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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第二名——〈掘墓者 〉(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4/05 ・8174字 ・閱讀時間約 17 分鐘 ・SR值 550 ・八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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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蔡旻君

許普諾斯公司裡其中一位研究員將手上的平板遞給羅伊。「老師,這是今年新進人員的名單。」

羅伊的手指輕輕撫過名單上面每一個名字。當指尖滑過字母的同時,平板上方的鏡頭就會投射出姓名主人的立體投影。「好,走吧。」隨後便領著一列研究人員走向大廳。在那厚實嗓音底下所掩蓋的,是年過八十歲的蒼老靈魂。

作為許普諾斯的首席研究員,羅伊親自出席入職典禮已經成為公司不可取消的傳統。在典禮上他會鼓勵新進的人們,提醒他們夢的意義,以及許普諾斯公司最早是以醫療器材起家的這項事實。

沒錯,最初的「半沉浸式虛擬實境機——羔羊 1 型」,就是醫學界用來治療 PTSD 等精神疾患所使用的器具,後來應用到世界各國的軍事訓練之上,最後因為商人遊說的緣故,以遊樂設施的型式正式對廣大民眾普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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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還只是醫療設備的時候,羅伊就已經在許普諾斯任職,如今已過去整整五十年。他可以說是見證了羔羊型實境機如何改變人類生活型態的最佳證人。每當他面對典禮台下那些新進的面孔,總會想起過往那段瘋狂的歲月。

就算不用刻意彰表現,所有人都可以看出來他是個樂觀且幽默的人,身上沒有一丁點社會大眾對於研究人員固有的刻板印象。瘋狂、古怪、強烈的偏執,在旁人眼中他一概沒有。取而代之的,當他在典禮上講起年輕時曾經收過宗教激進團體寄來的恐嚇信函時,那誇張且滑稽的表情總會逗得全場歡笑。

餐會進行不到一半羅伊便早早離席。雖然年輕時因為研究而做的抗衰老手術「伊甸」效果依然存在,讓他保有如四十多歲般的面容,但肉體裡面的靈魂卻不會改變。

他最近越來越常感嘆,人類可以構築出幾近真實的虛擬世界,卻造不出一把靈魂用的拐杖。然後他會接著想到死亡,並且感到哀傷,卻因為伊甸手術的副作用而無法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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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裡絕大多數人都在餐廳裡用餐。羅伊享受著這份寧靜的時光,在一年一度空曠無人的公司裡隨意閒逛。即便是用防護牆投影出來的星空也有四季的變換,他從公司七十七樓的大落地窗往外看去,獵戶座的腰帶在他頭頂上方十公里處閃閃發亮。

陣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打亂了羅伊身為老年人的浪漫情懷。一個帶著些微紅棕髮色的女生朝他走近,向他打聽會場的方向。

羅伊對這位女性的樣貌有些印象,是剛才出現在新進人員上的臉孔。

「妳為什麼遲到?」紅棕髮女孩被這樣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羅伊看她的反應,猜想對方剛才一定是把自己當成隨處可見的清潔機械人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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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跟我來吧。我是羅伊‧艾文斯。」

是那個羅伊.艾文斯?女孩問。

「是。是我。」羅伊說。

「我叫艾莉。艾莉.希姆萊。」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無人幽暗的長廊上,玻璃窗外一片如夢般美麗的星空就像一場騙局。即便還在行走途中,艾莉依舊朝羅伊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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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羅伊停下腳步,轉身,握住艾莉的手。「妳可以叫我羅伊,但一般情況下,他們稱呼我老師。」

「我的榮幸。老師。」艾莉說。

*

「這裡就是許普諾斯的實驗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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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帶著艾莉走到公司第七十七層的餐廳門外時,她才說她已經吃過晚飯,接著問羅伊能不能帶她去參觀一下公司,熟悉未來的工作環境。於是他們又延著狹而長的走道折返,來到許普諾斯研究人員俗稱叫「牧場」的地方。

實驗中心裡擺放著一排又一排的恆溫休眠艙。羅伊告訴艾莉,這裡就是世界上研發「完全沉浸式虛擬實境機」的第一級戰區。雖然名稱還沒確定,但是他私底下稱呼它為「卡戎」,意思是冥界的擺渡者。

艾莉挨著玻璃艙門朝裡面的人猛盯,艙裡的人就像是進入了無盡的美夢似的,表露出溫和到近乎虛假的笑容。忽然她像是發現什麼大事一般,拉著羅伊白袍的袖口。

「她長得好像之前富比世排名第七的那個卡珊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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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就是卡珊德拉。」

「她怎麼會在這裡?」

羅伊雙手一攤,展示著實驗中心裡每一座恆溫休眠艙。「所有躺在這裡的人,都是世界上一等一的有錢人。」

但是他們有的人喪失摯愛,有的人痛失兒女。當然也有些人是厭倦了這個無聊的世界而躺進去,但那是極少數個案。這裡的大多數人心中都有抹滅不去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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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當到富比世排名第七也不能抹去嗎?」

是。羅伊沒有說出口,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但是,卡戎目前只能夠建立起一個月的虛擬世界,還算不上真正的完全沉浸。過了一個月後,他們腦中的世界以及記憶就會重置,然後在本人察覺不到的情況下重複過上永無止境輪迴般的生活。」

