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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烏奈 〉(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4/28 ・5635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93 ・六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不想錯過連載?請密切鎖定泛科幻獎!如果想看前面的章節,可以點選標籤中的篇名,或是直接進入泛科幻獎帳號搜尋。

5.

正午,烏奈帶著商隊翻越沙丘,她腰間的彎刀刀鞘在烈日下映射刺目的光芒。熱風搔刮著貨車上的帆布,缺油潤滑的輪軸因而低吼。

她戴著防風護目鏡居高眺望,望向籠罩整個城市的巨大陰影。

「要回家了,思想家馬謝,你想出什麼沒有?」

「我們始終是陰影的子女。」馬謝這句開場白顯得有點遲疑。「城內的人覺得是祂拋棄了我們,而妳認為……是我們應該拋棄祂。」

「嗯哼。」烏奈沒有否認。

「你覺得祂是能溝通的嗎?祖先曾經與陰影建立聯繫,用祭典、冥想,還有夢。聯繫斷絕之後一段時間,賜予仍在持續,直到近年才中斷。如果我們重建與祂的聯繫……」

烏奈仰天大笑:「這不是和你之前的主張一樣嗎?」

「至少現在我稍微看得起妳跟商隊了。」

「很高興我們在議會裡少了一個敵人。接下來,向我證明你有當一個盟友的價值吧。」烏奈驅馬走下沙丘。

她的座騎領頭前行,商隊跟著步入漫天的沙塵裡。

「我認為關於分配的爭論應該停止了。」北區代表卡告輕撫自己的招牌光頭。「開源比節流重要,為什麼不設法增加配給的總量呢?」

「太空泛了,如何開源,請你提出實際的做法建議。」

「所以你們的提議有比較實際嗎?」卡告對著南區代表兩手一攤:「祭典?酬神?我不會否認信仰的重要,但是調度那麼多人投入虛幻的祭神儀式,誰能明確告訴我們成效如何?」

不料「虛幻的儀式」一語引起眾南區代表的拍桌與抗議聲。

「之前你們嫌儀式耗費太多,我們讓步,現在連人力都要削減?」

「汙衊我們全體先祖五百多年來的傳統,你為什麼還有臉在陰影下生活?」

「好好,我為我剛才的發言道歉。」卡告火速起身鞠躬。「然而!眼下情勢緊迫,每一個勞動力都是寶貴資產,請各位慎察。」

主席妮瓦斯開口:「最後一個有能力在夢中聆聽神諭的祭司在十幾年前去世,至今沒有接替者;而最後一次大祭距今也三十年了,很多年輕人出生以來從來沒有經歷過,要說服他們也不容易。」

