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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島,毛骨悚然的南極洲煉獄──《悲傷地形考》

臉譜出版_96
・2021/07/04 ・2528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 作者 / 達米恩・魯德 (Damien Rudd)
  • 譯者 / 吳莉君

每個地名背後都有一則故事,而在這些悲傷地方的案例裡,故事背後都是一樁悲劇事件。儘管這些事件常常是真的,但更常見的是,這些事件的記憶往往都淡去了,就像風化的路標指向一條廢棄的道路,只有名字還留著,回響著一個不復記憶的時代。在這本書裡,我企圖沿著那些道路前進。它們經常彎來繞去,岔分成更多小路,通往讓人瘋狂迷路的森林,在那些森林裡,你不可能區分歷史或神話,虛構或事實,記憶或想像。

(圖 1)西雅圖肥皂公司(Seattle Soap Company)鯨油皂的產品標籤。圖/臉譜出版《悲傷地形考

62°58’37″S 60°39’00″W

欺騙島 DECEPTION ISLAND

南極洲 ANTARCTICA

欺騙島不是尋常島嶼。 1908 年 12 月 22 日,「何不號」(Pourquoi-Pas)船員歷經六天的南極風暴和嚴重暈船之後,突然船身一斜,跌進冒著熱氣的一座破火山口,那就是欺騙島。十二公里寬的圓形劇場由港口四周的黑山環抱,為地獄般的奇觀架好了舞台。捕鯨船─它們的燃料不是煤而是死企鵝─擠滿海灣,有如一場毛骨悚然的艦隊嘉年華。

「鯨魚碎片四處漂浮,」法國探險家尚─巴蒂斯特.夏古(Jean-Baptiste Charcot)事後在他的「何不號」日誌中寫道:「……魚體正被劈開,或在不同的船隻旁邊等著被劈開。臭不可聞。」沿著捕鯨人灣(Whalers Bay)漬滿鮮血的沙灘,在腐爛的屍體和肢解的骨骸中間,立著一座座巨大的鐵桶槽,鯨魚的骨肉在咆哮的爐火中蒸煮,火光照亮小島,夜以繼日。充當漂浮屠宰場的船體下方,染血的破火山口沸騰冒泡,汩汩作響,升騰出一道濃霧,籠罩四周,死亡的惡臭盤旋在萬物上方。海灘上,煉金術士正在將鯨肉鯨脂提煉成鯨油,將鯨油點化為商品。

1821 年,二十一歲的康乃狄克人納撒尼爾.帕爾默(Nathaniel Palmer),駕著一艘跟划艇差不多長的單桅小帆船,偶然在島嶼的山脈側發現一道窄縫。在那一刻,他也同時發現了一座正在打瞌睡的火山,以及,有點諷刺的,南極最安全的港口─一個可以躲避南大西洋狂風和碎裂浮冰的罕見避風港。

捕鯨者在船甲板上煮鯨脂。圖/Wikipedia

當時他想尋找的不是鯨魚,而是海狗。在南極,人們最早獵捕的動物是海狗─而且是以你能想像到最不永續的方式。人們把海狗亂棒打死或用矛刺死之後,將皮清洗乾淨,裝進桶裡,運到歐洲、北美和中國。隨著越來越多的獵人在每年夏天抵達,新獵場的爭奪也越來越凶狠。短短五個夏天,海狗就數量銳減,瀕臨絕種。「等到海狗的數量不足,」一位評論者指出(他沒怪罪獵人,而是責備海狗增產的速度不夠快),「……我們的船隻很快就改以捕鯨保住領先地位。」南極供應了大量鯨魚,而捕鯨人也找到對牠們珍貴油脂飢渴不已的全球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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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們很難領略西方社會近幾個世紀對鯨油的仰賴程度。它是化妝品、機油和洗滌劑的成分,在織品、黃麻、皮革、油氈、繩索、清漆、油漆、肥皂和人造奶油的生產中,也都扮演了某種角色(圖 1)。它用來潤滑時鐘和天文錶之類的精密機械,當成維他命吃下去,並在兩次大戰期間變成製造硝化甘油炸藥的必備品。不過,它最大的功能是在照明方面。所謂的鯨腦油(spermaceti)比蜂蠟和動物油脂更好,可以產生更明亮、更乾淨、更無煙的火光,鯨腦油是從割斷的抹香鯨頭部用桶子舀出來。它照亮了歐洲和北美的數百萬家庭、街燈、燈塔和建築物。鯨油變成現代性命脈裡不可或缺的成分,在新工業世界的血管裡流動,讓時鐘滴答、燈光閃爍、炸彈爆裂。

