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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床即開啟的恆久忍耐:胚胎如何逃過母體免疫系統追殺?

活躍星系核_96
・2020/07/02 ・377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15 ・六年級
  • 文/林翊庭│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一年級,SLEK編輯部主編

「我真的受夠了!」聽著媽媽不停嘮叨早就知道的防疫觀念,無意間咕噥了幾句氣話,卻因此落得沒收手機、扣零用錢的悲慘下場。但在你抱怨媽媽之前,不妨將心比心:你知道媽媽從你著床時就開始「忍受」你了嗎?

「你是媽媽的禮物」,真的假的?

你可能常聽到媽媽形容「你的誕生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但胚胎從受精到著床的過程,可不像送子鳥的故事情節那般親切,反而更像是「敵人」一連串侵入、佔領和擴張的誇張情節。以下故事曲折離奇,強烈推薦與插圖一起服用。

受精卵形成後就開始快速的增殖並特化,約在第 5 天形成以滋養細胞(Trophoblast)包住內層胚細胞的囊胚;母體的子宮內膜(Endometrium)也發生改變,形成基蛻膜(Stratum basalis)與富含養分的蛻膜功能層(Stratum functionalis)。

接著,錯綜複雜而崩壞的童話故事便開始了。就像所有童話故事都有精美插圖,這次也不例外。「著床」,就是個崩壞的童話故事。

當囊胚準備著床時,外層的滋養細胞會特化出:細胞滋養細胞(Cytotrophoblast)、合體滋養細胞(Syncytiotrophoblast)。

合體滋養細胞負責向外分解子宮中蛻膜功能層的組織,並侵入母體的血管,確保氧氣與養分的供應。細胞滋養細胞則形成胎兒用來和母體交換養分的絨毛膜

接著,細胞滋養細胞開始快速生長,入侵基蛻膜以固定絨毛以及胚胎,形成我們熟悉的胎盤(Placenta),同時逐漸取代母體血管中的內皮細胞,以確保胚胎有充足的母體血液可以交換養分和排除廢物。

在絨毛膜最外層與基蛻膜相連的細胞滋養細胞特化為絨毛膜外滋養細胞(Extra-Villous Cytotrophoblast, EVT)。經過這一切,你——包含胎盤和胚胎本身——終於安頓好,準備發育了。

如果你配合附圖,重複閱讀這曲折離奇的故事約五次以上,那你可能已經發現了:

胎盤中的絨毛膜外滋養細胞會和母體的基蛻膜細胞直接接觸,在胎盤形成一側為基蛻膜細胞,另一側為絨毛膜外滋養細胞的母胎介面(Maternal-fetal interface)。

乍看之下,細胞互相接觸似乎沒什麼稀奇,待我們解釋母胎介面中的其他角色後,你就會發現事有蹊蹺。

人類身體就像個高度戒備隨時「查驗身份」的都市

如果母體是一座高度警戒的城市,那體細胞就像居住在其中,接受免疫細胞的保護。勇猛的免疫細胞如毒殺型 T 細胞(Cytotoxic T cell)註1、自然殺手細胞(Natural Killer cell, NK cell),就像是警備隊員,需要有辦法可以分辨哪些是外來入侵者、應該排除哪些細胞。

就如同警察臨檢會需要身分證件,而免疫細胞也會查驗細胞的「身分證」,在此處查驗的是人類白血球抗原(英語:human leukocyte antigen,縮寫 HLA),以下簡稱 HLA。

母體蛻膜中的警衛——毒殺型 T 細胞——用自己細胞膜上的受體和蛻膜中細胞的 HLA 結合,藉此來「查驗」這個細胞是否為自身體內的細胞。當有外來個體或自身細胞受到外來病原感染時,細胞上就會呈現出不同 HLA 或入侵病原的蛋白質片段。

媽,這個叔叔好可怕(咦怎麼沒人理我)(原來免疫系統不存在母愛 RRR)。圖/imdb

此時就好像是出示非自身細胞證件或竄改了細胞身分證上的內容,警衛——毒殺型T細胞——就會誘導外來細胞或受感染的自身細胞凋亡(Apoptosis)以排除病原。這時出現了兩個問題:

第一,如果警衛誤認都市內的居民是外來的入侵者呢?

