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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數據與人道援助 – 群眾標記應用

活躍星系核_96
・2015/02/26 ・3496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98 ・九年級

作者:潘人豪助理教授,元智大學大數據與數位匯流創新中心

「人道援助」,乍聽這個詞,或許大家腦海中浮出的,是穿著白袍的醫生坐在簡陋環境裡義診,也可能是大批穿著制服協助難民撤逃的軍人們,又或者是寫著UN(United Nations)聯合國的白色四輪驅動越野車奔馳在災區中進行調查支援。有沒有曾經想像過,雲端計算、大數據應用,這樣的前端資通訊技術,也有可能應用在人道援助的場域中呢?

這幾年雲端技術、大數據應用的蓬勃發展,早已深入每一個人日常生活中,更不用說在各個商業領域的前端應用。然而在這樣全球火熱且全面關注的議題中,卻鮮少有人意識到,大數據也同時悄悄的應用到人道援助、國際合作領域中。

每當我們撥出一通電話、購買某個商品、使用社群媒體,甚至僅僅打開網頁瀏覽,都在不知不覺中產生大量資訊,加上自動化感測裝置的連續資料,無論是從政府單位或是私人企業產生儲存,這些無數的大數據資訊源與其交互組合可解釋的問題幾乎可以涵蓋各種議題,而當今的人道援助、國際合作機構,便是企圖利用各種大數據資訊或雲端計算科技,解決當下所面臨的問題,給予目標族群(vulnerable communities)更快速、有效的援助服務。

然而對於這樣的大數據、雲端服務應用,其實並不是近幾年大數據技術流行才有的,早在2007年,位於東非的肯亞(Kenya)共和國因為俱爭議總統大選後的全國性暴動,種族對立衝突造成超過一千三百人喪生與三十五萬人被迫離開家園躲避內亂。

政府軍隊進行武力鎮壓 (Photo: Evelyn Hockstein, The New York Times)
政府軍隊進行武力鎮壓 (Photo: Evelyn Hockstein, The New York Times   )
肯亞國內Kikuyu 族群民眾抗爭(Photo : Evelyn Hockstein, The New York Times)
肯亞國內Kikuyu 族群民眾抗爭(Photo : Evelyn Hockstein, The New York Times

而在肯亞內亂當時,一群當地程式設計師與網路團體開發出名為Ushahidi計畫,Ushahidi為肯亞當地Swahili語言的證言(testimony)之意,Ushahidi計畫發展出一個網路平台,使用者可以透過手機SMS(Short Message Service)簡訊或網站進行暴力事件通報,隨後Ushahidi平台利用Google map進行地理位置標定,藉此跳脫國內媒體受控制或失去機能的狀態,直接由人民發聲向國際尋求援助,也因為Ushahidi的通報與傳播,國際組織得以快速動員進行人道援助救援與物資提供。

2008年後Ushahida計畫也擴展為國際人道援助平台,企圖提供全球進行事件通報與群眾標記(crowdmapping),並運用於諸多國家,如美國亞特蘭大(Atlanta)犯罪事件追蹤、印度(Republic of India)與墨西哥(United Mexican States)選舉結果的提報追蹤,甚至是2010年海地(Republic of Haiti)大地震與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2011 Tōhoku earthquake and tsunami)的事件追蹤標記。

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Ushahidi應用(圖片來源:livedoor news) 右圖:Ushahidi 平台介面(圖片來源: Jim Craner , Advancing Your Mission With GIS Tools)
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Ushahidi應用(圖片來源:livedoor news
Ushahidi 平台介面(圖片來源: Jim Craner , Advancing Your Mission With GIS Tools)
Ushahidi 平台介面(圖片來源: Jim Craner , Advancing Your Mission With GIS Tools

此外針對急難應用與災害救援事件,Google藉由其所擁有的計算資源,結合其自家Google App Engine分散計算引擎與儲存架構,以及Picasa 影像平台,於2010年時針對中美洲海地地震提出了Google Person Finder服務,針對災區進行災民尋找與通報服務;該服務後續亦提供之後2010智利(Chile)大地震、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甚至是前年(2013)於菲律賓造成嚴重災情的海燕颱風等災害救援。而Google Person Finder在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期間曾創下高達六十萬姓名資訊紀錄的規模,堪為短時間內人道援助資訊蒐集彙整之成功案例。

2010 海地大地震時Google推出之Person Finder服務 (Image from : Wikipedia)
2010 海地大地震時Google推出之Person Finder服務
(Image from : Wikipedia

同樣透過大數據群眾標記進行人道救援案例,還有哈佛醫學院Rumi學者,透過社群媒體進行對傳染疾病傳播於地理位置擴散標定的流行病學研究,該研究發表於2012年American Journal of Tropical Medicine and Hygiene期刊,該作者透過自動網路媒體調查平台HealthMap,針對海地自2010年10月20號爆發霍亂(Cholera)疫情開始100天,紀錄由網路平台HealthMap、Twitter所產生之社群網路與關鍵字”Cholera”相關訊息,並透過訊息自動標定其地理位置,藉由時間推演與地理資訊標的,進一步對照海地政府公共衛生部(Ministère de la Santé Publique et de la Population, MSPP)提供之實際通報個案數據。

