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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想要什麼?

朱家安
・2012/05/01 ・226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我參加了本站的心得換書活動,在讀完「科技想要什麼」試讀本之後發表這篇心得,換取正式版本的書。

凱利(Kevin Kelly)在這本書裡論證一個關於世界進展的理論:由人、人的活動和人造物組成的科技體,其內容的變遷與進步不但有跡可循,而且是必然的。

有些人對科技進展抱有某種英雄史觀,認為科技的重大進展仰賴天才,而天才不但可遇不可求,而且其誕生也無法被預測。若你回顧達文西、愛迪生、貝爾等人的貢獻,並試著從他們創造那些發明之前的生平,來推測他們會發展出什麼樣的玩意,大概也會搖搖頭承認這些重要發明的出現根本難以預測,甚至可能在很大程度上仰賴這些天才腦子裡比教育背景、興趣更難以測量的靈感。

凱利不接受這種說法。他指出,就算我們無法藉由探勘歷史上個別天才的過去來判斷他的科技成就,但若我們退一步以更廣的眼界觀測歷史上的整個世界,會發現這些重要發明其實是該出現時就必然會出現。支持這種論點最力的理據,凱利認為,是「獨立(重複)發明」在科技史上的頻繁程度。「獨立發明」指的是兩個或更多發明家在互不知情的狀況下各自發明創新了類似的東西,這些東西的技術細節和風格不見得一樣,但之於科技進展重要的那些新穎原理,卻是相同。凱利舉例,雖然愛迪生是白熾燈泡的公認發明者,但在愛迪生之前,使用同樣發光原裡的燈泡,其實已經至少被不同的人重複「發明」了23次。這23種燈泡,使用的燈絲形狀、電線材料等等各有不同,但基本原理是一樣的。除了燈泡之外,凱利舉了歷史上非常多各式各樣發明的例子,說明個別天才其實沒有我們想像的重要,給定該時代已經累積的科技背景和人類需求,該出現的東西就是會出現,科技的發展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需要運氣。

獨立發明並不是凱利的唯一理據,另一個有趣的佐證,是許多人聽過的摩爾定律:每經過十八到二十四個月,同樣功效電腦晶片的尺寸和價格就會減半一次。凱利指出,五十年來,電腦晶片的進步可以說完全依照摩爾定律畫出的曲線成長,不多也不少。然而,摩爾定律之於電晶體晶片的進步,並不是物理定律之於物理變化那樣簡單,摩爾定律會如此準確,根據凱利,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身處晶片產業的人們都知道摩爾定律,並把它當成衡量自身計畫進展的指標。摩爾定律之所以準,並不單純是因為它是對人們行為的正確描述,而且還是因為人們反過來參考它,修正自己的行為。摩爾曲線並不是唯一一個(可以)有這種功能的曲線,在書中,凱利也提及DNA定序技術和過去飛行工具速度的成長數據,說明這種有規律的科技進展並非特例。

於此,凱利主張我們有理由將整個科技體視為生命體,並且將科技成長當作自然演化的一部分,因為它和演化一樣有既定方向,並且有跡可循。芝加哥大學的演化學家Coyne很不喜歡凱利的這個說法,在NYT Review裡反駁他,指出演化並沒有既定的方向,並且懷疑凱利在自己的世界觀裡超展開偷渡上帝。

凱利和Coyne的論戰涉及議題太大,我無法處理,不過我對凱利的另外一個論點挺有興趣。在書的後半段,凱利討論了大學炸彈客這類激進反科技份子,和「適切接受科技」的阿米緒人,指出前者在願景上令人擔憂之處,是他們從來不曾具體刻劃,在反對科技的革命成功之後,我們該怎麼過日子。當然,你可以很簡單地說我們可以直接恢復原始生活:打獵、種田、採集。然而,少了科技的效率和超產出,這些原始手段不可能維持全球近七十億人的生命。相對而言,比較溫和的阿米緒人似乎維持了穩定的低科技生活,他們不擁有電腦,只使用規約許可的少數機器如耕田機,並且多數採用他們研發的氣動能源,而非電力。然而,凱利也指出,阿米緒人對科技的接受判準其實是比我們想像的武斷許多,除了受到他們崇尚自然的價值觀影響,也被宗教需求形塑。例如許多阿米緒村落不允許擁有手機,背後主要的原因並不是手機使用的科技,而是因為村落裡的耆老認為,手機的普及會鼓勵個別主義。

