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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看科學新聞會讓人遺憾終身?被騙過更要學會的判讀力—《科學研習》

科學研習
・2016/10/20 ・4673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15 ・六年級

文/黃俊儒|國立中正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因應新時代科學新聞的判讀能力,必須包含一對孿生的能力,一個是「媒體判讀力」,另一個是「科學判讀力」,兩者需要同時現身,缺一不可。

新聞讓科學變得切身且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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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技社會中, 只要打開報紙、網路、電視,總會充斥著許多我們有點懂又不會太懂的科技詞彙,例如「奈米」、「DNA」、「肉毒桿菌」、「脈衝光」⋯⋯等,學校中可能有提過,但未必深入解析的東西。如果再看看某些科技發展所引發的爭議,例如「石化廠蓋不蓋?」、「複製科技好不好?」、「基改食品吃不吃?」⋯⋯等,也似乎是在學校的科學教育中提過,但是大家卻似懂非懂的問題。

在臺灣的社會觀念中,我們經常將「科學教育」化約為一種為升學與考試服務的工具,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一種「去脈絡化」的科學學習情境。例如在求學的過程中,筆者印象裡有許多課本裡的科學實驗是沒有做過,然後就似懂非懂地做考卷中的練習題。往好處想,或許不少臺灣人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進行抽象度極高的「思想實驗」。但是往壞處想,由於科學經常沒有跟我們的生活情境結合,就算考試可以考高分,卻可能因此而認為科學沒有趣味。

在教室裡的科學學習之餘,當一個人離開了校園,能夠持續跟科學發生關係的管道大概就是媒體中的科學了。例如網站、電影、電視、報章雜誌⋯⋯等媒體都會承載許多科學相關的訊息,成為多數人離開校園之後接觸科學的重要媒介。在這些媒介之中,科學新聞又是其中最重要的管道,因為科學新聞不僅是最主要的科技新知來源,它更具有生活相關、脈絡化、即時性等特質,容易將一般人的生活與科學連上關係。所以在不同的科學文本中,科學新聞應該是最容易補足「教室科學」不足的重要文本,並且有機會讓讀者認為科學切身而且有趣。

可是只要是科學新聞都「很科學」嗎?這是科學新聞常常被認為是科學普及之兩面刃的主要原因,因為好的科學新聞固然有其優點,但是不好的科學新聞卻也會適得其反地破壞大家對於科學的品味,甚至是因為相信了不好的科學新聞而遺憾終身。

科學新聞讓你遺憾終身?

錯看科學新聞會遺憾終身?有這麼嚴重嗎?在過去,也許這只是一句口味較重的玩笑話,被劣質的科學新聞騙過一兩次,頂多下次不信就算了,怎麼會遺憾終身呢?事實上,日前在中國大陸所發生的一個事件足以作為殷鑑。

2016 年 4 月中的時候,有一名中國西安電子科技大學的學生魏則西,在網路上揭露了自己就醫受騙的經過,並提醒大家不要重蹈他的覆轍。在事情揭露不久後,魏則西就與世長辭,並且在後續引起了軒然大波。整個事件的始末是魏則西在大二時被診斷出罹患罕見的癌症「滑膜肉瘤癌」,在缺乏明顯有效的治療方式之下,魏則西與家人奔走各地醫院,卻一直苦無正面消息。最後,透過中國最大搜尋網站百度網的搜尋,他們找上關鍵字搜尋排行在很前面的「武警北京市總隊第二醫院」尋求解方,主要原因是該醫院聲稱擁有來自於史丹佛大學、成功率高達八、九成的生物免疫療法。

魏則西事件讓人重新思考,搜尋引擎上的廣告競價排名,對我們判定資訊上的影響。圖/由hwanghsuhui - photo of hwanghsuhui,GFDL,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4635340
魏則西事件讓人重新思考,搜尋引擎上的廣告競價排名,對我們判定資訊上的影響。圖/hwanghsuhui, GFDL, wikimedia commons.

