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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潭,傳說的薈萃之地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_96
・2017/05/01 ・4626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20 ・七年級

作者:羅傳樵/瀟湘神

台大哲學研究所東方組碩士,專長為儒學。興趣是腦科學、民俗學,新的興趣是城市發展史。同時是實境遊戲設計師及小說家,規劃有〈金魅殺人魔術〉、〈西門町的四月笨蛋〉等遊戲。曾得過台大文學獎、角川輕小說獎、金車奇幻小說獎等獎項,著作有《台北城裡妖魔跋扈》、《帝國大學赤雨騷亂》等書,亦是《唯妖論》共同作者。

第一瞥看到的是所謂月潭這一邊。水呈赤茶色,濃而濁──水裡大概滋長著一大片的某菌什麼的吧!在那紅色的水面上,看來好像是蓮葉以及菱角等等,因前一陣子的漲水而呈現混亂的形狀浮著。沿著水域而迴繞的樹廕處處的路上,宛如初秋,涼快無比。日潭方面的水則是很綠 ──〈日月潭之旅〉,佐藤春夫,1921年

日月潭有龍

晨間的日月潭。圖/Fcuk1203 -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3.0,wikimedia commons.

接下來的個人意見未經過確實統計:說到臺灣神話傳說密度最高的地方,筆者立刻就會想到日月潭。不只是日月潭有著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其複雜的族群關係,或許也是原因之一。據說過去西方傳教士來到日月潭時,曾以「Dragon Lake」來稱呼這個巨大的湖泊── Dragon,這個字不禁讓我們想到西方傳奇裡長著蝙蝠翅膀、會噴火、貪戀財寶的巨大蜥蝪,像《哈比人歷險記》裡的史矛革──這種帶著著威脅性的可怕生物,難道曾出沒於日月潭?可惜的是,事情的真相恐怕沒這麼讓人興奮。

根據《彰化縣誌》,日月潭也被稱為「廕龍池」,或許這便是「Dragon Lake」一名的由來;「廕龍池」是堪輿學的名詞,不必然指日月潭,但圍繞著日月潭,有兩座蜿蜒起伏的山──輪龍嶺與青龍山,挾著月潭兩側,朝著日潭的方向伸展出去,如爭奪著龍珠的雙龍,直取邵族聖地拉魯島──正因如此,拉魯島被過去的漢人稱為「珠仔嶼」。從這點看來,日月潭確實有龍,那是鬼斧神工的自然景色與漢人堪輿學交錯擦出的神聖想像。

其實現在的日月潭與過去大為不同。日月潭是日潭與月潭的合稱,日潭形狀有如荷葉,月潭則彎若弦月──看現在的地圖與衛星照片,或許不太能將月潭聯想到弦月之形,但若打開 1934 年以前的老舊地圖,月形便清晰可見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何當代日月潭的形狀與當年不同,1934 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日治 2 萬 5 千分之 1 地形圖(1921年),圖中上半部的日潭與下半部的月潭形狀清晰可辨、兩潭中央可以看到珠子山島(珠子嶼)。圖/台灣百年歷史地圖,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

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

1934 年,日月潭第一發電所完工,第二發電所也在不久後完工,這是對臺灣影響非常深遠的水力發電工程,直到 50 年代,日月潭水力發電系統竟滿足了臺灣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供電需求,並帶動工業發展。日月潭有「臺灣的心臟」之稱,不只是位於地理位置上的中心,也因為它確實如心臟般為臺灣注入大量能量,漫向整個島嶼,使文明向前跨出勇猛的一步。

這個計畫早在 1918 年便有雛形,卻命運多舛,直到 1934 年才完工。1920 年,日本作家佐藤春夫來日月潭觀光,一路上受到諸多招待,其中包括電力公司的工學士,不顧他只是來觀光的心情,不無炫耀地說著這水力工程的計畫有多偉大,當時只有瑞士有這樣的例子云云,這些都收錄在〈旅人〉這篇文章中。筆者本就對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略知一二,看到佐藤春夫這篇文章,心情震撼到難以自己;這可是來自 1920 年的第一手資料啊!對工程的背景、細節、最初的計畫、當時人們的想像等等,都有詳細的紀錄!對我們而言已是過去的事,對這位文采斐然的文學家來說,才正要發生──

有趣的是,這位向佐藤春夫介紹工程的工學士保證,雖然日月潭水深會增加一丈以上,但景色絕不會被破壞。或許是特別說明,讓佐藤春夫察覺到了背後意圖,並未完全相信工學士的話。他心想:「老兄,不要以為水深就可貴。」

這位敏銳的作家是對的。

1934 年竣工後,因為建造堰堤,將日月潭當成蓄水池,使水位上升了 18 公尺。先不說自然風光的變化,對本來住在湖邊的邵族來說,影響可大了。他們本來住在石印,這下不得不遷離,畢竟一下子上升大約六層樓高的潭面,是能吞噬許多東西的,因此他們被官方強制遷徙到卜吉,按戶口分配土地,權力屬於電力公司,從此喪失土地自主權,就像被迫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這件強遷事件,他們一直記著。1956 年,陳奇祿等人類學者前往邵族調查,其中唐美君撰成〈日月潭邵族的宗教〉一文,記載了播種祭的禱詞,禱詞竟提到日本人要趕走他們、造成他們人口大減等埋怨。雖然當時日本已戰敗,這份記憶卻隨著儀式禱詞流傳下來,不知當代是否仍傳承這份禱詞,或隨時間消逝了?

