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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有個臭名聲-《笑的科學》

令人驚訝的是,從我們歷史上來看,幽默一直不太受歡迎。柏拉圖在其著作《理想國》中,將幽默視為非法行為,宣稱它使人從更為重要的事情中分神。不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想;古希臘人儘管見地卓越、開明進步,也認為笑很危險,會使人喪失自制。霍布斯稍為實際一些,宣稱幽默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僅限於智識劣等的一群。因為幽默給予他們自我感覺良好的機會,尤其是當他們指出他人不完美的時候。

哲學家不是唯一對幽默針鋒相對的一群。《聖經》也做盡十足的批判。《舊約》中雖提過幾次神發笑的場合,但形式幾乎都是嗤笑或輕蔑,像在〈詩篇〉第二章:

那坐在天上的必發笑,主必嗤笑他們。

那時,他要在怒中責備他們,在烈怒中驚嚇他們。

任何人都不想聽到這種笑。綜觀整本《聖經》,當人在笑時,大多出於愚痴,諸如亞伯拉罕和撒拉對他們能生兒子的想法竊笑。有些研究者鑽研之深,去計算神與祂的門徒笑的次數,並將各個例子歸納為三種原因,即侵略、悲傷或歡樂。而侵略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占了百分之四十五。因歡樂而笑的,只發生兩次。

對那些主張《舊約》本身就比新版來得黑暗的人,可以研究看看以下這件事:宗教學者間仍持續爭論著耶穌是否曾笑過,指的不只是《聖經》中記載的,而是終其祂的一生。

為什麼在歷史上幽默遭如此嚴苛地對待呢?其中一個原因是,幽默本質具有顛覆性。有些笑話固然無害,例如雞群過馬路、大象藏身櫻桃樹等主題,但是大部分的幽默並不是這樣。它們輕佻地處理嚴肅的主題,有時候甚至相當粗魯不文、旁若無人。看看下面這個笑話,我小時候聽過很多次,但或許現在這個世代反而會覺得新鮮:

NASA是什麼的縮寫?還需要另外七位太空人。(譯注:「還需要另外七位太空人」的原文是 Need another seven astronauts,縮寫恰為NASA。)

這個笑話盛行於一九八六年間、太空梭挑戰者號爆炸之後;在我告訴大家這件事之前,大多數人看不懂笑點。挑戰者號自卡納維拉爾角升空七十三秒後,機體火箭推進器的O形環就壞了,導致燃油洩漏與梭體解體。七位乘客全部喪命,其中包括一位教師麥考利夫,他因參與NASA「教師升空」的計畫得以共乘。

挑戰者號的笑話不只這一個,而且還不少。這些笑話並非馬上出現,而是在事件之後幾個禮拜紛紛現身。有個研究發現,這類悲劇個案發生的時間和其衍生出的相關笑話之間潛伏期為十七天。而黛安娜王妃的死,潛伏期較短;世貿中心災難的潛伏期可長多了。

黑色幽默令人著迷之處,從大量且豐富的低劣笑話可見一斑,舉凡挑戰者號笑話、愛滋笑話、車諾比笑話等不勝枚舉。這些笑話甚至比釀成笑話的事件本身還持久。在我長大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最喜歡的「無臂無腿」笑話:一個沒手臂沒雙腿的小孩被釘在牆上,你怎麼叫他?藝術。一個沒手臂沒雙腿的小孩浮在池塘上,你怎麼叫他?浮標。

許多讀者可能不知道,曾有一整個世代遭受撒利多邁德胺威脅,那是一種在一九五○到一九六○年代醫生經常開的藥,卻造成多種先天缺損的可怕副作用,其中一種缺損是先天缺少四肢的海豹肢症。由於撒利多邁德胺當時最主要是用來治療孕婦晨吐,數以千計的孩童慘遭波及。罹患海豹肢症的存活率約百分之五十,所以或許那時真有生來就沒有手臂、缺少雙腿的孩子,而他們的名字可能是藝術或浮標。