艾莉聽完,臉上透著衝擊過後留下的哀傷神色。

每次的新進人員都是這樣。大多數人難以掩蓋進入頂尖公司的興奮神情,少數人會對未來世界陷入沉思,只有極少數人會對科技依舊無法弭平的人性脆弱感到難過。

「總之,在羔羊號取得成功之後,完成卡戎就是目前許普諾斯最重要的目標。」說著,羅伊領著艾莉走出實驗中心,並將燈關上。在那裡,只有夢會被准許一直亮著。

「要喝些什麼嗎?」羅伊看艾莉的臉,告訴她公司裡的食物分子機可以組合出世界上各式各樣的料理,然後補充說了一句,「但是,即使如此,還是人類廚師做出來的比較高級。」

艾莉問羅伊想喝什麼,然後沖了兩杯熱咖啡,兩人坐在實驗室裡陷入只有啜飲聲的尷尬場面。羅伊只好接著往下說。

「我們稱剛才的實驗中心叫做牧場,媒體也稱呼我們叫牧羊人。星空下的牧羊人。」每次講到這裡,羅伊總會感到無比諷刺,因為他們實際上更像是一群守墓者。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艾莉聽完,疑惑的抬起頭。

什麼意思?羅伊問。

「一下子希臘神話,一下子基督宗教的,真的沒關係嗎?」話還沒說完就被羅伊豪邁的笑聲打斷,他沒料想到在如今宗教幾乎成為過去式的世界裡,還有年輕人知道牧羊的意義。

「之前念大學的時候,旁聽過兩學期的神話學。」艾莉說。說完把咖啡一飲而盡,將杯裡殘留的咖啡漬對著羅伊。「你知道嗎?這個,可以用來占卜。」

羅伊跟著把咖啡喝完,將杯子遞給艾莉。艾莉看著兩個馬克杯緊靠在一起的樣子,杯口就像是個無線循環的符號。然後嘆了一聲。

「比起牧羊人,我們更像是守墓人吧?」

*

若說這個世界裡只有羅伊和妻子兩個人,也不是那麼正確。羅伊發現,只要滿足特定條件,這個世界裡的人們就會出現,並且可以互動、對話。剛被關進來的前幾天,羅伊放棄了城市的探索,偷偷摸摸的跟在妻子後面,好奇在這樣脫序且失常的世界裡妻子究竟是怎麼樣度過而不崩潰。

看著妻子走進菜市場,那裡羅伊之前已經探索過好幾次了,不要說有人,連隻蟑螂的影子都看不到。豬肉攤前剁下的豬頭還擺在原木砧板上,就像是在嘲笑他。但當妻子的視野隨著腳步逐漸接近菜市場時,一切全都活了過來,彷彿春天女神踏進初融的雪地。聽見機車與腳踏車的嘈雜、雞鳴和攤販叫賣撕扯的嗓音讓羅伊差點失聲慟哭,同時也使他猜想,這個世界或許是圍繞著妻子所構建而成的。

後來,他將每個禮拜一和禮拜四訂成出遊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羅伊收完信後會假裝打給許普諾斯公司請假,然後陪著妻子在城市裡閒晃。去看正在興建淨水裝置的河堤、沒有小孩子嬉鬧的公園以及大到沒有意義的大賣場。只要有妻子在的地方就會有陌生的人潮,羅伊明白那些人們不過只是卡戎從妻子記憶中抓取建模後的產物、虛假不已。但只有在這個時候,羅伊才會加倍清晰地感受到活著這件事是如何可以被觸摸。

羅伊從傘面星空下醒來時,獵戶座腰帶就貼在自己鼻頭前方,只要呼出口氣就可以看見水珠凝結一般那麼近。然後他走出地下車站,外頭正下著濛濛細雨,城市的輪廓在雨中忽然變得清晰可見,連自己都感受到訝異。

他跨上機車,一手撐起有著星空的傘在逐漸亮起夜燈的街道上騎行。昨天是自從開始計算星期後的第兩百零八個星期二,雲霧探索日。已經連續七十七個星期二沒有發現新的雲霧區域。

羅伊心想這樣的日子總算迎來了盡頭。沒有按照往常的路線右轉拐回家,反而是左轉轉進了空無一人的菜市場。妻子這時正在家裡燒飯吧,羅伊心想,到這裡就沒有雨了。於是他收起傘。

他想起那位賣花太太的臉,在自己的記憶中和她討價還價,最後買了一束九隻裝的玫瑰。羅伊其實想買些別的什麼,畢竟玫瑰已經是上世紀的流行了,但他沒有頭緒,上一次買花的時候是比這個世界再更遙遠以前的現實。

他一邊數著零錢一邊算,六十年前。那時他還沒進入許普諾斯,只是個剛滿二十五歲的青年,那晚河堤夜遊約會的最後一定有送妻子花,但羅伊想不起來送的是什麼品種。

於是他將零錢放進空空如也的收銀桌上,對浮著死寂灰塵的花店說了一聲謝謝。以及再見。

*

妻子隔著氤氳的霧氣大叫,放下手上的刀跑到羅伊身旁捧起那束玫瑰。

「花。為什麼?」羅伊將外套披在椅子上,笑著轉身走進書房。書房裡的儲藏室只有在他們倆剛搬進來時給妻子撇過一眼,或許是這個原因,這個狹小不過一坪的空間雖然同樣有著炭筆素描般模糊的色塊,卻沒有隨著每天晚上妻子睡著後和世界一起重製。