不只是族群,日月潭景色也有不小的變化,現在的月潭看來不像彎月,更像某種根莖類植物的根部,便是水位上升所致。更慘的是,邵族的聖地拉魯島,本來有著聚落、田地,土地高達百甲,被淹沒到只剩直徑 30 公尺!對照古今地圖,就連「慘不忍睹」四個字都要自慚形穢了。除外,還有個亙古的特徵從此消失──那是我們現今永遠無從目睹的幻想風光。

2017 年的日月潭地圖。
1921 年與 2017 年的日月潭疊合圖,可以看出月潭的形狀變化,珠子嶼(拉魯島)也從地圖上幾乎消失,只剩一個小點。原居住從地石印遷至今日德化社所在處卜吉。圖/台灣百年歷史地圖,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

碧綠太陽與赭紅月亮

過去日潭與月潭顏色不同。

〈遊水裡社記〉說「水分丹碧二色」,《勘番地疏》說「水色紅綠並分」,日月雙潭雖然相連,卻因顏色而涇渭分明。若沒特別指出,我們或許以為是紅日青月,畢竟那正是我們對日月的日常印象,但文章開頭引用佐藤春夫的〈日月潭遊記〉,明白說了月潭才是紅色──何等夢幻。作家抵達 1920 年的日月潭時,天氣稱不上晴朗,他說的赤茶色潭面在晴天會是何種樣貌,我們恐怕永遠無法透過他的描寫得知。月潭為何是紅色的?具體上是哪種紅?解開這個謎團的辦法早已沉進潭底,深陷泥沼,撈也撈不到了。

1917 年,臺灣總督府殖產局員工青木赳雄調查日月潭生態,撰有〈日月潭調查報告〉,或許是現在罕見能夠還原當時情況的科學紀錄;據他的調查,月潭的顏色在其他湖泊並無前例,是綠褐色中摻和著淺紅、如同比赤潮再淡一些的色彩。在晴朗的日子裡,湖面浮著鐵鏽色的藻華,外觀如同細胞,有時呈黃褐色,有時呈淡綠色。至於紅色素,應是來自 botryococcus 這種藻類與浮游生物混合而成的結果。日潭也有 botryococcus,卻沒呈現紅色,恐怕是因為月潭的 botryococcus 含量十分之多。有說法認為紅色源於溶解的鐵質,也有說法認為是泥土的懸浮物,不過青木赳雄並沒有調查到支持這類說法的證據。

現在的日月潭已看不出顏色差異。湖光山色,依然優美,但所謂的紅月青日,就只能留存於紀錄與無限的遐想中。

祖靈,英雄,靈獸,與異族

像日月潭這樣神聖又空靈飄渺的地方,會成為傳說會萃之地,毫不奇怪;以下信手摭拾。

拉魯島上住著祖靈,邵族人是這麼相信的。

自然中有惡靈作祟,或使人生病,或使人翻船,而祖靈能驅散這些惡靈,這便是祖靈信仰的根據。拉魯島上共有五位祖靈,其中四位是邵族五大氏族的祖先,最後一位名喚「帕薩拉」,是最高祖靈,統領其他祖靈,也是一切巫術的始祖。邵族中若要選出新任的「先生媽」(女巫師),都必須到拉魯島上,得到最高祖靈的同意。根據唐美君的紀錄,有位先生媽在島上見到過最高祖靈,是位高大壯碩,有著長鬚,胸前掛滿鈴鐺的老人。

今年四月,邵族再度選出「先生媽」,距前一次已時隔九年,為了進行儀式,日月潭暫時禁航,徹底淨空,讓新任先生媽能不受干擾地前往島上,這無疑是邵族近年來的一大盛事,像這樣的神聖儀式能在當代實施,也可說頗具意義。

還有一個知名的傳說──但這是歷史事件的變體。據說日月潭東北曾有棵巨大的茄苳樹,這棵樹的精靈轉生為一位邵族英雄,與外族作戰,戰無不勝。當時與邵族作戰的漢人聽說茄苳有靈之事,心想要打倒這位英雄,就要先砍倒茄苳樹,誰知這株神木真有靈力,拿斧頭砍了一天都砍不斷,隔天來看,樹上的鑿痕居然都消失了!

