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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造反恐緊張氣氛, 臺灣機場即將配合美國 DHS/TSA 佈置 「維安劇場」?

洪朝貴
・2012/10/11 ・460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52 ・八年級

Security theater (維安劇場) 一詞首見於資訊安全專家 Bruce Schneier 2003 年所出版的著作 Beyond Fear: Thinking Sensibly about Security in an Uncertain World [超越恐懼: 理性思考不確定世界當中的安全議題]。 它指的是這樣的作為: 煞有介事地佈置各種道具、 門禁、 安檢關卡, 儼然一付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好要應付恐怖攻擊之類危險事件的態勢; 但其實戲劇效果遠大於真正的維安效果。

美國自從 2001 年 9/11 事件之後, 國土安全部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及其下所轄的交通安全局 (Transportation Security Administration) 就不斷推出許多侵犯人權與隱私的 「維安措施」, 在國內引起極大的抗議, 連主流媒體 ( NY Times CBSABC) 也都用 “security theater” 來描述兩者的作為。

近日美國宣佈臺灣成為免簽國家。 為了配合美國反恐, 移民署將提昇相關軟硬體設備, 以強化出入境維安工作。 臺灣機場是否即將配合美國 TSA 佈置 「維安劇場」, 而公民的人權與隱私是否也將悄悄地在一片免簽叫好聲中逐漸被侵蝕?

一、 概念

雖然我沒讀過 Beyond Fear 這本書, 但就像任何關心資安新聞的人一樣, 不時會讀到 Schneier 部落格的相關文章。 他是資訊安全界的神人啊! 以下摘譯封面介紹, 順便幫這本書廣告一下:

  1. 讓機長全副武裝有助於航空安全嗎?
  2. 電子投票會讓選舉結果變得比較精確嗎?
  3. 線上信用卡購物比較不安全嗎?
  4. 全國性的身份證系統可以降低恐怖攻擊的風險嗎?

如果你讀新聞或聽名嘴, 可能會認為以上皆是; 但事實可能出人意表。 資訊安全專家 Bruce Schneier 畢生致力於 「安全」 的真實機制 … 本書透視炒作, 直指真正的重點, 解釋我們如何理性面對安全議題。 … Schneier 以他諮商世界級企業和政治人物的豐富經驗闡述: 務實的安全措施其實可能簡單到令人跌破眼鏡 …。

安全並不神秘, 而且也不像大家想像的那麼困難。 最困難的是: 如何區別何者為炒作、 何者是真正重要的事? …

Schneier 邀請讀者跨越 「恐懼」、 理性思考安全議題。 他解釋為什麼監視錄影器、 警衛、 有相片的證件並不足以保證安全, 為什麼昂貴的科技產品經常反而會掩蓋了真正的安全議題。 他從歷史、 科學、 運動、 電影、 新聞裡面舉例, 列出保護安全的基本思維與行動原則 — 而這些都是每個人自己可以理解也可以實踐的。 Schneier 不亂拉警報; 他推薦的 「運用常識」 的策略可以帶來立即的效益。 你對自己平日所做的安全決策會更加有信心、 對於別人替你決定的安全政策會獲得更深刻的洞見。 …

資訊領域有很多 (小格讀者可能熟悉的) 「維安劇場」 的例子。 臺灣銀行界吹捧 「高安全性網路刷卡驗證碼」, 結果反而害顧客 遭盜刷成冤大頭, 這一點也不令人意外。 從 2010 年初 google 因 ie 漏洞遭駭 到 2011 年中的 中韓潰客入侵行政院 再到上個月發生的 IE 7/8/9 第0日安全漏洞, 我們一再被現實提醒: 資訊安全的首要任務應該是處理 IE-only 的問題, 因為步上雲端的交通工具, 是與外界接觸的第一線, 就像人的皮膚一樣重要。 不幸地是, 除了 玉山銀行 之外, 全臺灣其他銀行卻繼續裝死、 繼續強迫用戶使用 IE; 而 卓越的大學也仍舊不敢談論真正的資安問題 甚至繼續用著 不安全的會計系統。 下一次你再看到銀行與大學 (或是 國科會) 推出最新最炫的資訊安全產品, 最好記得帶著看戲的心情欣賞其 「維安劇場」 的演出, 以免過度期待、 為自己的錢包/隱私/電腦帶來傷害。

上述維安劇場尚且只是推銷無效的產品、 忽略真實的安全; 但 DRM 與實現 “信任運算” 機制的 Windows 8 secure boot 則是更積極地以 「維護安全」 之名加碼剝奪消費者的自主權。

核能安全領域也有案例。 「美國核電廠維安措施只是維安劇場」 的說法, 最近又多了一個例證。 今年七月, 82 歲的修女、 63 歲的園丁、 57 歲的油漆工三人 成功地闖入核電廠 噴漆抗議、 表達反核。

