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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餐廳、考古遺址和看不見的台中城市記憶

活躍星系核_96
・2013/11/04 ・5131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492 ・五年級

作者: 恐龍蛋

清初的福建漢民度過黑水上岸鹿港,再乘著舢舨沿著大肚溪進入台中盆地,在(今日烏日高鐵站)附近南屯溪的交界口上岸屯墾,他們將會遇到五個平埔族 –巴布薩(Babausock)、拍瀑拉(Papora)、洪雅(Hoanya)、巴則海(Pazeh)、道卡斯(Dokas)等。藍色的天空、晴朗的秋日,仍然撩起了無限想像,當時的漢人如何比手畫腳和平埔族人溝通?這些平埔族或許就像自己的祖先一樣,過著社群為單位的生活,從今日的台中市挖掘出的考古文物中,有大型的甕,證明早年的正港臺灣人,「共食」的單位不是家庭,而是整個社區。

如果走到今日的大里一帶,當時也有賽德克族人時來活動,漢人是否也和「賽德克巴萊」電影中一樣,在大里與賽德克族進行以物易物的交易?甚麼時間,甚麼原因,賽德克族的活動場域縮限到了今日南投埔里、仁愛鄉一帶,遭「誤指」為日本殖民統治者眼中的「高砂族」呢?經過霧社事件,原先的獵場也收編成為現在中興大學的「惠蓀林場」,我們國家的大學受惠了原住民的資源多年,我們是否能還給他原住民真正的歷史?

看不見的城市歷史,經過考古學家及助手們層層挖掘考究,終於重見天日,綠川、南屯溪等,然而,遺址上面隨即建起了大都會歌劇院、新市議會、大學高層大樓,台中的歷史,仍然等待著機會重見天日,和今日的人群生活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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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台中市考古遺址圖(科博館繪製)
圖片來源:大台中考古遺址地圖

時光倒流到四千年前,古早台中人生活在所謂新石代中期,已經和台灣東部的人群有交易行為,使用的石器來自花蓮縣豐田,當時的人已有審美觀,以繩紋裝飾陶罐、陶缽、盆形器等,不但農耕旱作,兼行漁撈狩獵,現在的舊南屯溪中仍有原生魚種,恐怕也是當年代代相傳的後代,考古學家稱之為「牛罵頭文化」,範圍從北邊的清水鎮到台中市惠來遺址、台中公園、中興大學、西墩里遺址都有,常見十萬平方公尺以上的大型聚落。考古學家認為,由於農業發展,這個時代的聚落逐漸增大,並向丘陵及低海拔山區擴張。尚有精美的玉飾出土。

然而,因為氣候變遷、河道改變頻繁,牛罵頭文化遷徙他處,距今三千年前則來了營埔文化的人群,他們發展了在紋飾種類繁多,有圓圈紋、凹弦紋、羽狀紋、斜行線紋、菱形方格文、波浪紋、貝紋、附加堆紋、彩繪紋等。器型有缽、束腰罐、帶流罐、豆型器、獸足鼎形器等。如此美麗豐富的文化內涵, 尚有祈求豐收的禮器等。營埔文化開枝散葉,進入了台灣中部濁水溪、大肚溪、大甲溪流域中下游一帶,大部分在平原與台地,也有部分向山區擴展,包括南投鎮軍功寮,集集鎮洞角、大坪頂、草嶺頂,竹山鎮竹山神社、彰化牛埔遺址上層,甚至遠達林內坪頂與埔里水蛙窟遺址等。

在距今兩千年前後,考古學家則發現了另外一個文化:番仔園文化。與先前牛罵頭文化和營埔文化不同的特色是出現貝塚。記得在考古學課堂上,貝塚的意思就是古人的廚餘堆,考古學的訓練開始,是從垃圾開始尋找物質生活的記憶。除貝類外,番仔園文化還有鹿、羊、豬、鳥和魚骨的出現。陶器方面則以精緻的黑灰色陶器為主,紅褐色陶居次。陶片常見連續刺點紋、波浪狀櫛紋、圈點紋、方格紋、魚骨形紋。石器數量較少,以礫石片打製石刀、磨光的馬鞍形石刀、石錘等較常見。大甲番仔園、龍泉村、南屯山仔腳及鹿寮等遺址都出土鐵刀,推測當時已經使用鐵器。