即使經過正向選擇和負向選擇註3,T 細胞仍然有可能攻擊自己的細胞,這時就需要抑制型 T 細胞(Regulatory T cells)來抑制毒殺型 T 細胞的反應1,避免過度活化的 T 細胞破壞健康的組織。

第二,你可能很疑惑,那如果體細胞不表現 HLA——也就是不出示身份證——那麼 T 細胞不就沒有辦法查驗了嗎?

有趣的是,病毒在感染細胞時也用隱藏 HLA 的方式來逃避免疫系統的檢查,看來你和病毒的想法差不多呢!別擔心,這時就輪到都市中的自然殺手細胞發揮作用了。原來,自然殺手細胞和毒殺型 T 細胞查驗細胞的方式不同:

正常細胞膜上表現的 HLA 會抑制自然殺手細胞釋放殺死細胞的物質。反之,受感染細胞或腫瘤細胞抑制 HLA 的表現,就會被自然殺手細胞殺死。你可以想像查驗身份時,自然殺手細胞將手中的刀註4架在細胞居民上,如果不出示身分證配合檢查,就視為要排除的危險人物。

在蛻膜和胎盤接觸的介面中,免疫細胞還是一絲不苟的完成戒備和巡邏。看來,媽媽的免疫系統中並不存在「無限的愛可以包容一切」這樣的觀念呢!

「免疫抑制」是胎兒能夠存活的要件

前面「童話故事」中的絨毛膜外滋養細胞是來自胎兒——也就是外來的精子和母體卵子結合的產物,不完全算是母體的細胞,所以其細胞膜表現的 HLA 和母體的細胞可不會一樣。

但來自胎兒的細胞滋養細胞需要入侵母體的基蛻膜,形成胎盤。理論上,屬於入侵者的胚胎應該會遭受免疫系統的攻擊,而造成死亡,但事實卻不是如此。(不然我們都活不下來)

究竟是什麼機制讓媽媽的免疫系統發揮原本不存在的「無限的愛」呢?讓我來解釋胎盤中的母胎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我從還在母胎介面的時候就在和媽媽玩躲貓貓了呢。圖/flickr

想要在母胎介面中成功維持胎兒的生命,絨毛膜外滋養細胞必須避開免疫細胞的攻擊。其中,你必須知道兩種重要的機制:

1. 逃避身份查驗

首先,絨毛膜外滋養細胞能夠隱藏自己細胞膜上由毒殺型 T 細胞的辨識的 HLA-A 及 HLA-B 分子。並透過獨有的基因序列轉譯出特殊的 HLA-G² 、 HLA-C 和 HLA-E 分子,這一系列特殊的 HLA 分子能阻礙自然殺手細胞的辨識,從而抑制胞殺機制3

如此一來,前者避免了毒殺型 T 細胞的攻擊,又在自然殺手細胞「查驗」時給出了「假的身分證」,就能在母胎介面中存活了。

2. 降低都市警戒

然而這樣還不夠。科學家更發現,在母胎介面具有相對較高濃度的 IDO(Indoleamine 2,3-Dioxygenase) ,讓環境中缺乏重要的胺基酸——色胺酸(Tryptophan, Trp)3,進而阻礙環境中 T 細胞增生5

同時,抑制型 T 細胞在母胎介面中的數量和種類也增加了4,並發揮其最重要的功能——抑制更多 T 細胞的反應。 IDO 的分泌與抑制型 T 細胞的增生,就像是降低了都市中的警戒程度,讓外來的絨毛膜外滋養細胞能夠存在於母胎介面中。

最後再複習一次:母胎介面的免疫機制。圖/SLEK

如果不是媽媽忍受你,就不會有你

對於媽媽的免疫系統來說,你是個可怕的入侵者:為了獲取養分交換,不僅分化出滋養細胞入侵蛻膜,還侵入血管。然而,你的誕生卻是她珍貴的禮物。於是,媽媽作出了調整——她抑制了母胎介面中 T 細胞的反應,而你透過絨毛膜外滋養細胞的特殊抗原避免自己被攻擊的命運註5

媽,謝謝妳讓我活著。圖/imdb

仔細想想,如果媽媽在懷孕時真的「受夠了」,那結局也許就不只是沒收手機或不給零用錢,而是「你」根本無法順利成形!