他拿起架上的筆記本,看著紙業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從原先用力書寫到現在輕描的筆跡,上面畫滿了天數以及來到這個世界後的點點滴滴。最後,他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每個「星期」該做的事項。

星期一。與妻出遊。

星期二。雲霧探索。

星期三。自由活動。

星期四。與妻出遊。

星期五。休息。

星期六。雲霧探索。

星期日。登山。

羅伊將星期六的雲霧探索從筆記本上畫掉。這個世界已經底定了,他早該相信的,然後用手指在紙頁上反覆確認。一二三四,他從星期四數到星期日。一、二、三、四。無論重複幾次,他和妻子相處的時間都只剩下四天。

飯桌上妻子和羅伊聊起今天下午在電視上看到他,是關於羔羊1型的商品化發表會。說話的時候眼裡盯著花。

「進去虛擬世界後,你會不會因為遇到更漂亮的女人,就不要我了?」羅伊仔細看著妻子喝湯時的動作,想記下每一個屬於她的角度。送花後的反應他至今為止沒有見過。現在她在他眼前就像一段未知的旅程。

「不會。」當然不會。他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乃至於被關進這段永劫回歸的回憶裡,都是為了眼前正在喝湯的妻子。

「那假如我被困在虛擬的世界裡了,你會來救我嗎?」說完,妻子將雙手放在耳朵上方兩側,做出像是被電擊一般痛苦的姿勢抖動著頭髮。「或是,如果我們兩個都被困在虛擬的世界裡,那時候該怎麼辦?」

到那時候我會用最終保險逃出來的。然後立刻去救妳。羅伊說。

「那是什麼?」

羅伊放下手上的湯匙。「概念有點像是前幾年重新翻拍成 4D 的那部電影《全面啟動》裡的陀螺。按照《VR法》,所有要進入虛擬世界的人都必須先設定這層保險機關,以便在程序出現未知錯誤或發生緊急狀況時快速脫離。」

妻子搖了搖頭,表示不太理解。

「用之前來過家裡的同事、克里夫舉例。他的設定是戒指,只要這樣把手上的戒指拿起來用嘴唇含住,就可以強制從羔羊中醒來。」

妻子噢了一聲,她沒想到看起來萬年單身的克里夫已經結婚了。

「比較特別的像是傑奇。他設定的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必定反面的金幣,然後將它翻到正面,這樣就可以脫離。」

妻子點點頭表示理解,這很符合她腦海中油頭筆挺全身銅臭的傑奇會做的事。「那你呢?」

「我的設定是這個,」羅伊舉起手上的錶,「只要把錶冠拔起,指針停下時我就可以從虛擬世界脫離。」說完,他用力的拔起錶冠。

妻子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呢。」妻子說。

「是啊。因為這裡是現實嘛。」早在羅伊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他就嘗試過了。最終保險不可能出錯,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手上的錶也是由妻子所建構出來的記憶之一。而他那份真正的最終保險則被人藏起來了。

羅伊躺在床上,手從妻子的腰間穿過,鼻息間還隱約可以聞到妻子剛洗完澡後頭髮的熱氣。妻子規律的呼吸打在他的臉頰上,像是正在對他說話。

他摸著妻子身後的床板,彷彿世界只剩下這麼小一塊還是真實,然後陷入深深的沉睡。

*

許普諾斯公司裡的立體投影牆上,主播正在播報新聞。卡戎的實驗走到最後階段,距離成功只差臨門一腳。研究室的其他同事聚在一起享受短暫的休息時光,羅伊一個人坐在角落,翻著手上的紙頁書。自從傑奇和克里夫因為身體適性與「伊甸手術」不合而相繼退休後,他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能稱的上同輩的人了。

雖然他的樣貌保持在四十歲上下,卻依然強烈感覺到那條無形之間被時間劃出的鴻溝,他無法理解現在年輕人的想法,無法和被稱為「後伊甸時代」所出生的小孩,基因裡已經被扣除掉老和病的人解釋皺紋和衰老的浪漫。

手上拿著的書是一百二十年前發行的《行過地獄之路》,虛擬投影牆上主播高興的說今年是《夜未央》出版兩百周年,以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出版一百五十周年。

羅伊摸著已經泛黃到薄如蟬翼的書頁,小心翼翼的翻著一邊聽主播說接下來將舉辦虛擬費茲傑羅和虛擬米蘭.昆德拉的世紀相談會。覺得這一切真是荒謬透頂,然後想起他當時從二手書店撈出這本完整的紙頁書時有多麼開心。

當他讀到「有那麼一下子,那雙眼睛好像在說些什麼,隨即轉為空洞。」時,艾莉已經踏著貓一般的腳步走到他身邊,書本封面上絳紅的山茶花比起艾莉的紅棕髮色,在羅伊眼中產生一股模糊的競爭。他不知道這時候應該看書、還是看艾莉頭髮以外隨便都好的地方。

她指著他前方一張空著的椅子。「我可以坐嗎?」羅伊覺得自己好像回到那個二十五歲時的自己,那個在下午時分站在河堤街燈下拿著一束不知道什麼花的羅伊。接著艾莉坐下來,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兩張音樂會的票。

當下羅伊便明白了眼前這名女子身上揣懷某種與其他年輕人格格不入的滄桑感,而這份滄桑感似乎只有他能夠回應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羅伊覺得自己身體裡幾乎要失去流動契機的血液忽然顫動起來,比艾莉的頭髮和書封上的花都要鮮紅。