之後魏家就四處籌錢進行治療,只是最後不僅癌細胞仍舊轉移至肺部,追查後更發現這一個療法在國外早已因為成效不佳,在臨床試驗階段就已停止。後來更進一步發覺,原來百度網的搜尋機制背後包藏了「競價排名」的商業服務,也就是透過廣告客戶出價的高低,來決定關鍵字搜尋結果的排序,出價高的就越容易出現在越前面的地方,也就是說魏則西看見的搜尋結果其實是個廣告。

更誇張的是,「武警北京市總隊第二醫院」的這一套療法也不是自己院內的服務,而是外包給另一個「莆田系」醫院體系的商品,所以武警醫院的名聲並不能確保這套療法的可信性。

這一個故事告訴我們:「你是不是瞭解什麼是生物免疫療法?」,並不是這個事件的重點,「你瞭不瞭解原來現在日新月異的新媒體已經衍生出新的訊息搭載模式」和「你瞭不瞭解現在的醫療體制原來還有『靠行』或是『外包』等商業型態」才是這整個事件的關鍵。

這個事件背後牽涉的知識其實都顛覆了我們過去對於傳統科學素養的看法,要在這個日新月異的科技時代裡面判讀正確的科學訊息,關鍵已經不再是比比看「誰的科學知識比較廣博」這樣的問題而已。

類似魏則西這樣的故事會發生在臺灣嗎?或許沒有像這個事件這麼誇張,但未必沒有不同型態的脫序。例如,自從智慧型手機與各種即時通訊軟體大行其道之後,相信每個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就是常常收到來自身邊各路親朋好友所轉寄來的各種五花八門簡訊,你曾經懷疑過這樣的訊息來自於什麼地方?值不值得相信?

這些簡訊除了笑話跟奇人異聞之外,最多的應當就屬一些「健康關懷文」,筆者曾經將些不同型態的「健康關懷文」區分成幾個不同的類型:第一種是「噓寒問暖型」,這種類型的簡訊多數是用一些菊花或蓮花的圖片作為背景,然後搭配幾個螢光色的美工字體,寫下例如「早安!用美好的心情迎接每一天」、「惜福!祝福我的朋友平安喜樂」之類的問候語;第二種是「保守關懷型」,例如提醒你脊椎要保健、坐姿要端正、久坐要舒展、天冷要保暖、睡眠要充分等;第三種則為「積極建議型」,這類簡訊是更積極、更具警示性的類型,例如十種容易致癌的食品、地震逃生的保命方法、熬夜需要補充的食物、冰箱門不要貼磁鐵等,可能再加上以專家保證作為開頭,像是:「最新研究說⋯⋯」、「英國科學家發現⋯⋯」、「諾貝爾獎得主推薦⋯⋯」等。

在這三種類型的關懷簡訊中,前兩種比較不具威脅性,基本上多數的內容是無害的,當作是親朋好友的關心,可以感恩以對。但是第三種簡訊就很值得商榷,相信多數人一定對於這樣的訊息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不敢完全相信,卻也不敢完全不信,於是就姑且過著為每一則關懷簡訊活一、兩天的方式面對。但是如果不幸碰到像魏則西所遇見的狀況,就十分值得警惕了。

享受科學新聞必備的判讀力

圖/Japanexperterna
圖/Japanexperterna

這些網路新媒體或是手機中的簡訊,有許多內容都與科學相關,只是這些科學新聞都像是寰宇搜奇,經常夾雜著許多不同類型的錯誤。而判讀科學新聞的難度,就難在它同時是「科學」及「新聞」的兩種綜合體,只瞭解其中一項的特質,恐怕仍無法擔保可以明確地辨知,也因此它才會嚴重到甚至讓人遺憾終身。細數這些無奇不有的科學新聞,它們在訊息的完整度上其實經常有許多顯而易見的疏漏。

最常見的就是「以偏概全」,例如原本只是某個人、在某個地方、某種狀況下吃了某種東西而突然有效的特例,卻可以把它講成是仙丹妙藥,語氣裡就可以擔保大家跟著做都能受益。不然就是各種「過度簡化」的集結,例如簡化因果關係、簡化數據、簡化過程、簡化方法,讓我們覺得在面對各種複雜的健康問題時,彷彿只要服用了這一劑資訊大補帖就可以藥到病除。

此外,這類科學新聞另一個更致命的關鍵來自於消息來源的不清,例如許多健康相關的報導都沒有清楚的出處,也就是說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編寫了這個訊息,說不定只是某位路人甲,他將看見的資訊拼拼湊湊就成了一則科學新聞,其中當然有更多是出自於專門騙取點閱數的「內容農場」手筆。

我們必須承認,這些問題的判讀並不容易,因為現代社會中任何一個科技問題幾乎都是複合式的, 舉凡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的議題都極其複雜,牽涉的範圍都十分寬廣,導致每一個問題都沒有辦法被切片成獨立的零散片段,所以也就不容易找到單一位專家可以因時、因地、因情境而全方位地幫我們解答所有的疑問。多瞭解科學知識當然對於問題的解答會有助益,但是畢竟大部分的人並不是科學專家,不會有機會像科學家一樣透過一輩子的生命歷程來感受科學活動的精髓。