在現代社會,尊重多元是普遍接受的價值觀:若某種生活方式礙不著別人,其他人應該尊重想要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若有餘裕,甚至應該付出一定的努力,協助讓這種生活方式成為一個可行選項。當然,我們沒有義務給太多,利如若有人想要的是有遊艇相伴的生活,他應該自己想辦法賺,沒人有責任為他的這個願景負責。

激進反科技份子期望的生活方式可能是我們無法給予的:他們要求所有人過沒有科技的日子。但對於比較溫和的反科技份子和阿米緒人來說,他們所求只是不被科技侵略的自然生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這些甘願活在科技世界的人,有沒有義務留一塊自然地,讓他們過自然的生活?

我很想大方答允,不過這終究是個艱難抉擇。阿米緒人這樣的自然生活,看起來單純便宜,但其實比你我的日子都要昂貴。理由很簡單,拜科技量產的邊際效應所賜,在現況下,要靠科技多養活一個村子的人口,很可能只需要讓發電廠和各種工廠每週多營運一秒鐘,然而,若這些人堅持要過耕種採集狩獵的自然生活,那麼,他們維生所需的,很可能是一整個山頭。

這個想法背後的理由,和凱利先前用來質疑激進反科技份子的理由一樣:歷史前進至今,自然農耕、採集和狩獵已經成為最無效率、產量最低的維生方式之一。若我們有理由認為自然生活對科技生活的全面取代,會造成人類因缺乏資源而大量死亡,那麼我們也很可能會有理由認為,既然「自然生活園區」造成的資源損失如此重大,那麼溫和反科技份子要求的自然生活,就像遊艇一樣是會排擠別人生計的昂貴禮物,我們沒有義務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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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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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研究生,努力用簡單有趣的方式推銷理性思考和分析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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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蝦身上長蟲?俗稱蝦蛭、也不盡然是寄生蟲的蛭蚓

YTLai_96
・2020/12/29 ・3250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近年來觀賞蝦養殖興起,連帶的也讓許多人注意到心愛的蝦子身上有時會出現細長的條狀物。對飼主而言,這些像水蛭一樣用前後吸盤交錯黏附移動的不速之客,通常都稱之為「蝦蛭」,而且看那副噁心的長條模樣,勢必就是寄生在蝦子身上造成病狀的禍首,非除之而後快不可。

不過,這些坊間流傳的資訊裡頭其實有些誤會,且讓我們一一道來。

黏在淡水蝦頭上的兩隻蛭蚓。圖/作者提供

那些很像蛭類的小東西

首先,雖然這些細長條狀的蟲像水蛭一樣,用前後吸盤交錯黏附移動,但是牠們其實並不真的屬於蛭類,而是蛭類的親戚,叫做蛭蚓(Branchiobdellidan)。

蛭蚓,顧名思義,就是長相上介於蚯蚓和蛭類的動物。一般而言,蛭蚓的體型微小,身體圓柱狀,僅有數公釐至一公分出頭。雖然蛭蚓和蛭類一樣都是以頭尾交替吸附的方式移動,但蛭類擁有口吸盤和尾吸盤,蛭蚓卻只有尾吸盤而沒有口吸盤。此外,比起擁有 27 節軀幹體節的蛭類,蛭蚓的軀幹體節數僅有 11 節,加上癒合為頭部的 4 節體節也才 15 節。整體而言,似乎像是簡單版的蛭類,因此 21 世紀之前,蛭蚓被視為是較原始的蛭類。

然而,藉著分子親緣技術與工具的進步,本世紀初的研究發現蛭蚓是與蛭類有共祖的姊妹群,而不是原始的蛭類。因此,蛭蚓身上這些看似簡單版的蛭類特徵,應該只是共祖的後代在適應環境的過程中演化的結果。