但羅伊還是拒絕了。隨後他看見艾莉「有那麼一下子,那雙眼睛好像在說些什麼,隨即轉為空洞」,難以掩蓋失望的問他為什麼。

「我對卡戎的完成感到害怕。」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羅伊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如此蒼老。因為包含他自己、全世界絕大多數的人都在等待卡戎的問世,而他居然同時也在害怕。

「為什麼?」艾莉將票收回口袋,挪著椅子靠近羅伊。他們膝蓋靠得更近幾乎就要碰到。

羅伊告訴她自己擔心的是卡戎太過於完美。過於完美的創造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能夠滿足任何現實生活中無法達成的幻想。權力、性、暴力、黑暗面。我害怕,羅伊說,我害怕往後人類活著的意義就是吃喝拉撒,然後躺進卡戎裡,接著在虛擬世界裡繼續吃喝拉撒。

「從此人類生存的意義會不會就只剩下最原始的獸慾了呢?」艾莉聽完羅伊的話,臉上浮出怪異的表情,但他沒有看見。

「然後一切文明都將回歸原點,就像是——」

「就像是約爾姆加德那樣。」艾莉說。

「對。約、約爾姆加德。」一種北歐神話裡,因為身體太長最終能夠咬住自己尾巴的巨大海蛇,形成無限的迴圈。羅伊說著,想到背後玻璃對面的實驗室,那裡有卡戎、他們是牧羊人,許多神話都混雜在了一起。

一個研究員聽見他們的談話,走了過來。「這樣有什麼不好?我們不就等於成為神了嗎?」然後他把電燈一關,大喊。「我說光。就有了光。」整個研究室又亮了起來。

艾莉知道那個研究員在模仿《聖經》裡創世紀的一段話,站起來打了研究員響亮一個的巴掌。

「不要拿這個開玩笑。我的家人……」艾莉說著,眼角撇見羅伊,便不再說下去。羅伊瞬間領會了艾莉的意思。心中燃起剛才拒絕她後的留下的強烈愧疚感。

羅伊和艾莉都是神性合一聯盟恐怖攻擊下的受害者家屬。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科技的進步取代掉太多以往只有神做得到的事,宗教被科學淘汰是必然的結果。

接著他想起人類另一個為數不多且亙古不變的核心原則。淘汰。

*

羅伊明白這是他最後一次拿著筆記本站在儲藏室裡。那一頁又一頁的筆記是他和妻子在這裡活過的證明。他前前後後翻看筆記本,近五年重複著一日的生活在翻頁的幾秒之間從他眼前快速掠過。他後悔沒能早一點買花,也擔心外面的世界已不是他能掌握的了。他想留在這裡,但也必須出去。

必須要有人去阻止艾莉。

同樣的新聞播報、同樣的郵差,同樣的信。羅伊說服妻子上山散心。他們商量好吃完午餐就走,到山上的小屋過一夜。趁著午餐前這段空檔,羅伊告訴妻子他必須出門一趟,妻子說好的時候正切著檸檬準備醃魚。

每一次他下定決心時總是會因為妻子的笑臉而卻步,然後說服自己索性在這樣永劫回歸的日子裡麻痺就好。他們沿著山徑緩慢的走,遠方的防護牆一點一點的越來越矮。羅伊牽著妻子,心卻不斷想到儲藏室裡被他割的粉碎的筆記本。他習慣這條路上每一塊石頭和樹葉的陰影,卻始終無法習慣自己過度躁動的心。當水泥蓋成的山屋出現在眼前時,羅伊回頭看見妻子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們回去好不好?」

教堂的屋頂裂去一大半,光從碎掉的磚瓦和彩色玻璃之間流入,妻子的「啊」都還沒說出口,眼睛裡就充滿著閃爍的光輝。羅伊牽著她走到祭台前,放下肩上的背包,和妻子的背包靠在一起,然後跪了下來。

啊,他想,要是人類為數不多且亙古不變的核心原則只有這個該有多好。羅伊壓低嗓音,模仿起他們印象裡的年老神父的嗓音,一人分試兩角的說著。

「羅伊.艾文斯。你願意娶眼前的女子為妻,一輩子守護她,照顧她,關愛她,無論禍福老病,都與她一起度過嗎?」

「我願意。」明明是羅伊的台詞,妻子一個不小心就搶著回答了。「可是媽不是說要等抽到生育許可才——」

「不用管她」羅伊說,於是妻子便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羅伊感覺只要抱著妻子彷彿連潮騷都能忽略。最後他在妻子唇上吻了一下,將她放開。妻子朦朦朧朧的站在光影流瀉的瀑布中,看著羅伊走上教堂的祭台,熟練的打開祭台後存放祭物的聖體龕,從中拿出一只手錶。和羅伊手上配戴的一模一樣。

「那個是——」不等妻子說完,羅伊彷彿拒絕再聽到妻子的聲音似的用力拔開錶冠,世界瞬間凝結在無限的月色與浪花散溢之間。

「了不起。」艾莉從剛才流洩著光和影的裂口緩緩飄落。「上一次見面是多久以前了?」然後彎著手指開始數。數完正好降落在妻子身邊。

「一千四百九十四天。您從那之後就開始過著星期般規律的日子呢。」說著,艾莉的臉上充滿歉意。「但就像我和您說過的,老師,如果非得要強制退出的話,您妻子那台卡戎就會——」