有人宣稱,這些笑話突顯了人類行為最壞的面向。他們說愛滋笑話不過就是恐同的藉口;撒利多邁德胺笑話,則是取笑殘障為樂;甚至有評論家宣稱挑戰者號笑話鼓勵年輕學子以譏笑老師為樂。但是另一些人覺得這樣的斷言有失公允。他們相信真相遠比那樣繁複,他們的論證正與大腦利用不同方式處理衝突這件事有關係。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些以悲劇為本的笑話)不是哀傷的形式。」英國幽默研究員戴維斯這麼說。關於這個主題,他寫了超過五十本書以及多篇文章。如果有人懂得解釋病態幽默的目的,那就是他了。他在超過十五個國家,發表關於這個主題的演講,透過電視及收音機登上國際舞台,甚至曾在最高法院中作證。簡單來說,提到病態幽默,戴維斯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而且他太不容易被冒犯。

「第二個,它們也不是冷酷麻木。我相信其中的解釋就是失諧。」戴維斯的理論也獲得大多數幽默研究員支持,那就是儘管低劣笑話具殘忍或侮辱的本質,說話者的意圖並不是鄙惡的。事實上,若想了解病態幽默真正的訊息,我們必須探索它們背後不一致的情感。當悲劇驟臨,我們可能會有許多反應。我們會感到悲傷、遺憾甚至絕望。我們可能也會受到新聞報導(尤其是電視上的)對我們情緒的操弄而感到挫折。簡而言之,我們經驗了衝突的情緒。有些人主張,低劣笑話誘引出優越感,這可能也是真的;但這個論點無法解釋,為什麼想出縮頭字AIDS另一種版本的縮寫法,對有些人來說很有趣;但是在腫瘤病房裡大喊「哈!哈!你生病了耶!」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好笑。只有在笑話能帶出複雜情緒反應時,我們才會對關於某些團體或事件的笑話大笑。因為除了這些反應之外,我們沒有其它方式能反應了。

有些讀者可能會想,把病態幽默看成是衝突情緒的結果很危險,因為這代表了因這些笑話而大笑不算殘忍,只是傳達自己情緒的一種方式而已。這甚至看起來像在歡迎嘲弄患者、死者或殘疾人士。但並不是這樣的。

病態幽默不必理解成帶有冒犯性的最佳證據,來自一個對笑話的研究,其中的笑話看似正以取笑笑話中的主角為樂。心理學家勒夫寇特及馬汀在他們所做的實驗中,要求三十位身障人士看一系列關於身障者的漫畫。例如,有幅漫畫中展示一架絞刑高台。高台一側有一架階梯導向絞索,另一側則是個輪椅用的斜坡,旁邊有一面寫著殘障專用的告示牌。另一幅漫畫則展示懸崖和一個寫著「自殺之跳」標語,在懸崖邊有輪椅用的斜坡以及殘障專用的標語。

這個實驗不希望受試者知道本研究的目的是評估他們的幽默感,所以實驗者是在準備接下來的面談房間的同時,讓他們無意間看到漫畫。背地裡記錄受試者的反應後,讓他們做一系列的問卷,調查他們關於身障的感覺。

勒夫寇特及馬汀發現,那些看了笑話笑得最多的人,同時也是對自身條件適應較佳的人。比起其他的受試者,他們展現較高的活力、較高的自我控制力,還有較好的自我概念。簡單說,用最健康的態度看待自身障礙的人,覺得笑話最好笑。

這樣的結果不算意外,其他研究也發現,對自己失去另一半能一笑置之的鰥夫或寡婦,較為快樂、較具處理壓力的能力,社會適應力也較高。經歷乳癌術後婦女,若能幽默以對,也顯示術後憂慮降低。

更有研究指出病態笑話不必為了好笑而語帶冒犯。研究員可以從好幾個面向改變這些笑話,像是針對笑話的目標,或笑話的殘忍與配適程度。藉由操弄以上的因素,研究員能判斷是哪個因素使得笑話過於冒犯而難以被接受(例如,你要怎麼避免死掉的嬰兒在微波爐中爆炸?用掛大衣的鉤子戳幾個洞在上面)。

像這樣的實驗已經有人做過了,例如密西根大峽谷州立大學的荷索做的研究。從實驗中,我們看到兩件有趣的事。第一,殘忍不會增進好笑程度。最惡劣的笑話(例如有死掉嬰兒等等)通常讓人覺得最不好笑。但評等為最不殘忍的笑話也是如此,其中有許多根本無法達到情緒上的涉入。所以說,殘忍不會讓笑話更好笑,它只是提供引導情緒衝突的方法。過於稀薄的尖酸,使得猶疑這笑話恰不恰當的情緒衝突少得可憐,像這樣的笑點就失敗了。但過於尖酸毒辣,就毫無衝突產生,因為不恰當的概念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了。