二、 案例

機場維安比較像 DRM 與 Windows 8 secure boot — 「安全」 其實是要你 「棄權」。 首先看看有哪些東西曾經被 TSA 沒收。 請用以下關鍵詞分別跟 TSA 一起搜尋: cupcake (因為她的小蛋糕是膠狀物)、 purse (因為小女孩的錢包上繡有槍枝)、 T-shirt (因為上面有反 TSA 的標語)、 cheese (因為有些爆裂物看起來像起士)、 play-doh (因為有些爆裂物看起來有點像這種類似黏土的玩具)、 lightsaber (因為這是帝國反叛軍絕地武士的武器, 真是太可怖了啊啊啊!) (搜尋範例: 「tsa lightsaber」

東西被沒收就算了; 隱私被侵犯呢? 通過美國海關時, 你有兩個選擇: 接受穿透衣服全身看光光的 X 光掃描 (body scan) 或接受海關上下其手全身摸透透 (pat down)。 搜尋 「TSA pat down」 可以看到 孕婦 坐輪椅的小孩 受驚嚇的女性 膀胱癌患者、 … 的故事。 對於 性侵受害者 而言, 這更是可怕的二度傷害。 該文也指出: TSA 刻意要用過度、 侵犯性、 近乎懲罰性的 pat down 逼大家接受 body scan。

但是 body scan 真的有助於找出爆裂物嗎? 國會一份研究報告顯示: 八千七百萬美元的 Body Scanner 白花了。 其實部落客早就親身證實有方法可以對付 body scanner — 請搜尋 「defeat tsa scanner」。 隱私團體抗議 body scan, 法官要求 TSA 舉辦公聽會, TSA 裝死、 不理會法官判決

既然效果不佳, 為什麼 TSA 還是堅持要使用 body scanner 呢? 原來國土安全部前官員 Michael Chertoff 跟廠商關係密切, 到後來甚至不避諱地替 Rapiscan Systems 工作; 而這些廠商也大力金援、 甚至政治獻金加碼兩倍, 要求立法採購機場安檢器材 更詳盡的利益關係

還有一些人, 連選擇被羞辱換取坐飛機權利的機會都沒有。 禁飛黑名單在一年之內 從1萬人驟增至2萬人 其中包含500名美國人; 但是黑名單不公開、 政府也不會回答你是否在黑名單當中。 只有當你被禁飛時, 才會知道自己可能在黑名單當中 — 就像這位一歲半的小女孩一樣

另一個爭議是: Body scanner 的幅射劑量是否過高? 是否危及機場常客的健康? 但是 DHS 與 TSA 不僅不願意釋出儀器檢測數據, 國土安全部秘書長 Janet Napolitano 甚至 公然說謊, 把國家標準局 「曾檢測一部機器」 的事實扭曲成 「確認這型機器安全」。 DHS 與 TSA 一直不願意處理這個問題, 最先受傷害的恐怕是長期曝露在不明劑量幅射之下的安檢官員自己。

刀子和手槍輕鬆過關、 甚至官員積極協助走私毒品 TSA 官員順手牽走旅客 iPad、 … 一件又一件的醜聞明白顯示 TSA 真正關心的根本就不是國人的安危, 而是如何無限擴張其權限, 並營造恐懼的氣氛。

三、 有根據的研究以及真實的成效

今年三月, 經濟學人辦了一場三回合的線上辯論, 對打的是主張 「後 9/11 維安措施弊多於利」 的 Bruce Schneier 跟主張要繼續強化維安措施的 TSA 創建人也曾是 TSA 首腦 頭號人物 Kip Hawley。 本節內容如果沒有特別給連結, 主要就是摘要 [以及貴哥風格的略微加味轉述] 自 這場辯論 當中 Bruce Schneier 的發言以及 浮華世界的專題報導。 為什麼我懶得摘要 Kip Hawley 的說法? 因為 (沒錯, 我主觀認定) 他的論點貧乏、 只想製造民眾的恐懼感。 也請數數看他給了幾個參考連結。 連結數量多並不代表比較可信; 不過 Hawley 如果連三五個有力案例與研究結果都提不出來, 那麼道理在誰那邊就很明顯了。

TSA 自己公告的 「年度十大查獲」 顯示: 沒有一件與恐怖攻擊有關 — 如果有的話, 他們早就開記者會並要求國會提高預算了。 TSA 的作為與維安規定只會回顧過去經驗; 但是當所有警力都在查緝保特瓶跟鞋子的時候, 你想真正的恐怖攻擊者會怎麼做? 最不可思議的是: TSA 把 「桀傲不馴的態度」 (arrogant) 視為可疑行為 — 這會是恐怖攻擊者保持低調的方式嗎?

