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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戀者」可以害你家破人亡?

王陽翎(于非)
・2014/11/05 ・3202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98 ・九年級
Credit: Timothy Takemoto via Flickr
Credit: Timothy Takemoto via Flickr

自戀戀到升天堂

最近陸續有朋友談起法蘭西絲卡.吉諾(Francesca Gino)的著作《為什麼我們的決定常出錯?》(SIDETRACKED),書中提及1997年《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U.S. News & World Report)的一項調查,也有不少研究非常適合導引本文要分析有關「自戀人格」的心理問題。那項調查訪問了一千名美國人,要他們回應一條獨特的信仰題目:「你認為誰最大可能上天堂?」,統計結果顯示,受訪者認為柯林頓(Bill Clinton)能升天堂的機會有52%;麥可喬丹(Michael Jordon)的機率有65%;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應是眾望所歸,認為她有79%的機率上天堂。最令人好奇的疑問是,那調查中最高機率升天堂的是誰?答案是「受訪者自己」﹗普遍受訪者認為自己高達87%的機率升天堂,作者西絲卡引述道:「德蕾莎修女是有很高的機率上天堂沒錯,但只有一個人上天堂的機率勝過她,那就是我。」[1]

當筆者在網路上分享這項調查的時候,有網友表示難以置信,甚至以為是虛構調查,旨在跟他們開玩笑哩﹗但假如我們讀過珍.圖溫吉(Jean M. Twenge)與基斯.坎貝爾(W. Keith Campbell)合著的《自戀時代:現代人,你為何這麼愛自己?》(The Narcissism Epidemic)一書,便會開始明白,「自戀人格」已成為在全球大城市生活的人相當普遍的心理問題,而且有不斷加深惡化的情況。[2]

嫁給自戀者,是愛情的悲歌

承接著1997年的那項調查,無獨有偶,《自戀時代》作者圖溫吉分享一些自戀者的生活記錄,指曾有自戀者經常將自己與耶穌相提並論,理由是他自己也是猶太人,而且亦是十二月底出生,「因此」內心陶醉自己與耶穌必有密切關聯。另外,一位自戀丈夫原打算出門替兒子買校服,最終校服買不成,卻買了自己喜愛的高爾夫球桿套裝回家;更有位丈夫購買一枚鑽石耳環給自己,代替送給太太的聖誕禮物。當然,自戀之所以成為「問題」,絕不止於這些生活趣聞,似乎只是滑稽好笑,無傷大雅。不過,在剖析自戀為社會帶來何種嚴重問題以前,必須強調,談論「一般」自戀人格帶來的心理問題 / 心理病,跟被診斷為「自戀型人格障礙」(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精神疾病,存在明顯區分,後者會嚴重影響生活,屢屢遭遇傷害、無法工作等;接下來筆者要談論的是前者:自戀人格。

當社會擁有自戀人格者愈來愈多,那麼,瘋狂消費、惡性競爭、盲目冒險、自私自利、攻擊謾罵、婚姻破碎等現象亦隨之極為普遍,我們先從婚姻談起。由於自戀者的自我中心、貪慕虛榮,他們會利用伴侶達到功利目的,例如男自戀者需要一個能充當「花瓶」的女人,讓他感覺起來更有權力和魅力,受到眾人注目,一旦對方不能維持雙方的地位和魅力,便會立即結束關係,以其他可以滿足條件的女人代替。這是基於自戀者將所有感情和心神投放在自己身上,情人不過是借來填補空虛,一段關係充滿利用和包裝,往往令伴侶、孩子的身心遭受極大傷害。圖溫吉強調「許多與自戀者的關係都有一個美好的開始以及悲慘的結尾」,主要原因在於,自戀者人格特質至少能在短暫的人際關係中,散發出風趣與自信的一面,能一時迷倒身邊人,可是關係一旦延長,被利用的條件不再滿足,必換來撕裂與衝突,在自戀者潛意識中,替換一個人猶如物件,並無本質的分別。

自戀上司不斷製造人禍

自戀人格在各行各業,會令工作環境帶來充滿羞辱、指責和惡性競爭的問題。美國進行過一項調查,90%的護士指醫生曾以言語羞辱她們;另外,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U.S.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員工經常感受到同事的「敵意」;更有研究指,一些企業發現在解僱那些自戀者的「混蛋」之後,利潤明顯提高了,即使被革職的自戀者工作效率高,他們離開後依然對提升企業利潤有良好影響。這關鍵在於,自戀者因為滿足個人自尊和強大的權力慾,會不擇手段造成不必要的競爭,以及在成功爬上較高位置後,以上司身份利用下屬宣洩個人威權, 往往不能接受被拒絕、被否認和不服從的情況;在發展事業方面,他們執迷於自以為的「成功感」,不是麻木冒險,就是只能維持在較小規模的公司經營,局限業績,排劑其他意見。這樣的工作環境,會使「自我聚焦」(self-focus)的風氣不斷漫延,上司不能從他人或團隊的觀點、整體工作效率去決策問題。