羅伊平靜地將錶平放在祭台上,他為了這一刻已經準備好幾年。早在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兩百八十四天時,他就找到了那只能夠讓他脫離輪迴的錶,但就像艾莉說的,只要他出去,妻子就會死。

他好幾次下定決心走上山,最後都在山屋前喝下那碗湯後反悔,回到那個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中。艾莉刻意選擇他和妻子求婚這天當作輪迴的日子,就是為了讓他明白輪迴的痛苦。他第一次在教堂拔開錶冠時,艾莉就將這件事情告訴他了。但羅伊不願相信,認為這個世界中一定還有可以出去的其他方法,但就如艾莉所說,輪迴除了打破以外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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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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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蚯蚓、地震魚和民間達人,那些常見的臺灣地震預測謠言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4/02/29 ・2747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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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交通部中央氣象署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 文/陳儀珈

災害性大地震在臺灣留下無數淚水和難以抹滅的傷痕,921 大地震甚至直接奪走了 2,400 人的生命。既有這等末日級的災難記憶,又位處於板塊交界處的地震帶,「大地震!」三個字,總是能挑動臺灣人最脆弱又敏感的神經。

因此,當我們發現臺灣被各式各樣的地震傳說壟罩,像是地震魚、地震雲、蚯蚓警兆、下雨地震說,甚至民間地震預測達人,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現象?

今日,我們就要來破解這些常見的地震預測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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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捕獲罕見的深海皇帶魚,恐有大地震?

說到在坊間訛傳的地震謠言,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盛行於日本、臺灣的「地震魚」傳說。

在亞熱帶海域中,漁民將「皇帶魚」暱稱為地震魚,由於皇帶魚身型較為扁平,生活於深海中,魚形特殊且捕獲量稀少,因此流傳著,是因為海底的地形改變,才驚擾了棲息在深海的皇帶魚,並因此游上淺水讓人們得以看見。

皇帶魚。圖/wikimedia

因此,民間盛傳,若漁民捕撈到這種極為稀罕的深海魚類,就是大型地震即將發生的警兆。

然而,日本科學家認真蒐集了目擊深海魚類的相關新聞和學術報告,他們想知道,這種看似異常的動物行為,究竟有沒有機會拿來當作災前的預警,抑或只是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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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科學家認為,地震魚與地震並沒有明顯的關聯。當日本媒體報導捕撈深海魚的 10 天內,均沒有發生規模大於 6 的地震,規模 7 的地震前後,甚至完全沒有深海魚出現的紀錄!

所以,在科學家眼中,地震魚僅僅是一種流傳於民間的「迷信」(superstition)。

透過動物來推斷地震消息的風俗並不新穎,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指出,早在西元前 373 年的古希臘,就有透過動物異常行為來猜測地震的紀錄!

人們普遍認為,比起遲鈍的人類,敏感的動物可以偵測到更多來自大自然的訊號,因此在大地震來臨前,會「舉家遷徙」逃離原本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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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臺灣 1999 年發生集集大地震前後,由於部分地區出現了大量蚯蚓,因此,臺灣也盛傳著「蚯蚓」是地震警訊的說法。

20101023 聯合報 B2 版 南投竹山竄出蚯蚓群爬滿路上。

新聞年年報的「蚯蚓」上街,真的是地震警訊嗎?

​當街道上出現一大群蚯蚓時,密密麻麻的畫面,不只讓人嚇一跳,也往往讓人感到困惑:為何牠們接連地湧向地表?難道,這真的是動物們在向我們預警天災嗎?動物們看似不尋常的行為,總是能引發人們的好奇與不安情緒。

如此怵目驚心的畫面,也經常成為新聞界的熱門素材,每年幾乎都會看到類似的標題:「蚯蚓大軍又出沒 網友憂:要地震了嗎」,甚至直接將蚯蚓與剛發生的地震連結起來,發布成快訊「昨突竄大量蚯蚓!台東今早地牛翻身…最大震度4級」,讓人留下蚯蚓預言成功的錯覺。

然而,這些蚯蚓大軍,真的與即將來臨的天災有直接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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蚯蚓與地震有關的傳聞,被學者認為起源於 1999 年的 921 大地震後,在此前,臺灣少有流傳地震與蚯蚓之間的相關報導。

雖然曾有日本學者研究模擬出,與地震相關的電流有機會刺激蚯蚓離開洞穴,但在現實環境中,有太多因素都會影響蚯蚓的行為了,而造成蚯蚓大軍浮現地表的原因,往往都是氣象因素,像是溫度、濕度、日照時間、氣壓等等,都可能促使蚯蚓爬出地表。

大家不妨觀察看看,白日蚯蚓大軍的新聞,比較常出現在天氣剛轉涼的秋季。

因此,下次若再看到蚯蚓大軍湧現地表的現象,請先別慌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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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除了地震魚和蚯蚓外,鳥類、老鼠、黃鼠狼、蛇、蜈蚣、昆蟲、貓咪到我們最熟悉的小狗,都曾經被流傳為地震預測的動物專家。