幾乎在一夜之間,欺騙島就變身為忙碌的捕鯨工廠(圖 3)。1850 年代中葉,煤油的發明終於開始取代鯨油,成為民眾的燃料首選。1920 年代,抵達南極的捕鯨船配備了內建滑道,可以將鯨魚拖到甲板上進行加工,從而使得欺騙島這樣的避風港無用武之地。更快的加工等於更多的鯨油,更多的鯨油帶來更大的利潤,最終導致鯨油市場過度飽和。結果就是鯨油價格大跌,利潤較低的陸地型鯨油加工業,也隨之戛然收場。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對鯨油的倚賴,在許多方面與二十一世紀對礦物油的倚賴有著超乎尋常的相似性。「捕鯨人是某種海盜礦工─某種海洋石油挖掘機,」英國作家菲利浦.霍爾(Philip Hoar)在《利維坦或鯨魚》(Leviathan or, The Whale)一書中如此寫道:「……他們為工業革命火爐所提供的助燃貢獻,不下於任何一個將煤礦從地底挖出來的人。鯨油和鯨骨都是機械時代的大宗商品。」1931 年,欺騙島上最後一家捕鯨公司終於停業,島上的商業捕鯨徹底結束。

(圖 2)《捕捉抹香鯨》(Capturing a Sperm Whale),約翰.威廉.希爾(John William Hill),1835 。圖/臉譜出版《悲傷地形考

欺騙島就此廢棄,直到 1941 年,英國海軍決定摧毀剩下的油槽和其他設備,減低該島對德國海軍的吸引力。德國人沒有現身。倒是阿根廷人在隔年造訪,四處留下一些國徽國旗,半心半意地企圖宣告主權。過沒多久,英國人就回來重新換上他們自己的國旗。1944 年,一群英國科學家在島上建立一座常設研究站。1955 年,智利決定在欺騙島上分一杯羹,於是在英國研究站旁邊蓋了自己的研究站。雖然有好幾個國家同時聲稱自己擁有欺騙島的主權,但該島的衝突少到驚人,甚至有茶會的報導。不過,到了 1960 年代末,欺騙島決定用一連串的火山噴發驅逐不受歡迎的占據者,研究站毀了,所有東西全都埋在好幾英尺深的泥灰之下。

今日,欺騙島是根據南極條約體系(Antarctic Treaty System)進行管理,每年的短夏期間,可以看到揹著相機的遊客漫步穿越那些荒廢的結構物,它們歪歪斜斜、半埋半沉在黑色的火山沙裡。英國文學評論家暨哲學家威廉.哈茲利特(William Hazlitt)寫道:「人生就是被好好欺騙的藝術;為了讓欺騙成功,必須騙成習慣,騙個不停。」2007 年,一艘豪華郵輪在進入欺騙島被淹沒的破火山口時,不小心撞上岩石,將兩百加侖的原油和燃料濺灑到海灣裡,汩汩冒泡的海水再次改變了顏色,這次不是紅的,而是代表現代性的新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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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摘自《悲傷地形考》,2021 年 5 月,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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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譜出版有著多種樣貌—商業。文學。人文。科普。藝術。生活。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他要的書,每本書都能找到讀它的人,讀書可以僅是一種樂趣,甚或一個最尋常的生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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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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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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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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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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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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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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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森林,以自我犧牲成就集體光榮──《悲傷地形考》
臉譜出版_96
・2021/07/10 ・2582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 作者 / 達米恩・魯德 (Damien Rudd)
  • 譯者 / 吳莉君

每個地名背後都有一則故事,而在這些悲傷地方的案例裡,故事背後都是一樁悲劇事件。儘管這些事件常常是真的,但更常見的是,這些事件的記憶往往都淡去了,就像風化的路標指向一條廢棄的道路,只有名字還留著,回響著一個不復記憶的時代。在這本書裡,我企圖沿著那些道路前進。它們經常彎來繞去,岔分成更多小路,通往讓人瘋狂迷路的森林,在那些森林裡,你不可能區分歷史或神話,虛構或事實,記憶或想像。

由龍岳眺望御坂山脈與山腳下的青木原及西湖。圖/Wikipedia

35°28’12″N  138°37’11″E

自殺森林 SUICIDE FOREST

青木原,日本 AOKIGAHARA, JAPAN

《完全自殺手冊》(The Complete Manual of Suicide)將這個地方列為完美死所。西元 864 年,貞觀六年,富士山連續爆發十天。一條巨大的熔岩川從它的烈焰山口流出,火山灰雨從天而降,為大地鋪上一層火毯,從火山延展到大海。地景瞬間點燃,吞沒森林與所有村莊,一副世界末日的毀滅景象。接下來一千兩百多年,鐵杉、絲柏、赤松、針葉樹和日本橡樹,在肥沃的火山灰土中長成一座茂密交織的森林。這座冒生出來的森林稱為「青木原」。