蛭蚓在解剖顯微鏡下的模樣,左邊為游離搖擺的頭部,右邊則是吸附於表面的尾吸盤。圖/作者提供

蛭蚓或許礙眼,但並不一定是寄生蟲

和蛭類相比,蛭蚓的生活史實在是更不獨立了點。蛭類當中僅有一部份種類不時得附著在其他動物身上吸血營生,但目前已知的所有蛭蚓終其一生都必須附著在其他動物身上,而且絕大多數是以淡水蝦如螯蝦、米蝦為附著的優先選擇,但也有附著於淡水等足目或其他淡水蝦蟹的記錄,因此蛭蚓對於附著的淡水甲殼類種類並沒有強烈的專一性。

話說回來,蛭蚓雖然整個生活史都要依附在淡水蝦身上,但並不表示牠一定就是對淡水蝦有傷害的寄生蟲。如果蛭蚓的依附讓淡水蝦的生活變得更辛苦,那麼蛭蚓就是對淡水蝦宿主有負面影響的寄生蟲;但如果蛭蚓的依附生活史對淡水蝦不痛不癢,那麼蛭蚓和淡水蝦宿主就是片利共生的關係;而若是蛭蚓的存在讓淡水蝦生活得更好,那麼兩者就是互利共生的關係了。

因此,雖然坊間對蛭蚓在觀賞蝦身上的危害言之鑿鑿,但過去的研究顯示,蛭蚓的食性其實多半是其他更小的無脊椎動物或浮游生物,也會啃食宿主外骨骼上附著的單細胞藻類和其他有機碎屑,況且牠們由兩片硬化的顎構成的口器,實在也不適合啃食宿主的組織或吸食宿主的體液。先前的多數研究也發現,北美洲的蛭蚓待在螯蝦宿主身上,大部分時候既不會提高螯蝦的死亡率,也沒有其他明顯的負面影響,因此蛭蚓和淡水蝦的關係,應該是以對蛭蚓有利、對淡水蝦宿主無害的片利共生為主。

北美螯蝦螯上的蛭蚓。圖/Wikipedia

更進一步而言,蛭蚓依附在淡水蝦身上啃蝕宿主外骨骼黏附的藻類和碎屑,其實可能對宿主是有利的。在一些先前的研究中發現,當蛭蚓在螯蝦宿主身上達到相當密度,則可能因為清理了淡水蝦宿主身上和鰓上沾附的碎屑和藻類,讓宿主變得更身輕如燕而健康,因此蛭蚓和淡水蝦宿主就像是清潔蝦與海鰻一樣,形成了互利共生的雙贏局面。

清潔蝦與海鰻的互利共生關係。圖/Wikipedia

然而,要說蛭蚓在淡水蝦身上一點壞處都不會有,倒也不盡然。近年來的研究發現,當蛭蚓在淡水蝦身上的密度過高,可能就會在吃光了宿主外骨骼上附著的碎屑和藻類之後轉而啃食宿主的鰓組織,因此對宿主造成了負面影響。過高的蛭蚓密度也會限制淡水蝦宿主的移動能力,讓宿主無法正常進食,並且更容易成為捕食者的目標。蛭蚓的胃內含物分析也發現,蛭蚓幼體的消化道中的確有宿主的鰓組織,但蛭蚓成體卻沒有,而且只有棲息在宿主鰓部的蛭蚓,消化道中才會出現宿主的組織。因此,在蛭蚓的生活史中,或許只有早期生活史的幼體階段,而且只有在蛭蚓正好棲息於淡水蝦鰓部的時候,才可能轉以寄生的形式造成宿主負面影響。

台灣的蛭蚓目前僅一種,而且所知不多

話說回來,上述的研究都是以北美的蛭蚓和螯蝦宿主為研究的對象。在台灣,目前已知的蛭蚓只有平頭霍氏蛭蚓(Holtodrilus truncatus一種,這種蛭蚓廣泛分佈在台灣、日本、韓國與中國,而且多半是在俗稱黑殼蝦的擬多齒米蝦(Caridina pseudodenticulata)、台灣米蝦(Caridina formosae)、白斑米蝦(Caridina leucosticta)、多齒米蝦(Caridina multidentata)、甚至玫瑰蝦(Neocaridina davidi)等的小型淡水蝦身上發現。根據研究,目前僅知分佈於日本本州中部紀伊半島的平頭霍氏蛭蚓的確存在著某些宿主偏好,當兩種不同的淡水蝦同時存在時,會選擇特定一種做為宿主,而且對宿主的選擇偏好也符合在野外觀察到的感染盛行率。至於牠們對宿主的影響是否相似於北美的蛭蚓和螯蝦宿主,也還不得而知,或許因為宿主的相對體型更小,使得台灣的蛭蚓和淡水蝦之間更可能趨近於寄生關係也說不定。