「正是如此!」卡告馬上接話。「你們要說服大家重啟儀式的價值——」

「正是因為傳統中斷,才有復興的必要!」南區一個代表打斷他的話。「神恩與儀式的連結不能以言語描述,但確實存在,正如我們與陰影的連結。」

地面上的陰影漸濃,一束束的陽光慢慢從室內抽離。

烏奈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大家都不知道神恩中斷的原因,不如當面問問吧?」

面對再次打斷會議程序的烏奈,以及她身後的南區代表馬謝,妮瓦斯只比了個手勢示意入座。

「假設與陰影的溝通是可行的。」烏奈配刀踏入會議室,往主席走去。

「那就值得一試。」尾隨其後的馬謝亦步亦趨,趁機附和:「若商隊提供協助,我們南區耆老主持,儀式的舉行——」

「我沒有打算配合你們的儀式。」烏奈拋下這句話,腳步聲在石室中迴盪。

馬謝一愣。「妳說……」

「我要自己去問祂。」

「妳自己?」聽到這句話,妮瓦斯本來蜷縮在主席座上的身體突然挺直起來。

北區眾代表面面相覷,許多人還沒意會這個宣言的涵義。

南區眾代表開始交頭接耳,頻頻向馬謝投以疑問的目光,他們想不通馬謝究竟跟商隊談成了什麼協議。

馬謝自己也呆立當場。烏奈頭也不回繼續向主席走去。

妮瓦斯一字一字小心地確認:「妳要爬上尖塔。」

「對。」烏奈輕輕點頭。

南區代表席開始鼓譟。

「從來只有祭司上塔朝拜,而且朝拜活動已經停止一百餘年……」

「被陰影選召的祭司才能受命上塔,這是不敬!」

馬謝腦中靈光一閃,朗聲宣告:「烏奈是陰影所選的使者,我親耳聽聞神諭對她的召喚!」

全場鴉雀無聲。

馬謝快步走向南區代表席,把頭貼近到滿臉疑問的眾代表之間,壓低了聲音。「無論她從上面帶了什麼回來,都是神諭,宗教事務我們熟悉,我們有解釋權!」

烏奈在妮瓦斯跟前停下。

「妳知道妳將要扮演什麼角色嗎?」妮瓦斯用權杖勉強撐起自己的身軀。「妳是離開陰影到『外面』行走的商隊,現在妳要回來,擔起祭司的責任?」

烏奈伸手撫摸妮瓦斯面頰的皺紋:「十幾年來旁觀這些停滯不變的會議,辛苦妳了。」

妮瓦斯從肺中呼出一口長氣,像是嘆息:「我懂了,該變了。妳要做什麼,我也不可能阻止。」

烏奈將妮瓦斯駝背的身軀摟在懷裡,摩娑她的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休息吧。」

踏上了階梯,她獨自一人走了一夜,然後走了一日,然後又走了一夜。

烏奈拄著從妮瓦斯那裡得來的金屬權杖,一階一階向上爬,她的行囊越來越輕,腳步越來越沉重。

螺旋的階梯彷彿無限延伸,數百年來,一代一代的祭司拾級而上,風沙也盤旋而上,烏奈的腳印覆蓋他們走過的路。

他們原先是牧人、石匠、鐵匠、流浪者、罪犯,在夢中聽見了陰影的呼喚,於是前來這裡,追索神諭。他們踏過苦行般的螺旋之路,在塔頂觸摸陰影。

終於烏奈站在塔頂,首次站在可以伸手觸及陰影的高度。時間帶來的沙鏽蝕了祂,粗細不一的管線在磨損的金屬板上纏結,令烏奈想到綠城老樹的樹根。。

在她面前的是熟悉而陌生的巨大黑色玻璃牆壁,完美的鏡面,隔絕秘密的門,阻斷從古至今所有朝拜者對神靈進一步的探究。在夢中她看見歷代祭司的倒影,在現實她看見一個面容疲憊、拄著祭司權杖的女人。

鏡中女人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

烏奈蹲低下盤,雙手緊握權杖,用全身的力氣往玻璃牆砸去。

權杖擊碎了鏡面,破碎的巨響令周遭盤結的金屬管線都為之震動,鏡中的女人崩裂成不可數盡的碎塊噴濺而出,反射陽光,從塔頂飛落,再也看不見了。

烏奈朝內部望去,破碎的洞口一片漆黑,吹出了寒冷如冬日的風。

她頭也不回地踏入黑暗的神體。

6.

神體,五百年來無人踏足的禁地。烏奈彷彿走在漆黑的迷宮,黑暗壟罩四面八方,屈指可數的光點如星辰般散布其中,憑藉微弱的光源可以看見地上、牆上、都爬滿了管線。細微的嗡鳴聲在耳邊迴響,停滯的冷空氣像是結凍了千萬年,直到今天入侵者的出現,才開始流動。

烏奈的腳步停了下來。

面前的是一名少女,端坐於如星空般的神體之內。

錯綜密麻的泛光金屬管線交雜蔓延,組成了她的寶座。少女端坐其中,黑髮融入背景的黑暗,雙眼規律性地閃爍著低亮度的紅光。

陌生的臉孔,但是夢中熟悉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妳。」

烏奈脫口而出:「我知道。我來了。」

少女開口,她說出的話語是單調的嗡嗡低鳴。

「長久以來我不斷給妳的同類施加腦部的刺激和暗示,涉入你們的夢。」少女的表情毫無起伏。「但是有行動力到達這裡的,妳是第一個。可能因為你們約斯受到——」

「等等。」烏奈皺起眉頭:「約斯是誰?」

「約斯是你們。約斯是紡錘座 β IVa 上的陸生六肢雙脊索二重心肺循環生物,就是你們。」

「不對,我是人類。」

「不對,你們不是人類。」斬釘截鐵。

烏奈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正盡全力調度有限的知識,試圖處理彷彿另一個世界來的超量訊息。

「我提供的資訊,以妳的知識教育而言可能相對不易理解。我將盡力協助妳的理解,因為妳曾向我求索答案。」

「講。」

「你們是『啟蒙計畫』的一部分。啟蒙計畫是一件綜合性生物社會研究,此計畫涉及 211 個星球上的 237 個物種,你們是其中之一。

「研究人員在你們身上依計畫進行基因改造和覆寫,在許多方面盡可能模仿人類而造。經過數代的實驗測試,你們的口腔無法再分泌毒液、你們的紅外光視力衰退、你們的頭部被迫增大、你們的觸角萎縮發育不全、幾丁質的鞭毛被用於模仿人類的頭髮,等等。

「人員主導重建了約斯社群,管控你們的生殖,給予幼體暗示和制約,以便將人類文化、風俗、慣習橫向移植到你們的社會中。

「人員施加的人工道德準則成功消除了你們在交配過程中同類互噬相食的習性,也有效壓制了你們社會中過度尚武的風氣和個體的常態性暴力行為。」

腦漿用盡的烏奈終於吐出一句話:「但是……」

「作為一個經啟蒙後出生的約斯個體,妳返祖的暴力傾向和旺盛的侵略性確實是少見的異常。」少女眼眶中的紅光閃爍了一下。「不過也是多虧了妳的異常。」

少女起身。「此外,啟蒙始終沒有改變你們異常敏銳的腦感知、過度活躍的潛意識和夢境,還有成年後必然出現的神秘主義傾向和對於宗教經驗的偏好。人類對你們的腦構造仍未研究透徹。」

