。數個世紀以來,人們普遍認為 M31 只是銀河系中的一個天體。但在哈柏觀測造父變星之後才發現, M31 的距離遠遠遠遠超出銀河系的大小,最終確認了 M31 是一個獨立於銀河系之外的星系,也更進一步開拓了人類對宇宙尺度的想像。後來哈柏利用造父變星,得到了愈來愈多、愈來愈遠的星系距離。發現距離我們愈遠的星系,就以愈快的速度遠離我們。從中得到了「宇宙膨脹」的結論。[10]

圖五:M31 仙女座大星系裡的造父變星亮度隨時間改變。圖片來源:NASA/ESA/STSci/AURA/Hubble Heritage Team [1]

造父變星作為量測銀河系外星系距離的重要工具,然而勒維特卻沒有獲得該有的榮耀與待遇。當時的週光關係甚至是時任天文台的台長自己掛名發表的,而勒維特只作為一個「負責準備工作」的角色出現在該論文的第一句話。哈柏自己曾數度表示勒維特應受頒諾貝爾獎。1925 年,諾貝爾獎的評選委員之一打算將她列入提名,才得知勒維特已經因為癌症逝世了三年,由於諾貝爾獎原則上不會頒給逝世的學者,勒維特再也無法獲得這個該屬於她的殊榮。[12]

本系列其它文章:

天有多大?宇宙中的距離(1)—從地球到太陽
天有多大?宇宙中的距離(2)—從太陽到鄰近恆星
天有多大?宇宙中的距離(3)—「人口普查」
天有多大?宇宙中的距離(4)—造父變星

參考資料:

[1] Astronomy / Meet Henrietta Leavitt, the woman who gave us a universal ruler
[2] wiki / 危宿敦煌星圖
[3] wiki / 造父 (星官)
[4] wiki / John Goodricke
[5] wiki / Classical Cepheid variable
[6] wiki / Henrietta Swan Leavitt
[7] Inflation Calculator
[8] aavso / Henrietta Leavitt – Celebrating the Forgotten Astronomer
[9] wiki / Harvard Computers
[10] wiki / Period-luminosity relation
[11] Universe Today / What are Cepheid Variables?
[12] Mile Markers to the Galaxies

CASE PRESS_96
1 篇文章 ・ 3 位粉絲
CASE的全名是 Center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Education,也就是台灣大學科學教育發展中心。創立於2008年10月,成立的宗旨是透過台大的自然科學學術資源,奠立全國基礎科學教育的優質文化與環境。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