把精力鎖定在機場、 鎖定在特定的物品, 是很糟的反恐方式。 恐怖攻擊者總是會避開當前的維安重點、 挑選那些維安警力所忽略的場所 — 到處都有捷運站、 人潮密集的商場、 … — 和維安警力所忽略的物品。 無限上綱提高機場安全檢查並非對付恐怖攻擊的最佳方式; 強化情報、 偵查、 危機處理才是。 從 2007 年的訪談到現在, TSA 一直不願意正面回應問題, 甚至也不曾進行標準的成本分析。

9/11 之後的新措施, 只有三件事真正有助於提高飛安: (1) 隔絕並強化駕駛艙 (2) 確認每件行李的主人都在飛機上 (3) 教導乘客要反擊。 除此之外, 多數侵犯人權的措施都只是 security theater。 學界的分析顯示: 9/11 以來的維安措施並未有效提高機場安全。 最近成功阻止的恐怖事件 (例如內褲炸彈客事件與液體炸彈客事件) 都顯示: 9/11 之後的嚴厲措施一點用也沒有; 真正阻擋炸彈客的, 其實是舊的維安機制及情蒐。

那麼這些強化的維安措施到底成就了什麼? 2004 年的數據顯示: 每位旅客平均多浪費 19.5 分鐘跟 TSA 打交道, 也可以換算成每年一百億美元的經濟損失。 許多人為了避免跟 TSA 打交道而改選擇開車, 每年因此而車禍死亡的人數增加 500 人。 以上數字都還只把美國人的損失算進去而已。

公民自由的無形傷害更是難以量化估計。 機場儼然成了人權禁區: 身為旅客, 你無權拒絕搜身、 你的財產可能被沒收、 你不能匿名旅行、 你不能穿上抗議 TSA 文句的衣服、 不能開 TSA 的玩笑。 [貴註: 所以只好用隱晦的方式「刺激」安檢人員或在網路上搞笑, 例如 吃了威而鋼再上路 或寫諷刺文 「TSA 搜身太刺激, 男子射精被捕」]

但是如果心存懷疑的記者在安全專家的指導之下, 就可以自己用影像處理軟體跟雷射印表機印出一張假機票闖進登機區, 那麼這一切又所為何來呢?

四、 停止配合恐怖份子製造恐懼

TSA 官員這些 「沒有特定對象、 恣意攔截旅客強行搜身」 的惡行越來越囂張 — 反恐搜身蔓延到火車站跟公車站: 喬治亞 (而且 TSA 還公然說謊)、 北卡 休士頓、 … 陰謀論者 Al Martin 曾經 指稱: 布希當初聘用 東德國家安全部 Stasi 頭子 Markus Wolf 作為美國 DHS 顧問, 目的就是要建立一個警察國家。 不論陰 Al Martin 的指控是否屬實, TSA 的行為確實越來越像 Stasi。

恐怖主義真正的目標並不是製造墜機、 甚至並不是要製造人員傷亡。 恐怖主義真正的目標是要讓我們的社會陷入恐慌。

TSA 之流的各種行動在人心種下猜忌的種子、 剝奪我們的隱私、 在許多案例裡甚至剝奪我們的尊嚴 (貴註: 哭泣的女子)、 剝奪我們的權利、 用各種沒有原則/講不出道理的規定騷擾我們、 又不斷地提醒我們: 「如果不接受這一切, 就等著死在恐怖份子的手裡吧!」 TSA 的所作所為, 恰恰是照著恐怖份子所寫的劇本演出, 製造社會恐慌。
Bruce Schneier

我個人認為: 這幾年來美國已經從自由的天堂迅速淪為 [ 靜靜跳舞都會被逮捕 的] 警察國家。 而臺灣多數人卻還不知道美國從 9/11 以來, 反恐與反盜版文宣塑造了什麼氣氛 (當然, 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國的掌權者樂意配合美國所設下的集權機制) 先有 盜版三振法、 再有 封鎖 pps TPP, 現在又在免簽的糖衣底下包藏警察國家的 「維安」 架構, 美國政府意圖實質掌控臺灣的動作頻頻不斷。 至於失去良知[或判斷力]的媒體及數字取代思考的大學, 到現在還是持續配合美國利益團體對大眾智財洗腦。 如果臺灣民眾珍惜我們現在享有的自由民主, 最好能夠從免簽迷湯裡面醒過來, 要趁我們還有言論自由的時候, 站出來引用網路上搜尋易得的事實, 回應一下即將在主流媒體及大學裡上演的反恐洗腦和 「維安劇場」 security theater。

(本文轉載自 資訊人權貴ㄓ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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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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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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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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