但可惜的是,會影響動物行為的因素實在是太多了,科學家仍然沒有找到動物異常行為和地震之間的關聯或機制。

遍地開花的地震預測粉專和社團

這座每天發生超過 100 次地震的小島上,擁有破萬成員的地震討論臉書社團、隨處可見的地震預測粉專或 IG 帳號,似乎並不奇怪。

國內有許多「憂國憂民」的神通大師,這些號稱能夠預測地震的奇妙人士,有些人會用身體感應,有人熱愛分析雲層畫面,有的人甚至號稱自行建製科學儀器,購買到比氣象署更精密的機械,偵測到更準確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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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認真想一想就會發現,臺灣地震頻率極高,約 2 天多就會發生 1 次規模 4.0 至 5.0 的地震, 2 星期多就可能出現一次規模 5.0 至 6.0 的地震,若是有心想要捏造地震預言,真的不難。 

在學界,一個真正的地震預測必須包含地震三要素:明確的時間、 地點和規模,預測結果也必須來自學界認可的觀測資料。然而這些坊間貼文的預測資訊不僅空泛,也並未交代統計數據或訊號來源。

作為閱聽者,看到如此毫無科學根據的預測言論,請先冷靜下來,不要留言也不要分享,不妨先上網搜尋相關資料和事實查核。切勿輕信,更不要隨意散播,以免造成社會大眾的不安。

此外,大家也千萬不要隨意發表地震預測、觀測的資訊,若號稱有科學根據或使用相關資料,不僅違反氣象法,也有違反社會秩序之相關法令之虞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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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預測行不行?還差得遠呢!

由於地底的環境太過複雜未知,即使科學家們已經致力於研究地震前兆和地震之間的關聯,目前地球科學界,仍然無法發展出成熟的地震預測技術。

與其奢望能提前 3 天知道地震的預告,不如日常就做好各種地震災害的防範,購買符合防震規範的家宅、固定好家具,做好防震防災演練。在國家級警報響起來時,熟練地執行避震保命三步驟「趴下、掩護、穩住」,才是身為臺灣人最關鍵的保命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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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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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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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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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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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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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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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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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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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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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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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5/03 ・5366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39 ・四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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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25 a.m.

母女倆走到車庫,坐進木質外殼、金屬骨骼的吉普車。敏賢的車配上有微重力裝置的履帶,和一般房車用樹脂做成的圓型滾輪非常不同。這是她每天在礦場移動時駕駛的車輛。行駛在深不見底的坑道裡時,需要強大的抓地力,來克服不同地形。 

孔雀跳到車頂趴下。枚京問:「媽媽,我可以跟何何一起待在車頂嗎?」

「不行,寶貝。」敏賢嚴正地說。

「那好吧。稍後見,何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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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何何啼了一聲,像是成年人裝成孩子尖叫。

「… 我知道真正的孔雀是這麼叫的,但有必要這麼還原嗎?」敏賢自言自語地抱怨。根在是這樣的一個人:任何事情都得做到盡善盡美。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和爸爸一起出門?」枚京問。

「爸爸工作很忙,去的地方也和媽媽不一樣,很難一道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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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好多事不能做。如果爸爸生病了,為什麼不能在家裡休息?」她沮喪地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人都得工作呀。我們該出發了。好嗎?」

「… 好。」

新首爾每條街道,都是巨大景觀樹林的一部份。火星天幕是讓植物免於太陽風暴和磁場侵害的溫室,而每棵型態不同的巨樹,都取了呼應地球首爾市行政區的名稱。那棵是江南、那棵是龍山。那株名叫西大門,而遠方那株的名字是九老。二十五株龐然巨物間維持一定距離,盛放在一望無際的奧林帕斯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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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鑿穿樹幹、挖通樹根,在樹皮上建設街道,在樹洞裡栽培作物,消費光合作用產生的生質能源,砍下樹蔭裡的班竹林和杉木,加工成建築物的支架和外殼,將樹葉壓實,鋪設讓車輛平穩行駛的道路。

氣候恆定裝置安在巨大的枝葉間,日晝吸收天幕折射的陽光,夜裡則利用儲存的太陽能轉換植物排出的二氧化碳。指示的亮光在夜裡望去,像掛在樹梢的繁星。 

新首爾的居民有近半為礦業公司服務。平日裡,每到尖峰時段,浩浩蕩蕩的車隊就會從大樹葉片間鑽出來,駛向通往礦場的天幕西門。由於新首爾人口日增,儘管公司設立了直達礦場的地下隧道,仍會形成叫人厭倦的回堵車龍。越來越多人選擇乘坐公司設立的地下列車,從銅雀、恩平、中浪和江南直達礦場。情況雖然獲得緩解,但在這四個行政區內,仍舊造成一定的交通問題。 

儘管家住和礦場方向相反的江東區,但敏賢並不考慮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更不願遠程辦公。她為礦道內光怪陸離的景象著迷,更喜歡跟巨大的機械打交道。她想感受地面的不平穩、飛濺的石屑,還有真實的噪音。而她既然負責維護機械組件,那出於安全考量,也應當到現場暸解真實情況,以作出準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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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有微重力裝置的履帶能緊緊抓住樹皮,行駛在巨樹側面,讓她避開堵塞的車流,直線駛向目的地。敏賢一想到稍後可以在無垠的鏽紅色曠野奔馳,就心情大好。她真希望枚京可以跟自己一起在沙暴裡橫衝直撞。但時間還沒到。再等幾年,等她的身體能夠承受呼吸系統改造手術的時候吧。

她把情緒從狂想中收回來,問道:「枚京,今天妳想去哪裡?」

沒有回答。

「枚京,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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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