今日,它形成一道幾乎無法穿越的綠牆。盤纏的根蔓與交錯的樹葉籠罩著高低起伏、鋪滿苔蘚的熔岩管穴。站在富士山腰,俯瞰這座森林,除了波浪滾滾的葉綠素大洋之外,你什麼也看不到,這景象讓青木原贏得另一個名稱:樹海(The Sea of Trees)。

很少有現代文化像日本那樣,牢牢浸潤在神話與迷信當中。它那歷久不衰的神話學與儀式習俗,傳承了無數世代,構成當代日本社會的基礎。青木原是一座跨越時代與信仰鴻溝的橋梁,一股結合古代神靈主義和現代日本文學的力量。然而,森林有它險惡的一面。如同一則古老神話所說的,青木原以前是備受質疑的「棄老」(ubasute,姥捨)習俗的場址。

「姥捨.」意味「放棄老婦」,指的是一種病態行為,將不想要的體弱家人或年長親戚帶到森林裡,把他們丟在那裡,任憑飢餓曝晒至死。據說這是乾旱與饑荒等艱困時期的普遍做法,如同神話說的,這甚至得到封建官員的命令。神話也指出,那些被判處在青木原孤獨死去之人所體驗到的苦難,加上數百位出於自願漫遊到森林深處等待死亡者的苦楚,這些逐漸累積的死亡與悲苦,已滲入整個地景,並具有突破現實疆界的潛能。據說,結果就是,今日在那座森林裡漫遊之人,無論意圖為何,都將無法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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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老的描繪。月亮與被遺棄的老婦,月岡芳年,1867 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圖/臉譜出版《悲傷地形考

根據某些敘述,漫遊者並非那座森林的唯一住民。據說,受折磨者的鬼魂也住在那裡。日文的「鬼」是用「幽靈」(y.rei)一詞,幽靈和他們的西方同類一樣,據信是未能成功過渡到來世之人的靈魂。但跟西方文化不同的是,日本神話學裡有很多種鬼。通常,幽靈被描繪成有一頭黑色蓬亂的長髮,穿著他們死去時的衣服。幽靈身為龜毛的鬼,他們偏愛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半出沒,據說那是隔開陰陽兩界那道薄膜最脆弱的時刻。

數百年來,青木原森林一直是自殺的熱門地點,但要到 1960 年代松本清張的小說《波之塔》出版後,人氣才開始飆升。這本暢銷小說描寫一名女子以及她與一名年輕男子的不倫之戀。當年輕男子遭到女子丈夫勒索時,劇情出現羅密歐茱麗葉式的大轉彎,這對愛人逃到青木原,以自殺約定結束生命。

波之塔。圖/博客來

青木原森林也體現了一個更大的日本文化現象,這個國家是已開發世界裡自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在日本,平均每天有七十人自殺,而且至少這十年來,自殺數已超過一年三萬人。1997 年的股市崩盤,導致自殺率飆升了三成五。日本是一個自我犧牲心態根深柢固的國家,在日本,奪取生命並不像在西方那樣,得擔負猶太─基督教意義下的那種罪。日本的文化不是個體性的,而是集體性的,一個人的困窘或失敗會對整個社群造成深遠影響。在西方,失敗是通往成功之路必經的障礙,但日本不同,在這裡,失敗是不可修復的恥辱標記。

在日本,有一種文化悠久且受到認可的光榮自殺觀念,稱為「切腹」。這個儀式─要用刀把自己的肚子剖開或戳刺,無疑會導致緩慢而痛苦的死亡─傳統上是由武士實行,人們認為那是對失敗的合理回應,是面對失敗或被俘的最後手段。光榮自殺或自我犧牲的觀念,又因為二次大戰期間的神風特攻隊飛行員而被浪漫化,變成高貴與愛國的行為。這些自殺轟炸機的先驅們相信,為日本帝國犧牲自己的生命,是一個人可以實現的最偉大愛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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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腹成功的訣竅。圖/臉譜出版《悲傷地形考

青木原已經贏得世界第二(僅次於舊金山的金門大橋)受歡迎自殺地點的殊榮,現在甚至有了更病態的綽號:自殺森林。

廢棄車輛亂丟在遊客停車場。森林四處,都在樹上釘了木頭告示牌,傳送類似這樣的訊息:「生命是父母給你的珍貴禮物!」以及「決定自殺前請與警方諮詢!」。多年來,根據估計,每年都有至少五百人有去無回地走進這座森林。由志工和公園巡邏員組成的隊伍,每年都會在森林做一次淨山,搜尋殘留的遺體。

