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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聽器,其實跟戴眼鏡不一樣!別再期待一戴就能馬上聽清楚

Unmet Needs 臨床工程專欄_96
・2020/09/21 ・3882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38 ・八年級

生活中是否有遇過親朋好友買了助聽器後抱怨連連,以為戴上助聽器就能恢復以往溝通無礙的輕鬆感?

在臨床,有時會遇到家長或大眾會期待戴上聽力輔具後,能像戴上眼鏡一樣快速有效。本篇文章的目的是探討視覺與聽覺受損的差異,進一步討論輔具的相異之處。

撰稿
許逸翔|台大生資所碩士生/陽明醫工&生科雙修
詹喬智|醫材獨立開發者
魏羽庭|陽明大學神研所碩士

審稿
郭文瑞|國立陽明大學神研所
吳政融|聽力師

在台灣,我們很常看到身邊的人近視,開啟戴眼鏡的人生。不過,現在的人們似乎也不那麼在意自己的近視是否很嚴重,因為我們只需要去眼鏡行一趟、花一筆錢,就能戴上一副好眼鏡,讓自己的世界再度變得光明與清晰。

然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另一項器官──耳朵,如果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地受到高強度的聲音刺激,像是長時間的戴耳機、處在高分貝聲音的環境下,我們的聽力功能也會逐漸退化,而且不是簡單帶上助聽器就可以了。

不像近視度數很深時,可以選擇雷射手術,從此擺脫麻煩的眼鏡或隱形眼鏡;重度聽損即便做手術植入電子耳,仍要後續復健、持續支出昂貴的耗材費用,以及定期回醫院調頻追蹤,而且還不可能完全恢復正常的聽覺。

究竟是為什麼呢?這次就來談談聽損與近視在本質上的不同,並講解為何聽損者在戴上助聽器後還需要經歷一段漫長的復健之路。文章將從各自簡單的原理出發,讓讀者了解眼睛與耳朵發生問題的原因,與解決之道。

要做比較之前,我們要先從同類型能比較的項目出發,也因此來解析一下視覺與聽覺輔具的異同之處。

從訊號、輔具、接收器來看視覺與聽覺

我們的視力與聽力都是屬於感官,主要都是以「接收訊號」為主。當我們提到「輔具」,其定義是輔助達到「功能」的器具,我們的感官都有可能因為某些原因而無法正常發揮功能,因而我們才會需要輔具。接下來分別就「訊號」、「輔具」與「接收器」看視覺與聽覺,進而解釋不能適用的原因。

什麼訊號呢?分別是光波與聲波,雖然兩者都是能量的一種形式,不過前者是電磁波、不需要介質,後者是機械波中的橫波,但兩者都是能量的一種形式1

因為都是能量,我們簡單用其主要的兩變數作為軸線:頻率與強度。光學的好理解,頻率就是我們的光譜圖(Spectrum),強度應該對應的光亮程度(Lumen2),不過我們是從感官收到的訊號出發,方便理解,這邊將視覺的強度稱作「清晰度」。

聲學的軸線圖表比較不常見到,其橫軸是聲音的頻率(也就是人耳的可聽頻率 20–20000hz 間),搭配縱軸的音量(單位分貝,dB)可以繪製成的「聽力圖」(Audiogram),其主要用途跟視力檢查的圖類似,聲音檢查時很常會用到。

聽力圖。圖/George Chan

為什麼會近視,原來是光線無法正常聚焦到視網膜

造成近視的原因有很多,但是不外乎就是我們過度地使用眼睛。從國小、國中開始,課業逐漸繁重,因為科技影響,我們容易在辛勤唸書之後,再繼續滑個手機、玩電腦遊戲以抒解疲勞。

然而,這樣的放鬆並沒有讓我們的眼球獲得休息,眼睛在長期近距離的使用下,會導致眼軸過長,使得光線反而在我們一般正常的使用眼睛的情形下,無法好好的聚焦在視網膜上,而這也就造成了我們的近視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需要帶上近視眼鏡,來彌補光軸過長,光線無法正常聚焦到視網膜的缺點。

談完近視,那現在換我們來談談,究竟什麼樣的原因為造成聽損?聽損有分很多種,有一種是「傳導型聽損」,是跟近視比較像的類型,可以透過簡單的放大聲音,像是助聽器就能回歸正常生活。