「寶貝,別生爸爸媽媽的氣。爸爸媽媽也沒有辦法,我們總得工作呀。不要因為這樣生我們的氣,好不好?」

枚京點點頭。

「那,寶貝今天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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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麻浦去。他們建了好幾座玫瑰園,我想去看看花兒。然後我要去海灘玩水。」

「海灘?」

「有個模擬了潮汐的海灘,說是跟地球一樣。媽媽,地球上的潮汐真的是那樣嗎?」

敏賢想,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 。拿到火星永久居留資格的人,要再申請往地球的簽證並不容易,像枚京這樣在火星出生的星童 ( Star Child ) 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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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媽媽得先看看麻浦的海灘才能比較呢。」

「那妳要不要今天就去?她們十點開始營業。可以嗎?」枚京期盼地說。

「對不起,親愛的,今天沒有辦法。」敏賢說。「妳自己要小心點,好嗎?不要跑到何何不能到達的地方。何何,你也好好照看枚京,可以嗎?」

「哇啊。」仿生孔雀在車頂呼叫。

  • 9:15 a.m.

敏賢把枚京放在玫瑰園附近,囑咐她注意安全之後,就驅車離去。

「又剩我們兩個了,何何。」枚京說。

孔雀親暱地啄咬她的肩膀,把頭向花壇方向擺了一擺,像在說:「但我們還有花兒呢。」

「是啊,我們還有花。還是何何最好了。」枚京摟著孔雀的脖子說。

  • 9:20 a.m.

朴枚京穿上紅色防護衣,走在燦爛的黃玫瑰叢裡,穿越鏽紅色的天際線。仿生孔雀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像一襲繡滿眼睛的土耳其藍禮服。西元 2197 年的玫瑰開得十分堅韌,已不怕人們踩踏攀折,但植物學家為了留住些許詩意,沒有摘去她的刺。此刻,枚京隔著樹脂手套,用指尖觸碰玫瑰,忍受痛楚,眼眶泛著淚。這是一幅克林姆 ( Gustave Klimt ) 的畫作,叫人嚮往維也納的夏季。

玫瑰園的人們不懂,枚京也不明白此刻的哀傷。她感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不曉得如何排解黃昏前的漫長光陰。她仍沒有足夠能力解讀抽象情緒,但她感到不快樂。稍後如果去到海灘,沒有人陪自己玩水,又有什麼意思呢?

「何何,我們去明洞找爸爸吧?」她靈機一動說。「爸爸在明洞當動物工程師,我們去找它們玩。那裡有很多很多你的朋友。」

孔雀低下頭,讓枚京攀緣到它背上。

「March on, my soldier。」

孔雀開闔尾羽,記憶金屬組成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現出眩惑的華彩。它踏著芭蕾舞者的輕盈步伐,帶枚京前往明洞。

仿生孔雀的移動時速可達五十公里,又能夠調整羽毛性質,製造出有黏著力的坐墊,在兩側升起緩衝障壁,確保枚京在它的背上舒適安全。女孩在飛逝的街景中拋下了憂煩。她多少也意識到,每天都要重複期望、失落,期望更多的期望覆蓋失落。她希望自己快點去上學。只要到學校,就有很多新朋友可以陪自己玩了。

何何是個體貼的夥伴,但畢竟是隻機械動物,和會即時對自己的情緒生出反應的真人還是非常不同。枚京也明白,媽媽的工作很忙,她已經盡力對自己好,把所有剩餘的時間都給了自己,但她仍舊感到無法滿足的情感匱乏。她多希望爸爸可以填補這塊失落啊。

她為自己想到了解決之道洋洋得意:如果爸爸必須待在明洞,那我去明洞找他不就好了嗎?在他認真工作的時候,我會乖乖的在旁邊和何何玩 。只要看到爸爸,我就滿足了。

  • 10: 30 a.m.

枚京見到路邊的巡警,無論對方是機械警官,還是真人巡察,都上前問:「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朴根在嗎?他是我爸爸,他是動物工程師。」

警察們困惑地問:「動物工程師?是指虛擬的動物影像,還是動物園裡的真動物?」

「都不是,他負責管何何這樣的機械動物。」枚京說。

警察們恍然大悟:「原來是市區放養的機械動物。但這些動物是外包給不同廠商生產的。妹妹,妳知道爸爸在哪家公司上班嗎?」

「不知道。」

「沒關係,我幫妳問。」他們將口對準手背上的儀器,下令一間間聯繫機械動物承包商。「你好,這裡是明洞區巡警,編號是 … 有位叫做朴枚京的女童想詢問她父親的聯絡方式。請問妳們有一位叫做朴根在的工作人員嗎?沒有嗎?好的,謝謝… 」

警察們撥了一輪客服專線,卻始終沒找到枚京的父親。

「對不起啊,小妹妹。我們打了所有廠商的電話,但他們都說沒有。可能有保密協議,不能洩露工程師的資料。除非你爸爸做了什麼事,否則我們也沒有權利調他的資料。妳一個人可以嗎?孔雀是妳的保鑣嗎?是爸爸設計的嗎?真好。這個通訊裝置給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按一下,我們就會趕到妳身邊。」

  • 11:47 a.m.

枚京跟何何坐在公園一角,對咀嚼嫩芽的仿生馴鹿問:「鹿鹿,你知道哪裡才能找到管你們的人嗎?」

馴鹿搖晃碩大的頭顱。

「沒關係。」枚京說。「何何,要找爸爸好難啊。你說我們要不要打電話給媽媽,問媽媽爸爸在哪裡上班呢?」

孔雀用翅膀摩擦女孩小小的肩膀。

「是啊,媽媽肯定會不高興的。還是別讓她知道比較好。」

「哇啊。」

「我們去玩吧。我們跟動物都說說話,說不定就可以找到爸爸了。」

  • 12: 30 p.m.

