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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中的人是誰?那些與瑪麗·居禮同時代,卻鮮為人知的女性科學家

活躍星系核_96
・2019/12/07 ・4360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49 ・八年級
  • 原文作者:蜜雪兒·弗蘭 (Michelle Francl),美國布林茅爾學院化學系教授,梵蒂岡天文台學者,原文發佈於 2018 年 3 月 22 日《Nature Chemistry》,〈Atomic women〉。由 施普林格·自然上海辦公室翻譯。

在談論女性對科學的貢獻時,不能止於名氣最大的那一位。

1938 年 3 月的一天,物理學家漢斯·貝特 (Hans Bethe) 在華盛頓特區參加完一場關於恆星能量和核過程的會議後,登上了返回康奈爾的火車。下車時,他勾勒出一個讓他日後榮獲諾貝爾獎的想法。這樣的傳奇總是讓我想起科學史上那激盪人心的幾十年:量子力學和高能物理在那個時代誕生,他們的開創者也被人銘記。

幾個月前,化學家兼作家 Ash Jogalekar (@curiouswavefn) 在推特上發了一張那次會議的照片(圖1),並列出了有出席的一些著名(男性)科學家,但補充說:「不知道這位孤零零的女性物理學家是誰?」網友猜了好幾個人,從愛因斯坦的夫人到莉澤·邁特納 (Lise Meitner);當然,還有瑪麗·居禮(居禮夫人),但 1938 年的時候,她已經逝世四年;斯人已去,世間猶存!

圖 1:1938 年在喬治華盛頓大學舉辦的第四屆理論物理學年會留影。公布解答:前排左二為天體物理學家卡羅爾·簡·安格·里克 (Carol Jane Anger Rieke)。

許多人唯一叫得出名字的女科學家:瑪麗·居禮

瑪麗·居禮不僅僅是女科學家的代表,也是許多人唯一能叫得出名字的女科學家。2014 年,地質學家辛西亞·布雷克 (Cynthia Burek) 和貝蒂·希格斯 (Bettie Higgs) 就公開對女科學家群體的認知開展了一項初步調查,結果表明根本不存在什麼公眾對女科學家群體的認知。

只有瑪麗·居禮。

當被要求在五分鐘內列出十位女科學家的名字時,將近五分之一的受訪者一個都列不出來。那麼能列出來的呢?其中四分之三提到了瑪麗·居禮,這裡面許多人只知道瑪麗·居禮。僅有 1.2% 的人能說出十位女科學家,包括健在的和已故的。你也可以拿一張紙試著寫寫看。不能問同事,不能列舉同事、合作者或家庭成員,也不能查 Google。

為什麼瑪麗·居禮的光芒蓋過了其他女科學家?她兩度獲得諾貝爾獎,而且是兩種不同學科獎項——化學獎和物理學獎,她當然是獨一無二的。弗雷德里克·桑格 (Fred Sanger) 兩次獲得諾貝爾化學獎,約翰·巴丁 (John Bardeen) 兩次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

但是布雷克和希格斯推測,她至高無上的聲譽可能和她所遭遇的人生悲劇有關:為了科學而在閣樓中忍飢挨餓,丈夫兼合作者皮埃爾在馬車事故中死亡,她自己從事的研究慢慢奪走了她的生命。亦或是深入探尋原子內部運作所固有的危險和神秘使得我們對她念念不忘。

瑪麗·居禮長時間被標誌為女性科學家的代表圖/wikipedia

那些與瑪麗·居禮同時代,卻鮮為人知的女科學家

值得注意的是,將一種職業簡化成幾個標誌性人物,並不只是女科學家會遇到的問題。有些調查要求非科學家的受訪者說出幾個科學家的名字,最後一般只能得到一個很短的名單,其中包括愛因斯坦、達爾文、牛頓,當然還有瑪麗·居禮。即使是科學家也基本上列不出多少人,得到的名單和上面這張也差不多。

2014 年在倫敦皇家學會舉行的關於科學界女性的大會上,與會者列出的前三名科學家分別是愛因斯坦、達爾文和瑪麗·居禮,前十名中沒有其他女性,而且只有另外一名化學家(巴斯德)。我認為這種現狀對女性科學家來說是極有問題的,因為與她們的男性同事相比,她們在職業生涯中更容易被忽視或被低估。

瑪麗·居禮的影響如影隨形環繞在我們身邊,在每一張關於科學界著名女性的海報上幾乎都能見到她,卻也因此模糊了我們對其他科學女性的認知。

如果我們將眼光從瑪麗·居禮身上挪開,仔細看看科學界其他的女性,很顯然,她並不是那些年在核化學和原子物理學領域工作的唯一女性。翻看一下那個時代的照片,你可以看到尼爾斯·波耳 (Niels Bohr)、維爾納·海森堡 (Werner Heisenberg) 和沃爾夫岡·包立 (Wolfgang Pauli) 在進行深入交談,也能看到埃爾溫·薛丁格 (Erwin Schrödinger) 手拿粉筆靠著黑板。但是在為詹姆斯·弗蘭克 (James Franck) 舉行的派對上(圖 2),坐在愛因斯坦兩邊的女性是誰呢?

貝特和愛因斯坦均出席了前文所提的那場 1938 年的會議,但是會議照片中(圖 1)那位唯一的女性如果不是瑪麗·居禮或愛因斯坦夫人,那她到底是誰呢?