第二,我們發現,幽不幽默最大的指標是配適度,所謂配適度指的是能兼具失諧與解困兩者的笑點做得有多好(很像第二章討論的解困階段)。換句話說,笑點愈乾淨俐落地引導出令人驚喜的結局,笑話就會愈好笑。光是被嚇到或驚喜還不夠,無論是情緒上或認知上,我們的幽默必須帶我們到一個新的境地。

之所以病態笑話的種類這麼多,其部分原因是有太多方式使我們的心靈遭受混雜情緒。舉例來說,我們為殘障的人感到遺憾,但我們也希望給他們力量,並且用他們應當受到的對待方式來對待他們,就像我們對任何人一樣。還有,雖然我們為自然災難的受難者哀悼,我們可能也同時覺得受到媒體操弄,任其告訴我們該如何感受。尤其是電視播報如此即時,它可能是鋪天蓋地的資訊來源,也是衝突的主要來源。當災難來襲時,我們會做什麼?我們會打開電視。

「電視會試著去說服你,讓你處在情緒衝擊情境的現場,浮誇氾濫的言語都在渲染即時性,」戴維斯這麼說,「但你無法透過電視感覺現場群眾的心情。你在螢幕上看到的都經過消毒,然而描述事件的那傢伙卻口沫橫飛地說著狀況有多悽慘。你看著螢幕,心裡有一部分認為這真是荒謬極了。」

事實證明,談到幽默,即時性是個主要課題。之前提過,挑戰者號笑話花了十七天才在校園、運動場遍地開花。算起來每條失去的人命大約要花兩天半來哀悼。用這種算法,要超過七千日(也就是十九年)過後,大家才能開始笑五角大廈和世貿中心的攻擊。我雖然對這麼簡單的算式感到懷疑,但可能也相去不遠。連不是喜劇片、而是重現九一一的戲劇類電影《聯航93》,都等到悲劇發生後幾乎五年才能上映。雖然諷刺文章期刊《洋蔥報》近來真的開了個玩笑說,美國人應該在周年紀念日當天不要自慰,來緬懷九一一事件;但這樣的幽默很罕見,而且對受難者通常是懷有敬意的。

話雖如此,仍然有許多笑話真的在九一一事件後立刻出現,不是在主流媒體而是在網路上。這些笑話也是最具極端侵略性與暴力情結的一類。例如有張合成照片,是自由女神像攫著遭斬首的賓拉登首級。或是照片上出現一架飛往麥加中心的波音七四七,張著標語寫道「別生氣─要公平嘛」。我們不太容易會誤解這些照片想傳達的情緒訊息。

不過這些九一一笑話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它們透露出人們對這起事件的真實情感。會憤怒,這是當然的,也有挫折,偶爾也有些不恭。這讓我想起有這麼一幅漫畫,描繪好幾隻天線寶寶從熊熊大火的雙子星大廈上跳下來,還有張標語寫:「喔不!」另一幅描繪滑鼠游標在世貿中心上空盤旋,旁邊電腦視窗顯示訊息問「您確定要刪除這兩座塔嗎?」。這些笑話不是在開恐怖份子玩笑,它們在取笑哀傷過程本身。像先前提到的,這些笑話出現的時候,電視台還忙著取消頒獎典禮,而麥克斯還在掙扎他的現場喜劇秀要怎麼主持。這些笑話不是表現同情或感傷,它們剛好相反。

簡單來說,它們反映了大家想說的話:「不要告訴我該怎樣感覺。當我看見一樁悲劇,新聞不必用二十四小時報導來提醒我,我也知道是個悲劇。」

這類笑話透露人類心智新鮮而非凡之處,也就是告訴我們不能笑,反而使我們想笑。這會讓我們想合成一張照片,上面有隻巨大的猩猩在雙子星大廈附近抓下空中的飛機,配上一張標語寫著:「當我們需要牠時,金剛在哪裡?」

人類的大腦是隻頑固的野獸。他不喜歡別人告訴他該怎麼做。

本文摘自泛科學2014十月選書《笑的科學》,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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