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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老是灑出來?一起成為穩拿咖啡的溫拿吧!——2017搞笑諾貝爾流體力學獎

Rock Sun
・2017/10/25 ・3087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28 ・七年級
Jiwon Han:「來!根據流體力學,倒退走時拿咖啡的手勢就是這樣!」圖片來源:The 27th First Annual Ig Nobel Prize Ceremony

首先,先個大家分享得主Jiwon Han的得獎感言,如果你沒興趣看完整個論文或這篇文章,你看這些就夠了~~

「當我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我有點太無聊,所以寫了一篇論文,總共15頁長討論拿咖啡這檔事。

在一長串的數學討論後,我發現了如何拿咖啡走路並不潑出來的方法:你抓住杯口,眼睛向前看,然後倒退走。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這實際嗎?當然不!!

所以那些不想要咖啡潑出來的人,有種東西叫做杯蓋。」

  • 也可以直接跳到1:11:20看流體力學這一段。

馬克杯裡的風暴

要防止咖啡咖啡潑濺這件事,看似簡單,其實背後有很多原理要驗證和實驗,首先~我們需要了解潑濺這件事。

不想喝給我喝嘛~ (圖/GIPHY

當你在走路的時候,咖啡晃動有許多方向:前後、左右、上下,頻率並非單一,所以當晃動彼此疊合,就是你家的咖啡要噴出來的時候,這個就是這項研究最重要的前題。

咖啡搖晃的模式其實並不單純,研究者用了第一個實驗告訴我們。如果拿兩種容器做比較:紅酒杯和一般的馬克杯,把同量的液體倒入兩個容器中,並用儀器震動他們模擬人類行走的模式,在這種情況下,兩種杯子中的容器表現很不一樣。實驗中以 2 赫茲的頻率模擬人類行走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紅酒杯中的液體劇烈搖晃,但馬克杯中的相對穩定;若把頻率提升為 4 赫茲,情況就完全相反,反而是馬克杯中的液體劇烈的搖晃。

晃啊晃啊晃啊~(圖/GIPHY

再提高晃動頻率其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這反應的結果就跟跑步、跌倒或者撞到其他人一樣,打翻就變成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想也知道拿咖啡的時候大家應該都是小心翼翼的,所以我們的重點並不在於防範這個。

(a,b為2赫茲的結果;c,d為4赫茲的結果。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這個小實驗最重要的是證明杯子中的液體量並不是影響咖啡濺射的唯一原因,因為你當然也可以把所有杯子裝得滿滿滿的,但這樣就失去意義了(你就只裝 3 c.c. 的咖啡不就ok了)。簡單的說~不同的容器、頻率、拿法都有在潑濺咖啡上參一咖。

在進入整體實驗之前,有個大前提需要讓大家知道,是我們人體結構在簡化實驗上的幫忙。因為當你在走路的時候,不只是你的手對整個杯子+咖啡施力,咖啡晃動的時候也會對你的手施與反作用力,但幸好我們的手夠強壯,所以我們可以忽略後者的作用,簡化整個實驗過程,以更單純地方法找出咖啡的共振條件。

研究者使用了兩個方法尋找咖啡的晃動模式,第一個是運用圖像程式,試著捕捉液體晃動的程度,但在論文中表示這個方法後來作廢了,因為無法精確地判定位置。第二個方法不但有了結果,而且可能還簡單到你我都可以做,如下圖……

現在靠你的手機就能做很簡單的運動實驗囉~ (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現在大家的手機有很多功能,甚至包括下載紀錄手機本身運動、加速度、晃動頻率的 APP,所以這個實驗很簡單–把你的手機打開,然後蓋在杯體上。當你以這種方式行走的時候,手機不只會記下你的速度、晃動頻率,還包括這些運動的方向,在這實驗中,X 向為你的左右;Y 向為前後;Z 向為上下(不過事實上杯底還有黏一個檢測器校正用)。

從以下加速度/時間的圖我們可以看到,在40秒的實驗時間中,XYZ 向的加速度幅度,其中最關鍵的是 Z 向有著最大的震動程度,而 X 向則是相當穩定,近乎可以忽略。從另外一張圖(頻率與震幅)我們還能看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 Z 向的震動發生在相對較低的頻率之下。