在某次這樣的搜查行動中,一位公園巡邏員發現一具風化的骸骨,幾乎是斜癱在一株巨大橡樹的基部。那些有如舊雪色調的骨頭,看起來很像古老的化石。褪色的灰色西裝緊貼著枯瘦形體,指著天空的黑色皮鞋,對穿在裡頭的細瘦骨頭而言,如今已顯得太大。骨骸四周,散落著各式物件,部分從落葉堆中露出:一支手機、黑框眼鏡、一只塑膠水壺,一本褪了顏色、鶴見濟所寫的《完全自殺手冊》,書頁還是攤開狀,因雨水而腫脹。在這裡,這些物件宛如某個久經遺忘的古老文明的遺物。由苔蘚與藤蔓構成的緩慢潮水,對這寂靜的陰森景象無動於衷,開始進行它們的消化與回收大業。

——本書摘自《悲傷地形考》,2021 年 5 月,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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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譜出版有著多種樣貌—商業。文學。人文。科普。藝術。生活。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他要的書,每本書都能找到讀它的人,讀書可以僅是一種樂趣,甚或一個最尋常的生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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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山,內陸探險家的徒然之路──《悲傷地形考》
臉譜出版_96
・2021/07/08 ・27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 作者 / 達米恩・魯德 (Damien Rudd)
  • 譯者 / 吳莉君

每個地名背後都有一則故事,而在這些悲傷地方的案例裡,故事背後都是一樁悲劇事件。儘管這些事件常常是真的,但更常見的是,這些事件的記憶往往都淡去了,就像風化的路標指向一條廢棄的道路,只有名字還留著,回響著一個不復記憶的時代。在這本書裡,我企圖沿著那些道路前進。它們經常彎來繞去,岔分成更多小路,通往讓人瘋狂迷路的森林,在那些森林裡,你不可能區分歷史或神話,虛構或事實,記憶或想像。

錯誤百出的澳洲內海地圖,收入湯瑪斯.馬瑟倫 (Thomas Maslen) 的《澳大利亞之友》(Friend of Australia),1827。圖/臉譜出版《悲傷地形考

34°01′S 150°03′E

絕望山 MOUNT HOPELESS

南澳,澳洲 SOUTH AUSTRALIA, AUSTRALIA

在南澳內陸一處偏遠地方,有座石塚匍匐在毫無特色的地景上。1840 年 9 月 2 日,愛德華.艾爾(Edward Eyre)懷著一顆低落之心站在這裡。環顧四周,除了他剛來的那個方向,其餘淨是一望無際、閃閃發亮的鹽水湖。艾爾的探險並未照計畫進行。

自從歐洲人在七十多年前首次抵達這塊大陸以來,就有各式各樣的謠言談論著位於這座島嶼遼闊內陸的未解之謎。有些人推測那裡是一片內海,或一個浩瀚的河流網,也有人想像那裡是蓊蓊鬱鬱的草原牧地。要提出一些天花亂墜的主張很容易,畢竟當時還沒有任何歐洲人曾冒險深入遠離海濱之處,所以再怎麼天馬行空的想像,也沒人能反駁。

1827 年,湯瑪斯.馬瑟倫(Thomas Maslen),一位退休的英國東印度公司官員,出版了《澳大利亞之友》(Friend of Australia)一書。雖然馬瑟倫本人根本沒去過澳大利亞,但他不覺得這會妨礙他出版自己的探險家手冊,書中還附了地圖和指南,提供給想冒險深入島嶼神祕內陸的讀者。該書所提出的最大宣稱或許是:澳洲中心是一片巨大的內海,並可經由遼闊的三角洲與印度洋連結。馬瑟倫甚至畫了一張手繪地圖。

他表示,「世人無法忖度這位寬宏造物主的作品,也不可能相信,會有任何不完美存在於我們的星球表面,如果這樣一塊大陸竟然沒有自己的河道出口,肯定會是不完美的。」馬瑟倫認為,就像北美洲有密西西比河,南美洲有亞馬遜河,非洲有尼羅河,亞洲有恆河和湄公河,寬宏的造物主自然也會替澳洲打造自己的大河系統─哪怕是注入一座內海。馬瑟倫對他的內海堅信不移,堅稱凡是合格的內陸探險家都會做出明智判斷,帶領一支船隊前往。事實證明,那本書相當成功,不是賣得很好或資訊很實用,而是成功助長了內海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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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艾爾。圖/Wikipedia