番仔園類型的年代距今1600年前,存續至距今800年前左右。在番仔園遺址、麻頭路遺址、龍泉村、清水中社、惠來遺址都有發現墓葬,葬式為俯身葬,有少數使用覆面陶之行為。石器的類型包括打製石鋤、磨製長方形帶孔石刀、馬鞍形石刀和凹石等,但以礫石片打製石刀為數最多,也最具特色。骨角器有骨鏃、骨錐和尖狀器等。番仔園遺址出土玻璃和瑪瑙珠,推測當時與東南亞民族有貿易行為。我們以為多元文化是今日特有的全球化現象,但可能千年以前,這裡早已是區域貿易的重心,今日來到台中打工,並在第一廣場(原日治時期第一公共市場)販賣電話卡、食品原料的東南亞族群經營的小店,其實也只是循著祖先的軌跡再度回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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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仔園文化裝飾品
黃琇娟製圖(2011)。[文件名稱:403管狀與球形玉髓珠]。《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聯合目錄》。(2013/10/29瀏覽)。
《臺海使槎錄》:「大肚山形,遠望如百雉高城,昔有番長名大眉。」根據國立科博館的研究指出,這個番長在文獻中被稱為「大肚番王」。他在鼎盛時期統轄二十七個村社,後來有十個村社脫離,長期直接統轄之地則維持十七或十八個村社。根據考古學者的研究,台中地區史前時代的番仔園文化就是平埔族群祖先的遺留。至清初以後,平埔族長期與漢人的交流,失去許多原先風俗習慣和語言而難以考據。現今在學者與平埔族後裔的努力下,正逐漸找回部分的習俗及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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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南屯溪側老樹奉茶處與土地公信仰文化

臺灣中部終年陽光普照宜人,世居和世界各地移民來此的台中人,我們都直接、間接地繼承了這些史前文化的豐富文化遺產,包括陽光、土地、河川、文化、農業、自然與遊憩資源等。在台中都市裡騎腳踏車,經常看到考古團隊在河邊的農田或菜園間挖掘考古坑,想像當1500年前的營埔人看到1500年前牛罵頭人遺留器物時的困惑表情時,不免讓人發噱。

南屯溪保衛戰

舊南屯溪附近的土壤屬於肥沃的黑土,因此也最早形成漢人的犁頭店聚落,南屯路上,至今仍可聽到打鐵聲,仍可看到傳統米麩製作。當地居民說,從唐山來的移民中,也有隻身來台水土不服而早逝者,居民便合力將其葬於「萬塚君」廟中每年祭祀,也保留了當年漢人渡海的一頁滄桑歷史。溪邊的老樹,是居民及環保局清潔人員休息喝茶的地方,保存了傳統農村大樹下「奉茶」的淳厚傳統,這一個地區也有豐富的考古遺跡。舊南屯溪文化景觀是帶狀連續空間,除了兩岸各10公尺之外,還有多項文化資產景點。親水空間與白鷺 溪魚 昏鴉 齊飛 …當地人仍能以閩南語朗朗上口,舊南屯溪畔放風箏的漢語七言絕句詩。

南屯溪的河岸一側,是老農民捐出農地做為國小預定地,供後世子孫共享的資源,然而在財團與市府、某些市議員的眼中,少子化成了剝奪這塊土地的最佳藉口,「因為少子化,不需要蓋國小,因此要蓋住宅大樓出售」的矛盾邏輯,牽強地要求填平這個蜿蜒的南屯溪古道,不顧台中市已經住宅供過於求的事實。舊南屯溪及兩側農地尚有蓄水防洪的功能,經過不斷開發,大部分的舊南屯溪已經被填平,成為上游的七期豪宅區的排水管,逢甲大學水利系許少華教授直言,最後一段的舊南屯溪填平後,會造成南屯、烏日遇雨則淹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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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南屯溪具重要蓄水防洪功能,兩岸景觀如能保存,能避免南屯及烏日地區淹水氾濫之災

公視也在2012年播出專訪,然而並未引起全國太多注意,當地居民則自發性到土地公廟發起抗議,包括許多阿嬤、阿公級、社區的媽媽和小孩,最小的抗議民眾是當時只有四個月大的小嬰兒,但鄰居阿姨說:「我們不希望這個孩子長大以後在家裡被水淹死!所以我們一定要出來抗議。」(南屯居民發起的聲援舊南屯溪保護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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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居民自發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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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抗議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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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慶洲老師和最小的抗議民眾

經過和台中市政府協調後無效,居民江慶洲向文化部申請文化資產保存法,經過近一年努力,目前舊南屯溪確定將登記為複合式文化景觀,但是確實範圍不確定,科博館考古學家屈慧麗老師認為,該區有豐富的史前文化,台中市鄉土文化學會黃慶生老師說,這區保留可見證漢人與原住民交流的歷史,值得保存。如能保存老建築(如原樹德山莊餐廳建築)、老樹,成為完整的景觀區會更好。樹德山莊所有權人二分之一上如能同意登錄歷史建築,將更豐富完整該區的人文景觀風貌。目前仍需要更多人一起關注這件事情。台中市在低碳城市計畫白皮書中提出在北屯水湳經貿園區蓋台中城市博物館,但更不如在舊南屯溪兩側規劃真實的城市博物館,可看見考古層和真實的城市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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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屯肥沃的黑色土壤,適合發展都市農業和食農教育基地

興建智慧之塔明智嗎?