註釋

  1. 本文使用 Cytotoxic T cell 的中文翻譯「毒殺性/型 T 細胞」為台灣碩博士論文之常用翻譯,也是台灣醫師國考考題中統一用語,與高中生物課本使用的中譯「胞毒T細胞」為同種細胞。
  2. 每個真核細胞表面都具有主要組織相容性複合體(Major Histocompatibility Complex, MHC),主要分為 MHC I(紅血球以外細胞皆具有)及MHC II(只有抗原呈現細胞具有)兩種。 MHC I 可以與細胞內被分解的蛋白質片段結合,供免疫細胞辨識。人類的 MHC 又稱為HLA,而屬於 MHC I者為HLA-A、HLA-B、HLA-C 三種。
  3. 為了確認T細胞可以正確分辨自我與非我的細胞,未分化的T細胞需要經過「正向選擇」及「負向選擇」兩個關卡,才能成為成熟的T細胞。正向選擇代表 T 細胞可以辨識「非我」的抗原並攻擊;負向選擇代表 T 細胞可以辨識「自我」的抗原而不攻擊。
  4. 在第 7 集工作細胞中的自然殺手細胞即是用刀對抗變異的癌細胞。
  5. 懷孕過程中,來自母體的細胞也可能透過胎盤的物質交換進入胎兒體內引起免疫反應,而胎兒的免疫系統也有抑制免疫反應的機制。研究顯示,胎兒在發育約 13 週後,可以在胎兒的脾臟、胸腺和淋巴結內發現活化的樹突細胞(Dendritic cell)。胎兒體內的樹突細胞所表現的基因片段和成人的不同,因此也有不同的功能。胎兒體內的樹突細胞可以使抑制型T細胞增生,並藉由分泌精胺酸酶-2(Arginase-2)分解環境中的精胺酸(Arginine)。精胺酸濃度下降會使胎兒 T 細胞分泌的腫瘤壞死因子α (Tumor Necrosis Factor α, TNF-α)減少,由此抑制發炎反應5

參考資料

  1. Strauss, L., Bergmann, C., & Whiteside, T. L. (2009). Human circulating CD4+ CD25highFoxp3+ regulatory T cells kill autologous CD8+ but not CD4+ responder cells by Fas-mediated apoptosis. The Journal of Immunology, 182(3), 1469-1480.
  2. Ferreira, L. M., Meissner, T. B., Tilburgs, T., & Strominger, J. L. (2017). HLA-G: at the interface of maternal–fetal tolerance. Trends in immunology, 38(4), 272-286.
  3. Trowsdale, J., & Betz, A. G. (2006). Mother’s little helpers: mechanisms of maternal-fetal tolerance. Nature immunology, 7(3), 241-246.
  4. apoptosis prior to cell division. Immunology, 107(4), 452-460.
  5. Aluvihare, V. R., Kallikourdis, M., & Betz, A. G. (2004). Regulatory T cells mediate maternal tolerance to the fetus. Nature immunology, 5(3), 266-271.
  6. McGovern, N., Shin, A., Low, G., Low, D., Duan, K., Yao, L. J., … & Soon, E. (2017). Human fetal dendritic cells promote prenatal T-cell immune suppression through arginase-2. Nature, 546(7660), 662-666.

本文轉載自 SLEK,原文標題〈我真的受夠你了——淺談母體對胎兒的免疫抑制

  • SLEK 責任編輯/林翊庭
  • SLEK 核稿編輯/王子維
  • SLEK 審閱/林秋烽教授(臺北醫學大學,微生物及免疫學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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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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