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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用 CRISPR基因編輯技術檢測 COVID-19:具革命性的 STOP 技術簡介

活躍星系核_96
・2020/06/01 ・380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55 ・八年級

最近一則檢測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技術的科技新聞相當吸睛:由美國華裔科學家張鋒所創辦的SHERLOCK (Specific high-sensitivity enzymatic reporter unlocking) 公司成功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的緊急使用授權(EUA)1,得以將 CRISPR註1應用在於新冠狀病毒檢測。FDA 也在官網稱此為首次授權 CRISPR 技術使用於傳染疾病檢測2

  • 想了解更多EUA的話,在 fdacollege 有更為詳細的介紹

CRISPR 比傳統的 RT-qPCR 檢測時間更短、成本費用更便宜,且準確度非常高,因此檢測技術被視為非常大的突破,未來也極可能應用在各樣檢測。有鑑於目前尚未有文章介紹 CRISPR 這類革命性技術應用在的體外診斷醫材上,筆者歸納  SHERLOCK 公司公開的部分 CRISPR 技術以供讀者一窺其卓越性。

請注意: 本文所介紹的 STOP 檢測法,雖非美國 FDA 授權緊急使用授權的檢測法,但因張鋒教授在 STOPCOVID 官網3所提供的圖文資訊最完整,且檢測概念相似,因此以此加以說明。若您對緊急使用授權給 SHERLOCK的 CRISPR 檢測法有興趣,請上 FDA 官網查詢。

新冠狀病毒檢測技術傳統上採 RT-PCR 法,準確度雖高,但需費時三至四小時。在分秒必爭、人命關天的情形下,漫長的等待對醫療體系是沉重的負擔。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張鋒教授所領軍成立的 SHERLOCK 公司,擁有一種稱 STOP3,4 (SHERLOCK Testing in One Pot)的 CRISPR 檢測技術。 該技術能將檢測時間降至約一小時。檢測靈敏度和專一性也與舊技術不相上下,且成本低於上千台幣的舊技術。

圖/CRISPR三巨頭

張鋒教授來自中國河北石家庄,1982 年出生,1993 年隨父母到美國愛荷華州首府德梅因市。哈佛大學學士、史丹佛大學博士。2017 年即成為麻省理工的終身教授,且不到四十歲就已經是美國國家科學院士了。

他拿過的獎項無數,也是現今 CRISPR 領域的三巨頭(另外兩位為加州大學柏克萊 Jennifer Doudna 教授和德國馬克斯-普朗克協會的 Emmanulle Charpentier 教授)。張教授也被視為將來很有可能問鼎諾貝爾獎的人選之一。其在 CRISPR 的專利之爭更像一部經典故事,他與他的同伴從合作走到對立的專利之爭都非常具有話題性。

CRISPR 戰場從專利延伸至體外檢測

除了張鋒教授所領導的團隊外,在美國另一端的舊金山灣區,同時有另一組人馬正在開發類似的技術。該團隊的領導人不是別人,正是 CRISPR 三巨頭之一的 Jennifer Doudna 。

圖/DETECTR, SHERLOCK 和美國疾管局 qRT-PCR 所需時間比較。

多年來,Jennifer Doudna 教授和張鋒教授一直在 CRISPR 的專利上攻防,現在競爭關係已經延伸到新冠病毒的檢測上。Dr. Doudna 所創辦的公司 Mammoth Bioscience 開發出的檢測平台(DETECTR)也刊載在知名期刊英國自然〈Nature〉上。該平台的所需的檢測時間甚至更少,可以壓在一小時內。

Mammoth Bioscience 目標是提供充足的 DETECTR 給醫療系統以緩解美國當前病毒檢測套件嚴重不足的情形,更進一步希望能推展到不用處方即能讓大眾在在藥局買到該診斷醫材。Mammoth Bioscience 也和英國藥廠葛蘭素史克(GSK)合作向美國 FDA 提出 EUA 申請,雖然目前還在審查中,但可以預期的是,要拿到 EUA 許可應該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5,6,7

STOPCovid 技術的特點

SHERLOCK 開發出的 CRISPR 檢測技術(STOPCovid)有幾個特色

  • 快速:從開始到結束可以在一小時左右完成
  • 敏感度:和 RT-qPCR 比較,也能做到偵測到 100 Copies 的病毒 RNA.
  • 簡單易操作:簡單到像用驗孕棒一樣,他們將產品做到非常容易使用的地步。
  • 低成本:每次測試在十美金以下。
  • 規模化:可以快速的完成大量的檢測。
不同檢測技術的比較。圖/stopcovid.science

上圖比較了傳統的血清抗體測試、CRISPR 技術和 RT-qPCR 三種不同的檢測方法。從採樣、結果、方便性、速度和價格上來討論。

我們就直接依各項比較給大家看一下,就能馬上看懂:

  • 採樣:CRISPR=RT>血清
  • 結果:CRISPR=RT>血清
  • 便利性:CRISPR=血清>RT
  • 速度:血清>CRISPR>RT
  • 價格:血清=CRISPR>RT  (CRISPR大約十美金一次檢測,血清檢測再便宜也便宜不了多少。)

CRISPR 在所有項目幾乎完勝所有比較的檢測方式。

那最重要準確度呢?