真實的例子,就是美國跨國零售企業沃爾瑪(Wal-Mart)遭遇的失敗,當執行長史考特(H. Lee Scott)將業務進軍德國後,未有理會「營業時間和商品定價」的策略,而這方面的意見,早有中階經理人研究過德國法律與企業文化之複雜,向高層提出,但礙於執行長的偏執,終於賠掉德國的分店,損失慘重。而研究自戀人格的學者,正是多番提及自戀者若站在較高位置,權力慾極易造成這類令公司虧損 / 發展艱難的情況。

Credit: el Neato via Flickr
Credit: el Neato via Flickr

無法代入觀點,禍延下一代

有一個測量人們「觀點取替」(perspective taking)能力的實驗,就是用手指在自己的額頭上寫上英文字「E」,如果受試者在旁觀者面前將「E」字寫成了反方向,即他寫的時候只考慮到給自己觀看,忘記了別人觀看必須讓他們看成原有「E」字的方向,這種心理特質的人比較難做到「觀點取替」,意味著較易有自我中心的傾向。

事實上,自戀者的問題並不「及身而止」,可能延禍養育成自戀的下一代。就典型自戀孩子影響學業的研究,找來就讀基礎心理學課程的大學生,被評為自戀分數最高的,成績最差;被評為自戀分數最低的,每每是系裡成績奪A的學生。箇中原因,是自戀學生對自己表現的判斷不切實際,認為自己相當優秀,留在虛無飄渺的幻想之中。

最嚴重的自戀孩子,高度自尊到了一個地步,更會出現極強反社會人格的暴力傾向,害人不淺。《自戀時代》舉引了不少槍殺案例子。2007年4月,韓裔學生趙承熙,在維吉尼亞理工大學把三十二名師生槍掉,再吞槍身亡,他犯案前,宣稱:「拜你們之賜,我像耶穌基督一樣死去,以啟迪世世代代軟弱與毫無防禦能力的人。」此外同年12月,羅伯特.霍金斯(Robert Hawkins)在購物中心開槍射殺九人後自殺,遺書寫道:「可是想一想,我他媽的就要出名了。」構成這類慘案,背後固然有不同層面的因素,但歸納犯案者的人格特質後,連採訪案件經過的記者,事後分享相關案件內容感受到犯案者強烈的「自戀」傾向。

我們需要更新這個自戀時代

最後,圖溫吉及坎貝爾書中建議我們面對社會自戀問題,一方面我們盡可能「迴避」與自戀者接觸,另一方面從根本著手,父母可減少對孩子過份的讚賞,應將優點放在孩子完成事情的意義上,而不是迷戀個人先天的獨特性,同時應強調人與人之間的平等觀念。除了培養個人內省和謙虛的特質外,我們亦應盡量建構新的社會風氣,將榮譽感投向慈善和環保等方向,造就對整體社會得益以換取自豪感,代替完全宣示個人能力和炫富的生活觀,寧願以此成為個人包裝。

誠然,筆者身在香港,也感受到社會自戀風氣之強烈,尤以政治界、金融界、法律界、演藝界,以及部分所謂「文青 / 偽文青」等年青一代最為嚴重,前者崇拜權力、榮譽與財富,後者迷信自我、標奇立異、酸刻嫉妒、逃避現實、難耐艱苦。這些問題,看來需要為整個時代的基礎及大專教育帶來革命,融入對生命、人性更宏濶的知識視野,建立理性的認知系統,才能逐漸減緩。

談起教育,筆者發現不少讀書人對「人性與道德」的議題存在扭曲與誤解,未來筆者會陸續就千古以來善惡的問題,融入心理與科學為讀者分享。

  1. 法蘭西絲卡.吉諾(Francesca Gino)著:《為什麼我們的決定常出錯?— 哈佛教授的9堂心理課》(Sidetracked: Why Our Decisions Get Derailed, and How We Can Stick to the Plan),臺北市:商周出版,2014年7月,p.31。
  2. 珍.圖溫吉、基斯.坎貝爾(Jean M. Twenge & W. Keith Campbell)著:《自戀時代:現代人,你為何這麼愛自己?》(The Narcissism Epidemic: Living in the Age of Entitlement),新北市:八旗文化,遠足文化,201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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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翎(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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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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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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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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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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