茄苳精不死,這位英雄也是不敗的。後來漢人神靈託夢,說茄苳精害怕獠牙精(鋸子)、黑狗血,於是漢人便拿鋸子來鋸,居然就鋸斷了!之後又將黑狗血潑到茄苳神木上,為絕後患,還在樹頭上蓋了大銅鍋,防止神木再生。做到這種程度,邵族英雄便失去了神力,只有戰敗一途,最後被漢人擒拿。

這位邵族英雄,應該就是歷史上的邵族領袖「骨宗」,《彰化縣志》裡有此一說:「或曰,骨宗即茄苳樹精」。邵族本有出草風俗,但骨宗被打敗後,他們便受到清國控制,不再出草,間接引發了慘烈殘忍的郭百年事件──這便是後話了。

另一個知名的傳說是邵族來到日月潭邊的緣由:白鹿神話。據說邵族本來不是住在日月潭邊,一群獵人是追著白鹿而來,最後白鹿在土亭仔跳入潭中,邵族人失去獵物,只好在潭邊過夜。當晚,獵人領導者夢到一位白衣女性,她說她便是白鹿,是刻意將大家引來這個物產豐沛的新天地,他們可以移居過來。隔天獵人醒來,發現確實是個好地方,便帶著獵人們回去討論移居之事,後來便搬到了日月潭。

這故事有許多變體,也有版本是白鹿未跳入潭中,而是在土亭仔邊被抓到,進了獵人們的五臟廟。筆者看過差異最大的版本,是邵族與異族開戰,因為異族武器精良,幾乎面臨必敗的命運,但族長夢到古代英雄,說深山中有個地方,過去也曾有祖先住在那裡,他們可以到那裡避難。醒來後,有隻白鹿來到部落裡,也不怕人,族長知道白鹿一定是古代英雄的使者,便帶著族人隨白鹿來到日月潭邊。這是日本時代的紀錄,特別的是,紀錄中還提到了精準的遷徙日期──西曆 1616 年。

除了引路的白鹿,日月潭還有白色靈蛇。筆者看到幾個日本時代的文獻提及此事,恐怕當時已是著名傳說。拉魯島上有棵高二十公尺、環抱四公尺的巨大樟樹,當時已有六百年樹齡,樹洞裡住著兩條白蛇,長一丈二──大約四公尺,被當地人尊為靈蛇。但 1916 年,兩條白蛇渡過日月潭,朝土崙尾的方向游去,從此消失,之後樟木也遭砍伐。不過,就算不被砍伐,或許也撐不過 1934 年的潭面上升吧。

另有一則傳說,筆者尚未見到日本時代的紀錄。據說日月潭曾有半人半魚的精怪「塔克拉哈」(taqrahaz),本來倒也相安無事,但從某天起,族人發現捕魚用的魚筌遭到破壞,一位勇敢的年輕人自告奮勇調查此事,卻發現是塔克拉哈所為,於是雙方展開大戰。後來青年問人魚為何破壞魚筌?塔克拉哈就說,邵族人捕的魚越來越多,總有一天魚蝦會滅絕,那該怎麼辦?對潭中的其他生物也不好。青年聽了之後也覺得有理,便回族裡轉達此事,減少漁獲,從又再度相安無事。

這種帶著環保色彩的傳說,不知最早即是如此,還是在口傳的過程中慢慢加入這種元素。根據唐美君紀錄,邵族有水精惡靈,會使人翻船、溺水,其發音與塔克拉哈相近──難道這才是人魚精怪在族人眼中的原本面貌?不過,當時也有族人指出另一種說法,說塔克拉哈是統領水族之靈,使人溺水的另有其鬼。

邵族還有一個矮黑人傳說,據說他們還住在石印時,石印的山洞裡住著矮黑人,因為又小又黑,所以稱為「烏狗蟻」。但這些矮黑人,現在已經滅絕了,因為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時,他們堅持不肯遷離,因此沉沒在潭水中;對這個傳說,筆者多少抱著懷疑,因為在 1934 年以前,日月潭便已高度觀光化,佐藤春夫去時,已見過表演性質的原住民歌舞。那種罕有人跡的地方就算了,高度觀光化的日月潭,怎麼可能會有矮黑人住在那裡,人類學家卻未前往調查?筆者以為,矮黑人傳說或有其根據,但直到 1934 年才滅絕,恐怕是反映邵族人失去故土的遺憾吧。

日月潭的傳說們,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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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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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就是文化!北地異工作室長期從事臺灣怪談、民俗、文史的考據和研究,並將之轉化成吸引人的故事和遊戲。成員來自政大與臺大奇幻社,從大學時期就開始一起玩實境遊戲和寫小說,熱愛書本、電影和實地考察。 歡迎來我們的臉書專頁追蹤我們的近況~https://www.facebook.com/TPE.Leg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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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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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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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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