所以多數的科學知識對於一般人所面對的真實問題來說,大概就是「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的窘境,要能夠判斷科技的問題,必然需要有一個完全不同於科學專家的判讀方式。這種因應新時代科技問題的判讀能力,筆者認為主要必須包含一對孿生的能力,一個是「媒體判讀力」,另一個是「科學判讀力」,兩者需要同時現身,缺一不可。例如,我們想要瞭解一塊餅乾該不該吃,相關的判斷訊息可能會來自於一個網路論壇、一段簡訊、一則臉書PO 文、一個廣播專訪、一則食品廣告、一篇雜誌報導、一個健康談話性節目上的名嘴發言等,各種管道不一而足。如果我們所接觸的這些訊息在一開始就是片面、偏頗、被加工、被設計的話,那我們滿腹的科學知識恐怕也不容易發揮作用,就像是再好的牌技,恐怕也救不了滿手的爛牌。

在這個資訊時代中,我們想要瞭解的各種科學議題就像是一顆糖果,但是它被層層的包裝所裹著,第一層是五花十色的炫麗色紙,第二層則是包著糖果的錫箔紙。我們都知道這兩張包裝紙的功能,第一層讓我們感到賞心悅目、喜歡親近、想吃,第二層則是具有功能性,可以幫糖果保鮮。

如果要吃到糖果的美味,當然就要先學會把這兩張包裝紙分別拆開來,漏掉一張都不行。大家應該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就是包裝紙品質不佳,所以糖果受潮了,吃下的滋味變了,有時甚至外層包裝紙的色素還會滲進糖果裡面,破壞你的美味。

面對新時代科技問題的判讀力,就是拆除這些包裝紙的能力。首先,外層這張包裝紙是媒體裡面吸引你注意的各種元素,所以一開始就必需要能用「媒體判讀力」來判斷這個消息到底能不能信?例如, 這是廣告嗎? 內容農場嗎? 置入性行銷嗎?是只想賺取點擊率的劣質媒體嗎?⋯⋯如果你可以順利地拆開這層包裝紙,那麼你就可以開始針對裡面的內容好好地斟酌了。

如果你已順利地進入到裡面的第二層包裝紙,那麼這一層包裝紙指的就是用「科學判讀力」來診斷它的科學生產過程。例如,這是一個很尖端的研發嗎?這是一個很確定的事實嗎?這是許多科學都承認的結果嗎?抑或只是一種假設、測試過程或初步成果?這個研究的範圍很廣、很大、很具代表性嗎?還是僅是一個小範圍的測試?⋯⋯這些問題的確認跟你的微積分好不好、物理成績高不高、數學運算熟不熟或許都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跟你瞭不瞭解科學家的生活或是科學運作的方式就息息相關。

過去筆者曾經累積了十多年的研究,透過對於臺灣「媒體中科學」的觀察資料及解析,歸納了國內科學新聞報導中最常犯的十種錯誤類型(註1),包括:理論錯誤、戲劇效果、名不符實、便宜行事、多重災難、關係錯置、忽冷忽熱、不懂保留、官商互惠、忽略過程等,大概含括了所有科學新聞可能犯錯的類型。也曾經以這些錯誤類型作為工具,實際解析最常發生在我們手機簡訊裡各種謬誤的科學新聞(註2),在這些過程中,筆者發覺科學新聞就像一把雙面刃,能夠成就科學,也能破壞科學。

如果一般民眾都能夠練就一對火眼金睛,同時具備科學判讀力及媒體判讀力,必然可以正確地判讀科學新聞,進而享受閱讀科學的樂趣。

註:

  1. 詳細內容可參考《別輕易相信!你必須知道的科學偽新聞》(2014)一書。
  2. 詳細內容可參考《新時代判讀力:教你一眼看穿科學新聞的真偽》(2016)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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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科學研習》月刊第 55 卷第 10 期,2016 年 10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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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研習》 月刊自民國 51 年創刊至今,經歷半世紀之久,為我國中、小學師生參考的科學補充教材,為倡導科學活動,提高科學研習興趣,培養正確科學態度,增進科學知能,並輔導學生進修研究,長久以來希望成為中小學師生交換科學教學心得、報導各類科學話題與成果的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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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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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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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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