枚京吃完便當,和孔雀在明洞現代美術館外牆爬上爬下,和機械動物們玩捉迷藏。偶爾,路過的成年人注意到她形單影隻,都感到憐憫,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會一個人在外面遊蕩?但她們轉念一想,也許是新型的機械人吧?這樣一來,他們便感到啼笑皆非,低下頭,繼續閱讀程序碼,和朋友的全息影像通話。

  • 1:45 p.m.

枚京在草地上用畫筆幫孔雀畫上粉色的妝,讓它看上去像是快融化的甜筒。

「何何好可愛。如果何何也可以幫我化妝就好了。何何聽得懂,但是何何不知道怎麼化妝,對不對?」

「哇啊。」

「何何,抱抱。」她投到仿生孔雀懷裡,孔雀輕輕地啄咬她的衣領。

「我好寂寞啊。媽媽還要四個小時才會下班呢。我是不是在家比較好?可是家裡就更無聊了。」

  • 3:32 p.m.

枚京靠著孔雀,安坐在乾枯的樹屋陰影裡,打量新首爾女子大學的古著服飾店。女學生穿著 2060 年代的洋裝,輕浮地摸弄她們的鞋,赤裸的胳膊和小腿像蛇身晃動,皮膚曬成古銅色,像壺放冷的咖啡。她們掀開墨鏡,凝望小女孩和孔雀,既疑惑,又讚嘆地說:「好奇妙的景象啊。」

枚京聽在耳裡,說不出的悵然。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再兩個半小時,媽媽就會下班,她就能夠回家了。她聽到一陣單薄的竊笑。孔雀轉過頭,盯著轉角處一團暗橙色的人形。一個穿著復古西裝,肌肉乾癟,像顆放久了的橘子的中年男人靠過來,用乾枯的聲音問:「妹妹,妳一個人嗎?」

孔雀站了起來,展開尾屏,羽毛裡埋藏的發光體流動紅色、紫色和白色的光。它朝男人踏了兩步,超合金腳爪鏗鏘作響。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退了兩步,問道:「它想做什麼?」

「媽媽說,何何會幫我趕走在想壞事的人。叔叔,你是壞人嗎?」

「我怎麼會是壞人… 它身上有監測心跳和瞳孔變化的儀器嗎?」他向後退讓,避開孔雀威脅的鳥喙。

「叔叔,你知道去哪裡找我爸爸嗎?他是一位動物工程師。」

「我當然知道啦。」他露出僥倖的笑。「嗯,不,我沒有把握。妹妹,妳為什麼不去那條巷子找找?」

他遙指一條陰暗、生滿青苔和常春藤的小路。

「那條街有很多自動化工廠,雇用了很多工程師。新首爾的工程師十有八九為礦場服務,剩下的幾乎都在那裡。也許妳爸爸就是其中一位。」

他伸手撥開鳥喙,振了振西裝衣領,故作姿態,守護僅剩的尊嚴。

「那裡是殘響街。周遭做了特殊的隔音處理,從外頭聽不見,但一走進街道裡,就會聽見各家工廠永不停止的設備運轉聲。妳如果豎起耳朵,還能聽見:匡啷、匡啷、匡啷。像老流浪漢提著袋鋁製易開罐走在街上發出的聲音。」

「… 妳不會知道什麼是鋁製易開罐,即便在地球上也很久沒人用了。更別說流浪漢。但在我小時候,天天都見得到這樣的人。我還能看到他的襤褸、被歲月壓垮的背脊、身上沒換洗的大衣污漬黑得發青,還有那雙龜裂、沾滿泥灰的鞋,可他的皺紋是喜怒哀樂來的,現在火星上不再有這樣的人了。一切都光潔、時尚、邏輯、合理,叫人昏昏欲睡。 」

「小妹妹,我們來談個交易吧?」他說。

「什麼交易?」

「我剛剛確實是想要妳為我做點什麼。但那可不是妳這隻孔雀腦袋裡想的那種齷齪事。我是個『攝影師』。我為像妳這樣的可愛女孩錄一段影像,分享給那些疼愛小孩子的人。我們的獨家技術可以完整複製人類的動作和神態,和沒有實體的全息影像是不一樣的。那些人啊,他們太疼愛小孩子了。他們就很輕易就能察覺,機械人、虛擬現實和複製人都只配欺騙駑鈍的感官。 肌膚的彈性、身體的溫度,還有細微的表情變化… 妳沒有聽過『恐怖谷理論』吧?人類的感官比我們以為的更敏銳。嗯,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要請妳跟我去拍一小段影片,然後我就帶妳去找爸爸。就算我說謊,妳這隻孔雀也會知道,是不是?我騙不了妳。這是嚴肅的合作建議。妳提供影像,我提供真實的親人。」

「何何,你覺得可以嗎?我們先去看看嗎?」枚京問。

孔雀點了點頭。

「好的,叔叔,我們的合作成立了。我是枚京,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常住。申常住。我『常住』在殘響街上。」

「我們去找爸爸吧。」她說。

「那好啦。貴客,請跟我來。」常住說著,行了一個復古的 90 度鞠躬禮。

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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