尷尬的是,由於近年來台灣在觀賞淡水蝦市場上輸出了不少淡水蝦個體,連帶的也讓平頭霍氏蛭蚓輸出到世界各國,成了異國水族缸裡的新成員。2020 年的波蘭研究發現,120 隻從台北運到華沙的水族賞玩用的台灣米蝦當中,總共找出了 122 隻附在蝦子身上的平頭霍氏蛭蚓,整體來說這些米蝦感染蛭蚓的比例達 23.3%,感染蛭蚓的米蝦身上平均有 4.4 隻蛭蚓。區分米蝦的性別來看,雄蝦感染蛭蚓的比例似乎稍高,但雌蝦感染的蛭蚓平均數量比較多。平頭霍氏蛭蚓感染的位置也有所偏好,有 44.3% 的感染落在胸足區域,22.1% 的感染在額角附近,其次是 21.3% 的感染在腹足與腹部區域,最後才是 12.3% 的鰓部感染。此外,雖然雌雄米蝦同樣在胸足區域有最多的感染,但雄蝦被蛭蚓感染的位置更常發生在腹足與腹部區域(43.3%),卻不曾出現在額角;反觀雌蝦被蛭蚓感染額角區域有29.3%,在腹足與腹部區域則僅有14.1%。

如何去除平頭霍氏蛭蚓

讓淡水蝦玩家皺眉的消息是,在 2020 年這一篇研究中,雌性台灣米蝦的鰓部、腹足和腹部區域的確可見些許損傷,雖然也可能有其他的原因,但這有可能就是因為平頭霍氏蛭蚓活動造成的。所以,即使蛭蚓可能無害,但對淡水蝦玩家來說,或許是看了討厭、或者是為求保險,總之也許還是希望將蛭蚓除之而後快。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其實,去除蛭蚓最簡單的方式,就是將水體鹽度升高到 0.5% 以上。根據 2016 年的日本研究,平頭霍氏蛭蚓在水體鹽度達1%時,三小時內就會死光光,不過這個實驗是把蛭蚓從宿主身上取下來以後才進行的,所以各位淡水蝦玩家們哪天要是想依法炮制,千萬務必先確定手上的淡水蝦能夠忍受鹽度 1% 超過三小時,否則為了去除蛭蚓結果也讓心愛的蝦子魂歸西天,宿主因為附生的無害小蟲而玉石俱焚豈不得不償失,你說是不是哪?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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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iaszek R, Jabłońska A, Prati S, Swiderek W (2020) First report of freshwater atyid shrimp, Caridina formosae (Decapoda: Caridea) as a host of ectosymbiotic branchiobdellidan, Holtodrilus truncatus (Annelida, Citellata). Knowledge & Management of Aquatic Ecosystems 421: 33–40

Niwa N, Archdale MV, Matsuoka T, Kawamoto A, Nishiyama H (2014) Microhabitat distribution and behaviour of Branchiobdellidan Holtodrilus truncatus found on the freshwater shrimp Neocaridina spp. from the Sugo River, Japan. Central European Journal of Biology 9: 80–185

Tanaka K, Wada K, Hamasaki K (2016) Distribution of Holtodrilus truncatus, a Branchiobdellidan Ectosymbiotic on Atyid Shrimps in the Kii Peninsula, Western Japan, with Reference to Salinity Tolerance and Host Preference. Zoological Science, 33: 154–161

大高明史,陳榮宗(2010)台灣內水域新紀錄一種蛭蚓類及四種貧毛類。台灣生物多樣性研究 12: 97–110

大高明史,格爾德,大和茂之,陳榮宗,西野麻知子(2015)台灣匙指蝦類體表兩種外共生蛭蚓目及切頭類之共棲。台灣生物多樣性研究 17: 253–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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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TLai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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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永遠無法自稱學者,但總是一直努力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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