其結果發現網路數據的呈現與地理位置分布,符合MSPP所提供之事後通報個案資料分布與趨勢,證明透過社群媒體進行大數據資料探勘之方法,可以以低成本的方式進行傳染性疾病早期偵測,並達到快速反應與提早實施防疫策略之使用,針對醫療發展落後、醫療資訊蒐集傳遞機制不健全之國家 實為一個創新的應用。

Rumi學者透過社群媒體數據所獲得之禍亂發生、擴散分布圖。 (圖片來源  doi:10.4269/ajtmh.2012.11-0597)
Rumi學者透過社群媒體數據所獲得之禍亂發生、擴散分布圖。
(圖片來源 doi:10.4269/ajtmh.2012.11-0597

發展中國家的公共衛生改善與發展,直接影響該國家人民的生存條件與健康條件,目前各國雖透過社群媒體大數據探勘技術企圖進行早期偵測,但如同文獻與相關報導中所提及,因為城鄉差異過大,資訊能力素養不齊,資料過度集中於高人口密度區域如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造成評估上的誤差與偏鄉地區的低估。

2014.02 筆者於Saint-Michel-de-l'Attalaye地區拍攝之霍亂隔離病房
2014.02 筆者於Saint-Michel-de-l’Attalaye地區拍攝之霍亂隔離病房
2014.07 筆者重返Saint-Michel-de-l'Attalaye地區, 該區正爆發霍亂疫情病患擠滿霍亂隔離病房(因病患隱私,未拍攝內部照片)
2014.07 筆者重返Saint-Michel-de-l’Attalaye地區,
該區正爆發霍亂疫情病患擠滿霍亂隔離病房(因病患隱私,未拍攝內部照片)

上述之偏差狀況,由筆者近幾年數度至海地進行人道援助計畫時可得到驗證,今年七月筆者與桃園醫院國際衛生中心再度訪問海地北部Artibonite省之偏鄉Saint-Michel-de-l’Attalaye地區時,遭遇該區域爆發嚴重霍亂疫情,然而時隔2010初次爆發至今已將近三年之久,卻仍無法有效控制疫情散布,原因除了當地缺乏公共衛生工程礎建設、民眾公共衛生教育素養不足外,當地醫療機構僅使用紙本文件進行病患診斷紀錄,缺乏病患追蹤、主動式訊息通報機制,導致衛生單位無法立即獲取第一手疾病資訊以進行疫情防堵,亦是主要原因之一。

因此如何導入全國醫療資訊傳遞網路,由政府端建立真正醫療大數據平台,進行即時傳染性疾病事件通報、監控、追蹤機制,才是治標治本之道。

2014.07 筆者與桃園醫院國際衛生中心 於海地衛生部(MSPP)進行醫療資訊應用課程
2014.07 筆者與桃園醫院國際衛生中心 於海地衛生部(MSPP)進行醫療資訊應用課程

大數據小辭典:

  • 群眾外包(crowdsourcing):此為《連線》(Wired)雜誌記者Jeff Howe於2006年發明的一個專業術語,用來描述一種新的商業模式透過網際網路上的使用者所組成的群體,進行創意的發想、工作執行與技術問題解決等。參與群眾外包成員,針對特定執行項目大多僅收取小額報酬或無償提供服務,因此建立了一種新的勞動結構。
  • 群眾標記(crowdmapping):透過網際網路、行動裝置,群眾使用者可以於平台上標記任何虛擬化事件資訊,包含文字、影像、視訊多媒體、地理資訊、健康醫療紀錄等等,為群眾外包 (crowdsourcing)的延伸應用。常見的群眾標記服務多與地理資訊系統整合,提供具備地理位址之事件資訊。
  • 社群網路(Social Network):是為一群擁有相同興趣與活動的人連結而成的線上社群。針對這類社群所提供的類服務往往是基於網際網路並為用戶提供各種聯繫、交流的互動通路,如電子信件、即時訊息服務或線上網路平台等。常見社群網路平台Facebook, Twitter, Plurk, Google+, LinkedIn, 人人網, 新浪微博, 騰訊微博, Instagram等等。
  • 社群媒體資料探勘(Social Media Mining):社群媒體資料探勘是透過針對社群網物所產生的資料,所進行的資訊擷取、彙整、分析,企圖取得特殊目的、族群的目標模式,透過統計方法、機器學習、網站分析、網路科學等等不同領域的方法,進行對社群網路資料所產生的龐大數據資料尋找其有意義的應用資訊與現象。
  • 社群網路分析 (Social Network Analysis):有別於社群媒體資料探勘,社群網路分析主要過社群網路上每個使用者與其彼此間的關聯性透過電腦科學中的圖學理論、網路理論,將社群網路的事件關聯轉化為圖學上的節點與線段連接,藉此便可以使用數據分析方法中針對圖學、網路關聯分析技術進行判斷,找出其中的群聚、分類、特殊事件與趨勢等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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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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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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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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