十年歲月之後,骨瘦如柴、臉色蒼白、輕聲細語、年方二十三的愛德華.艾爾,決定一勞永逸搞定這件事。他去澳洲是為了逃避兵役、大學以及回到英國的嘮叨雙親。最重要的是,他想當一名探險家,而實現這個夢想的最佳地點,莫過於這座新近發現的島嶼,這塊「未知的領域」(Terra Incognita)。抵達澳洲且牧羊失敗之後,他將羊群趕到新興城鎮阿得萊德(Adelaide),在那裡把羊賣了,拿到一筆小財富。有了這些基金,他就可以實現他的冒險狂想。1840 年 6 月 18 日,艾爾及由五名歐洲人組成的小組、艾爾的好友約翰.巴克斯特(John Baxter)和威利(Wylie)、兩位原住民嚮導、十三匹馬、四十頭羊,外加三個月的補給品,從阿得萊德出發,直奔澳洲的未知內陸。

三個月後,那個小組發現包圍他們的並非一塊蓊蓊鬱鬱的草原牧地,而是「……光禿、貧瘠的植被,且覆了厚厚一層鹽巴,呈現出你能想像到的最悲慘、最憂鬱景象」。艾爾爬上一座石頭山,陷入極度失望的狀態,凝視著無法穿越的液態地景。

他的確發現一個巨大的水體,但它離阿得萊德太近,顯然不是那座神祕的內海。「登上絕望山,」艾爾在日記中如此寫道,無意間為途中的一座山脈取了名字:「眼前的景象真是淒慘又無望。它斷了我的所有遠征夢,為我熱切期盼的鴻圖大業畫上句點。出現在我眼前的景象,足以澆熄最狂烈的熱情,打消最懷疑論者的疑慮。」

圖/Giphy

不幸的是,艾爾的探險沒有最糟只有更糟。他們不指望能發現任何內陸,放棄之後,徒步走回阿得萊德,做了補給,接著再次啟程,這一次往西南,沿著未經探勘的海岸走。長達兩個月的時間,他們在酷晒的沙漠烈日下一直往西走。他們左邊是陡峭的懸崖,筆直落入洶湧大洋;他們右邊是敵意的沙漠,無盡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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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往前進,或再次丟臉地撤退。毫無疑問,艾爾覺得自己必須為正在發生的這場災難負責,於是下令小組裡的大部分人退回阿得萊德,由他、巴克斯特、威利和兩位原住民嚮導繼續。

從數週走到數月,這場遠征變成了求生練習。他們鑿洞找水,舔飲沙漠灌木叢的晨露。羊馬死了。補給拋了。偶爾,他們遇到部落原住民可憐這支悲慘隊伍,指點他們可去哪裡找水。就當情況似乎不再變糟時,某天晚上,那兩名嚮導搶走營地大部分的剩餘補給,殺了巴克斯特,逃入沙漠。艾爾身心交瘁。他和威利既沒食物也沒飲水。然而,這兩人還是在炙熱中徒勞地往前走,走向幾乎必然的死亡。幾天過去,他們湊巧看到一具腐爛中的馬匹屍體,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他們把死馬吃了─不出意外,那餐飯差點要了他們的命。在他們那場慘澹遠征將滿週年的某一天,就在他們快餓死的時候,他們看到一艘船隻停泊在海岸。這兩人連忙衝下懸崖,過沒多久,就發現自己登上了法國捕鯨船「密西西比號」。水手們雖然同情這兩個快餓死的人,但也只能給他們一點補給,隨即把他們送回那條徒然之路。

愛德華.艾爾遠征路線。圖/Wikipedia

離開阿得萊德一年多後,這兩個嬴弱的男人終於走到海濱小鎮奧爾伯尼(Albany)。他們徒步走了兩千五百公里,相當於倫敦到莫斯科的距離。這趟旅程教會了他們很多事情:如何在沙漠中找水,絕對不要吃腐敗的動物;他們當然也飽經鍛鍊,黑得發亮,然而,經歷過這一切苦難,澳洲內部到底是何模樣,依然是個謎。艾爾的遠征並未對該國遼闊的地形提供任何洞見。反諷的是,或許正是那座鹽湖,那座為艾爾遠征做出悲慘預告的鹽湖,讓他留下了名字,受人記憶。艾爾回到阿得萊德;筋疲力竭,枯瘦如鬼,再無一丁點繼續探險的渴望。

——本書摘自《悲傷地形考》,2021 年 5 月,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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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譜出版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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