而從另一張頻率之於震幅的圖我們可以看出來一些其他事情。首先是 Y 向的晃動的頻率,跟我們預想的人類走路的晃動頻率(2赫茲)並不一樣,是落在1.7赫茲左右,而且在之後的頻率光譜中也出現了很多不同的共振情況,雖然晃動的幅度跟 Z 向的相比較弱,但這多重的共振結果就是更多造成咖啡潑濺的時機點,和 X 向晃動(和 Y 和 Z 相比,震動幅度超小)綜合起來,在杯緣形成漩渦。

簡單的說,就在這些頻率下,X、Y 向的晃動產生了不斷做渦旋運動的液體,而 Z 向的晃動讓咖啡潑了出來。

上圖:走路過程中,時間與杯體本身加速度的關係圖。下圖:XYZ 向分別的頻率之於振福圖(注意 Y 軸數字不太一樣喔)。(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如何讓咖啡~穩穩地

目前為止,我們知道了手拿咖啡的時造成潑濺的元凶–頻率及共振,發生在當我們踏出第一步的時候造成的反對稱震動和手部的人體結構,現在我們想知道的是如何防止潑出來? 為了根除這個現象,我們得從最源頭解決,也就是共振,而我們從變動晃動頻率和馬克杯的運動方式開始。

第一個建議~是改變我們走路的方式,也就是給予這個咖啡+手臂的系統晃動頻率的來源。藉由之前的實驗過程,我們發現用倒退走的方式很有效的減少 Y 向(你的身體的前後向)的晃動。跟正常走路相比,晃動更加均勻分布,許多之前會產生振動的頻率都消失了,有突然出現的晃動高峰更少,各個方向更加穩定。

倒退走路造成的改變。(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但是,向後走路也有很多壞處。幾次測試之後發現,雖然有效的抑制液體搖晃,但也極度增加與其他物體或人類碰撞的機率,後者甚至也可能正在使用同樣的走路方式,產生更大的晃動。

但我們還有第二種方法降低搖晃,也就是改變你手拿杯子的方式。經過測試之後我們建議的最佳拿馬克杯方式如圖,稱作爪子式。這種拿杯子的方式等於增加了一個額外的物體跟著杯子系統一起震動,分散晃動的程度,從圖像看來,結果跟倒退走的結果很類似。

就像這樣拿就對了~
虎爪(?)抓法的改變。(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另外一個可以減少咖啡濺射的方法是在液體表面有一層氣泡,在另一份研究中,他們證明了儘管是薄薄一層泡沫也可以減少咖啡晃動。

其他的方法還有一個,就是將同量的物體分散至更多、口徑更小的容器中,如下圖所示,分散震動產生的影響,只要你準備夠多的小容器,你也能裝進一樣多的咖啡,還能一個試管一個試管拿起來喝,真方便。

不懂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像這樣,還能一管一管拿起來喝,均勻加熱,我喜歡。(圖片來源: 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所以大家知道了,這就是手拿裝著咖啡時的最佳移動方式,建議趕快跟同事分享。這就能看到公司的人手抓杯緣、並且向後倒退走的奇景,在你到達位子上之前,你有很大機率不會濺出任何一滴咖啡,但同時也有大的機率,你會撞上某位同樣倒退走的同事,並發現反駁或衍生這篇論文的契機喔~~

(但比起寫一篇論文「利用電腦模擬探討人類倒退走的最小碰撞機率及程度」,大家還是乖乖蓋著杯蓋就好了;或者在自己桌上放咖啡機。)

(R編後記:使用虎爪抓法拿杯子和泡麵真的有差,但是倒退走就免了。)

原論文:A Study on the Coffee Spilling Phenomena in the Low Impulse Reg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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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Sun
61 篇文章 ・ 276 位粉絲
前泛科學的實習編輯,曾經就讀環境工程系,勉強說專長是啥大概是水汙染領域,但我現在會說沒有專長(笑)。也對太空科學和科普教育有很大的興趣,陰陽錯差下在泛科學越寫越多空想科學類的文章。多次在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最後回到了原點:我喜歡科學,喜歡科學帶給人們的驚喜和歡樂。 "我們只想盡我們所能找出答案,勤奮、細心、且有條理,那就是科學精神。 不只有穿實驗室外袍的人能玩科學,只要是想用心了解這個世界的人,都能玩科學" - 流言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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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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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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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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