短暫的沉默後,烏奈問道:「妳是人類嗎?」

「不是。我是這個研究站 site-17a 的主控機制,負責控制站內所有自動化設備,包含淨水處理系統和基礎維生農業設施。妳可以理解成我就是整個站體。我之所以被塑成這樣的外型,一是有利於人員直接溝通、二是人類當時的文化環境和審美價值使然。」

「那人類呢?」

「戰火波及了阿勒坡星區,紡錘座β內的所有研究人員緊急撤離。研究中斷。此事件距今已過——

少女停頓了一下。

「資料毀損。時間計量失敗。事件後我被留下,約斯族群也偏離原先的程序發展。一小部分的約斯個體在我這裡取得了可供維生的食物和水,於是在此定居,那就是妳的祖先。」

「那就是最初的神恩。」烏奈想起夢中看過的那些喜極而泣的面孔。「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陰影下建立城鎮,為什麼奉妳為神。」

少女的神情依然沒有動搖跡象:「我無意——我並不被指派來干涉你們的文化和信仰發展,之所以投放食水,是肇因於一次意外的例行性保養程序之失誤……」

烏奈露出意會的微笑。

「我知道,寂寞,對吧?」

「不對。妳只是將自己過剩的情感和曖昧的臆測投射到我身上而已,這是一種移情作用。」

烏奈上前一步,傾身把少女摟在懷裡。少女的身體沒有溫度,只有細微、規律性的低鳴在皮膚下脈動。

「妳就是我們的神。」

「不對。相較於我,人類更具備被你們視為神的條件。」

「不對,他們不是,妳才是神。」烏奈雙臂收攏,將少女嬌小但冷硬的身體埋入懷中。

她的唇貼著少女的前額輕聲說:「因為我聽說,陰影愛祂的子女。」

少女—陰影—site-17a沒有回答,呢喃絮語般的低沉嗡鳴聲迴盪在只有兩人相擁的星空裡。不遠處,有一個光源在這沉默中熄滅。

星空沉默良久,少女開口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

「什麼意思?」

「能源將要用罄。過去能源用於自動化淨水與農業系統尚有餘裕,約1831日前,所剩能源已經不足以支撐上述設施,故投放停止。」

「全部用完會怎麼樣?」

「Site-17a 控制站各機能將一一停止,同時,也無法繼續在現處滯留。」

「現處……」烏奈倒抽一口氣,冷風鑽入她的肺裡。

「控制站的墜落不可避免,墜落的站體勢必令正下方的城市遭到重創,妳的種群也是。」或許是錯覺,少女眼中的紅光更亮了。「妳要將訊息送回妳的種群。」

「還有多久?」

「以你們習慣的計時方式,約一年。」

烏奈想像巨大的圓盤失重墜落,將螺旋尖塔壓平,塔底下,城內的一切建築都會消失。

要得救只能離開。

然而世界到處都是惡毒的陽光、貧瘠的沙,該去哪裡得救?

烏奈輕撫著少女冰涼的頭髮:「那妳自己呢?到時候妳會怎麼樣?」

「停止。」簡潔的陳述。

烏奈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女:「離開呢?我可以帶妳離開這裡……」

「沒有意義。」少女抬頭回望。

星空沉默良久,又有一顆星星在這沉默中熄滅。

「我知道了。我會傳達祢的諭示,我就是祢的使者。」

那天夜裡,沙漠上浮空的巨大圓盤、偉大的陰影,突然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神光照射全城,有如太陽驅逐黑夜。不知名的神樂在城鎮上空奏鳴,所有的民眾都走出家門,目睹這歷史上未曾有過的異象。

一道光從神體中央射出,貫穿整座螺旋高塔直達地面。祭司烏奈手持權杖,從塔頂的光幕中走了出來,距離太遠,眾人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的聲音卻響徹全城。

光幕中走了出來,距離太遠,眾人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的聲音卻響徹全城。

聽好。

全城民眾都安靜聆聽。

陰影為了祂的子女耗盡了一切。沒有聖糧了。沒有淨水了。沒有庇佑了。

但我帶回了最後的神恩和神諭。

這裡會是祂的墳墓,我們要離開這裡,活下去。

「離開?靠什麼活?」城中一人高聲呼喊。

烏奈沒有回答,也沒有人能確定她是否聽見。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烏奈拋下權杖,被丟棄的權杖在塔頂滾動,滾啊滾,從尖塔邊緣摔落,再也看不見了。

她抽出腰間的彎刀,高舉過頭,刀鋒映照著神光。

在地面上凝望著她的許許多多人,不由自主也跟著拔出腰間的刀,或抬起手,高舉過頭。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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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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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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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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