歐洲的羅馬因為保存考古遺址,成為都市裡觀光和教育的重要部分,然而,七期豪宅區中的惠來遺址(變成一個難以找尋、路標超不明顯的小公園),中興大學的校地的考古遺址變成了國際農業大樓,籃球場即將要剷平蓋「智X之塔」(計畫名稱為智慧之塔,學生暱稱為智障之塔」,越來越多的大樓,越來愈少的陽光,學生們說,中興大學的藍天綠地和休閒空間消失了,又哪裡有學校特色呢?校方快速投票蓋「智X之塔」(建造金額15億),但取得全校同意後卻變更範圍,擴大到原來全校同意的範圍數倍大,要容納六千人的超大國際會議廳,是要成就了誰?學生們耳語說:

「借給蔡依林辦演唱會嗎?」

「蔡依林有說要來嗎?」

智慧之台
學生的kuso

現在惠蓀堂已經經常借給直銷商、保險、社團等舉辦會議,每逢假日,中興大學已變成超級大停車場,大學基本的研究和教學都反而退為租借場地服務,有學生質疑:「超大的智X之塔」不會造成圖書館噪音嗎?學生以後怎麼讀書?校方說:「這個我們考慮過。」設計智X之塔建築師卻說:「我們完全沒考慮到圖書館就在智X之塔旁邊。我們只考慮建築物本身,不考慮它和週邊其他空間的關係。」

大學的使用者究竟是誰?是來借場地的人嗎?還是學生和教師、社區居民、社會大眾?教育不是公共財嗎?國外的大學校友捐獻,經常是以捐助到校務基金,供學校依發展需要使用,而非捐贈特定大樓為求留名,這樣功利的大樓建築方式,對學生難道不是最差的教育示範?雖然有師生進行抗議,但因為校內的聲音很零散,這件事情目前校方未能再和同學進行討論。

餐廳預定地的考古遺址

幾個月前,中興大學在第二餐廳預定地又進行考古試掘,考古學家屈慧麗老師說,在靠近綠川的這個地方,挖出了番仔園文化的遺物,以及日據時期日本教授使用的咖啡杯,實驗室使用的器具等,對於中興大學的歷史,又增加了另一層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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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作人員在興大第二餐廳預定地考古坑中賣力工作

原先規畫要在新的文學院大樓建立展示廳,但因故文學院又不願接受。考古坑後方的綜合大樓,在文學院2014年6月搬遷後,許多教授研究室可能成為閒置空間,據行政單位稱也沒有單位願意接管。目前校內的用餐空間十分缺乏,學生也缺乏活動空間,因此校內有些有創意學生以使用者經驗作為出發,進行了對學生第二餐廳和綜合大樓未來空間使用的想像,並希望重啟對空間使用的討論,包括「智X之塔」(請見臉書專頁

這當中,許多學生都很有創意,提出結合綠食育和互動式博物館(可看到考古坑或考古層),甚至是提供外國同學進行試賣實習的廚房空間,都能成為很好的觀光資源,也可採用博物館門票抵餐廳或咖啡廳消費的方式,在成本較低(遠低於15億)的情況下,可以較快達到回收成本獲利,並能增進公共利益,提升教育品質,現地保存文化。根據東海建築系凌天講師指出,羅馬的Parco della Musica 此案座落於1960年羅馬奧運場館區,但是90年代後期才興建,2002年才完工,設計者為普立茲克獎得主建築師 Renzo Piano。主要空間是大型音樂表演場館,興建時候因為發覺考古遺址而停工一年,重新設計,原本的演奏廳組合也加入室內與室外的考古遺址展覽區。目前年度百萬人的人潮,可以名列世上最多人參訪的「音樂場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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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of the best museums and galleries in Rome

現在博物館的潮流是互動,博物館有一個好餐廳也很重要,學生建議可開辦史前手作陶藝工作坊、考古坑體驗等活動,使用史前文物的元素做為餐具、紀念品販售,販賣台中特色小吃、和農夫市集結合販售有機便當、惠蓀咖啡等。即將閒置的綜合大樓則可成為系學會的使用空間、餐廳、健身空間、飲料吧(無酒精)、藝術空間,讓校園更加充滿人文氣息,這些學生是不是很有想像力呢?她們甚至還用海報具體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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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提出以透明地板及原住民文化藝術進行餐廳博物館複合式建築設計

轉載自芭樂人類學學生餐廳、考古遺址和看不見的台中城市記憶〉2013/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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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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