然而,常常讓人誤解的不會是這種,今天的主題也是國人罹患的最主要的類別 — 感音神經性聽損,它的發生原因是「接收器」上有所受損,進而難以完整傳達訊號。

常見的「感音神經性聽損」,原因是毛細胞受損難接收訊號

感音神經性聽損主要原因包含我們人體的自然老化,或長期曝露在噪音的環境下,例如長期的配戴耳機等。有這症頭的人常會有「覺得好像有聲音,但是聽不清楚到底在講什麼的」情況,或是電視越開越大聲、覺得看新聞很吃力,甚至是到餐廳和朋友聚餐很容易漏掉話題,常常需要對方再講一次。

這些自然而然的老化,或耳朵的過度操勞,都會導致我們對聲音的「敏感度」逐漸下降,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重聽,除了會有覺得對方講話不夠大聲的情況,也可能高頻的聲音(高音)比較聽得不是那麼清楚。其背後的原因主要源自於我們的毛細胞受損,進而難以正常接收到訊號,接下來討論的聽損都是針對這種「感音型聽損」。

瞭解這樣兩種訊號與接收器後,重點來了,當這兩種訊號都在同樣的距離發出,我們能接收到的訊號,就會取決於我們的感官(接收器)的敏銳度。用頻率─聲音圖來說,近視就是「相同距離看到的畫面比較不清晰」,也就是說,近視的人比起沒近視者,相同距離的物體需要放更大,聽損則是指相同距離音量要放更大。

輔具的目的,就是補足「接收」不良的「訊號」

輔具的目的是協助器官「恢復正常供能」,以軸線圖來說,就是近視與聽損者,在比較低的能量段是較弱、或是收不太到的。而輔具就是幫助我們受損的感官聽到、看到更弱的訊號。

那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視力受損戴個眼鏡就可,聽力受損卻沒那麼容易協助?由圖中可看出,一般眼鏡在做的是「光線的重新聚焦」,也就是視覺訊號接收範圍的平移;用頻率-強度圖來說,眼鏡是將較低強度的清晰度平移往上,但在頻率(顏色辨識上)比較沒問題。

然而,感音型聽損因為是接收的訊號(頻率)的毛細胞不齊,所以不能單純像視覺一樣透過平移,還需要對不同頻率段「放大縮小」。從上圖來說,聽損的狀況圖往往是曲線的,所以如果透過「單純平移」調整,容易造成某頻率會過大聲或過小聲的狀況,要調整這狀況,就需要因應不同頻率,依靠晶片進行放大與變小。

圖/George Chan

眼鏡比較像「擴音器」,與助聽器概念不同

簡單來說,主要差異在於「接收器是否仍正常」,近視通常傷的不是我們的視神經,但聽力卻很多是毛細胞受損。換句話說,聽力受損收到的訊號像是收音功能不全的麥克風,總是會少掉某個頻率,可能都沒有重低音或高音;而視力受損比較是焦距跑掉的萬花筒,再加個鏡片仍可以清晰收到訊號。

如果要用相同等級的障礙來形容的話,我們常說聽損不能用近視來比較,因為近視是「視網膜受損」造成接收上有缺陷,而不是「視神經受損」。

如果要用比較解法,「眼鏡」跟單純聲音放大的「擴音器」比較能做類比。這也是為何眼鏡感覺比聽力輔具更有效,因為是在不同前提下(聽損依據頻率有差異),對應的解法就較難做類比。

總結來說,我們透過解析訊號的圖譜(強度─頻率)和接收器狀況的不同(聽力是毛細胞受損),來分享說為什麼我們感覺聽損較難透過輔具協助。

補充:若正在閱讀文章的您正是電子耳使用者,或是您有認識配戴電子耳的親朋好友,歡迎加入陽明大學神研所有關電子耳的研究,一同為了更優質的聽知覺品質努力。詳情可以參考:連結

參考資料

  1. Wikipedia: Mechanical wave
  2. Wikipedia: Lumen (unit)
  3. 聽力師口述

本文轉載自 Unmet Needs 臨床工程專欄《為什麼聽損輔具不能像「戴眼鏡」那麼有效?視覺、聽覺輔具原理與比較》。

  • 責任編輯: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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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met Needs 臨床工程專欄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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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工程專欄」希望從醫工的角度出發,與讀者分享醫材開發背後的巧思。藉由介紹醫材設計的觀點、開發醫材的經驗分享,與整理相關的知識資源,讓大家得知,醫材開發,有跡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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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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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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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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