目前 CRISPR 正在進行更多的臨床驗証部份,但截至當下,SHERLOCK 的 STOP 檢測技術達到 97% 的敏感度和 100% 的專一性。這和其他已拿到 EUA 的檢測方式幾乎具有相同的敏感度。

STOP檢測方式

(以下所有圖片取自 stopcovid.science

SHERLOCK 開發的檢測技術非常容易操作,是透過鼻腔黏膜或唾液進行採樣放入收集液中,然後轉到 SHERLOCK 管內後加熱到 60 度一小時。將溶液滴在檢測器上進行測試。

測試步驟

第一步:樣品採集

將唾液或鼻中收集到黏膜放入含有緩衝液的反應管中,該緩衝液會破壞 SARS-CoV-2 病毒顆粒,使 RNA 暴露出來以方便進行之後步驟的檢測。

第二步:擴增和CRISPR偵測

(a)核酸擴增:使用一種名為 Loop-mediated Isothermal Amplification,LAMP 的擴增方法,將採集檢體中少量病毒 RNA 擴增數十億倍。此方法與美國疾管局 CDC 所認可的其他新冠病毒測試所用的傳統 PCR 方法是不同。LAMP 不但不需要用到龐大的儀器設備,也不需要上上下下的溫度變動,只需要在 60 度下一小時即可。

(b)CRISPR偵測:一種名為 Cas12b 的 CRISPR 酶,會辨識擴增的新冠病毒核酸。識別後,Cas12b 會將一段由兩個重要分子 FAM 分子生物素(Biotin)所形成的特定報告分子(report molecular)剪開來。

第三步:檢體測試

將擴增和檢測到的樣本(第二步驟)加到檢測條上,測試樣本便會開始往檢測區方向流動。

第四步:抗體-報告分子識別

當樣品向上流動時,在檢測條底部的帶金抗體(抗體為搭載和金的結合體,因此可以看到它們)會與檢測樣本中的報告分子中的 FAM 結合。

第五步:對照組

如果步驟四中的帶金抗體有結合到完整的報告分子 FAM,則它將會卡在檢測條的第一條線上(C)。在這條線上帶有抗生蛋白鏈菌素(streptavidin),它會抓住在報告基因的生物素。如果生物素在抗體識別之前就己經從報導基因上切下來的話,抗體將繼續沿檢測條向上流動。

第六步:測試組

在步驟五中任何成功離開對照組控制線的抗體都將在測試區的測試線上被抓住。在測試線處,是一個可與任何剩餘抗體-報導分子偶合物結合的分子。

解釋結果

如果樣品中含有 SARS-CoV-2核酸,則 CRISPR 酶將破壞 FAM 與報告基因上生物素之間的鍵。任何被剪斷的報導分子都會導致檢測器上的抗體結合在第二條線上(測試線)而不會是在第一條(對照)。在測試線(T)上的顯示樣品為 COVID 陽性,而測試線上沒有東西則表示樣品為 COVID 陰性。


同場加映:什麼是 CRISPR ?

根據哈佛大學以及 MIT-哈佛的合作聯盟機構 Broad institute 針對 CRISPR8,9有明確的定義。

CRISPR(讀作 crisper)全名為 常間回文重複序列叢集/常間回文重複序列叢集關聯蛋白系(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CRISPR-associated proteins),為存在於细菌中的一種短片段重複基因,該類型基因組中含有曾經攻擊過該細菌的病毒的基因片段,CRISPR 序列看似無害,但卻是細菌免疫系統的關鍵組成部分。

細菌透過這些基因片段來偵測並抵抗相同病毒的攻擊,並消滅病毒。這類基因組是細菌免疫系统的關鍵組成部分。透過這些基因组,人類可以準確且有效地編輯生命體内的部分基因,也就是 CRISPR/Cas9 基因編輯技術。換句話說這個細菌防禦系統的印記,是構成 CRISPR-Cas9 基因組編輯技術基礎的。

圖/研究圖片

在基因組工程領域,專業術語「 CRISPR」或「CRISPR-Cas9」通常被寬鬆地通稱在各種 CRISPR-Cas9 和 -CPF1(及其他)系統,這些系統可以編輯特定位置的基因片段(例如用於新的診斷工具)。至於 Sherlock 所用的 CRISPR/Cas12b 和 CRISPR/Cas9 有些不同,Cas12b 可以辨別特定片段的序列且不只可以剪斷該段基因,甚至可以一同切掉附近的單股 DNA,使得 Cas12b 有能力剪輯出報導基因。

使用這些系統,研究人員可以永久性地修飾細胞和生物體中的基因,並且在未來可能可以精確的修正人類基因中的突變,進而治療遺傳性疾病。現在也開始有更多其他系統可以使用,例如 CRISPR-Cas13,此系統可鎖定在 RNA,並已經開始被使用在診斷醫材上(例如SHERLOCK)。

參考資料

  1. SHERLOCK的緊急使用授權
  2. FDA 對Sherlock的EUA介紹Coronavirus (COVID-19) Update: Daily Roundup May 7, 2020
  3. STOP檢測法:STOP Covid │About US
  4. MIT對STOP法的介紹:MIT News SHERLOCK-based one-step test provides rapid and sensitive Covid-19 detection
  5. CRISPR pioneer Doudna opens lab to run Covid-19 tests
  6. Mammoth Biosciences partners with GSK to develop handheld CRISPR-based COVID-19 test
  7. A protocol for rapid detection of the 2019 novel coronavirus SARS-CoV-2 using CRISPR diagnostics: SARS-CoV-2 DETECTR
  8. 哈佛大學對CRISPR定義:CRISPR: A game-changing genetic engineering technique
  9. BROAD對CRISPR的定義:QUESTIONS AND ANSWERS ABOUT CRISPR
  • 作者/愛姆斯的醫材藥品法規世界,愛姆斯有超過十年醫藥法規經驗,工作經驗遍及海內外生技藥品臨床醫材公司。
  • 協作及審閱/Minxi Rao 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化學博士,杜克大學化學學士;目前美國 Medler Ferro Woodhouse & Mills PLLC擔任 Patent Ag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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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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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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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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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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