碰巧的是,她是我所研究的計算化學領域的一位奠基性人物,一位我在此之前也並不了解的人物。這些女性是誰?她們為我們了解原子做出了什麼貢獻?

分子光譜學家:斯波納博士

圖 2:1921 拍攝於為詹姆斯·法蘭克 (James Franck)(坐在沙發中間)舉行的派對上,當時他就要從柏林的威廉皇帝研究所搬到哥廷根大學。分子光譜學家 赫塔·斯波納 (Hertha Sponer)(最左)正在和 Ingrid Franck 聊天。坐在沙發右手邊的是莉澤·邁特納 (Lise Meitner)(威廉皇帝研究所物理部主任)。

上圖的照片拍攝於 1921 年的柏林,坐在愛因斯坦左邊的是赫塔·斯波納 (Hertha Sponer)博士,她正與瑞典鋼琴家英格麗‧法蘭克 (Ingrid Franck)(詹姆斯·法蘭克的妻子)聊天,而莉澤·邁特納 (Lise Meitner)則在一旁傾聽(邁特納比歐傑早一年發現歐傑效應)。

斯波納是一名分子光譜學家,在哥廷根大學師從彼得·德拜 (Peter Debye),當時剛剛獲得博士學位,正與法蘭克共事。

起初,哥廷根大學的一些老師反對任命斯波納為有權在大學授課的編外講師。Franck 後來談及此事時說,那些人的反對讓人想起大衛·希爾伯特 (David Hilbert) 第一次為埃米·諾特 (Emmy Noether) 在哥廷根爭取一個正式職位時的情形,大衛·希爾伯特失敗了,但法蘭克成功了,斯波納最終獲得了教職。

1926 年,她在伯克利待了一年,在那裡,她和雷蒙·伯奇 (Raymond Birge) 開發了一種使用 Birge-Sponer 繪圖法來確定離解能的方法。雖然斯波納不是猶太人,但在 1934 年納粹上台後仍被解雇了。之後,她被杜克大學聘為物理學正教授,在那裡度過了她剩下的 30 多年職業生涯。

延伸閱讀 〈莉澤.邁特納──散發人性光輝的核子物理學家〉〈埃米.諾特──蹣跚而行的仁厚數學家

物理學「不是女人的職業」?開發中子活化分析的利瓦伊博士

1937 年在波耳研究所舉行的哥本哈根會議上,給包立倒咖啡的女性又是誰呢?是希爾德·利瓦伊 (Hilde Levi) 博士。通過其它的照片,我們還可以看到在 1934 年的哥本哈根會議上(下圖),她為與會的男性科學家準備午餐,在 1936 年的會議裡她依然做著這些事情。1934 年,她在柏林取得博士學位後,直接就來到了哥本哈根。

圖 3:這是 1934 年在波耳研究所舉行的哥本哈根會議上拍攝的照片,物理學家希爾德·利瓦伊(站立,右)正為與會的男性科學家提供午餐。拍攝/Paul Ehrenfest Jr 照片提供:Emilio Segrè Visual Archives, Weisskopf Collection(美國物理學會)

因為擔心當時德國的政治情勢,她聯繫了國際大學婦女聯合會,聯合會的人給了她天文學家朱莉·凡特·漢森 (Julie Vinter Hansen) 的聯繫方式,後者將她的履歷交給了波耳研究所。她很快就獲得了一個職位,給剛被波耳聘用的法蘭克做助理。

1937 年,她與研究所的另一位化學家喬治·德海韋西 (George de Hevesy) 在《Nature》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描述了他們合成的一種新放射性同位素,另外她還開發了中子活化分析的基本方法。

利瓦伊曾和漢斯·貝特 (Hans Bethe) 訂婚,但是貝特的母親不斷施壓要求他娶一個能夠放棄自己事業而以夫為重的女人為妻,他也多次告訴利瓦伊:物理學「不是女人的職業」,最終二人未能走向婚禮聖壇(註:貝特在婚禮前幾天取消了婚約)。

1943 年 9 月,利瓦伊乘渡船穿過海峽到達瑞典,逃離了哥本哈根。戰爭結束後,她回到哥本哈根,創立了歐洲第一個碳定年實驗室。(德海韋西做過一件舉世聞名的事,他為了不讓納粹染指法蘭克和波耳 (Bohr)編註 的諾貝爾獎獎牌,用王水把它們溶解了。1943 年,德海韋西因為發展了放射性標記物而獲得諾貝爾化學獎。)

編註:原文有誤,應為法蘭克和馬克斯·馮·勞厄(德語:Max von Laue)的獎牌,德海韋西當時在波耳研究所工作。

測量星光的女孩:天體物理學家里克博士

文章開頭第一張照片中的女性被確認是「里克夫人」,即 凱洛·簡·安格·里克 (Carol Jane Anger Rieke) 博士——研究恆星紫外輻射的科學家。

她追隨第一位獲得天文學博士學位的女性塞西莉亞·佩恩 (Cecilia Payne) 的腳步,在 1932 年 25 歲時從拉德克利夫學院(當時為哈佛的女子學院)獲得博士學位,引得一份報紙以「測量星光的女孩」(Girl Measures Light from Stars)為頭條報導。隨後她與物理學家福斯特·里克 (Foster Rieke) 結婚,婚後跟隨丈夫來到芝加哥大學,並成了物理學家羅伯特·馬利肯 (Robert Mulliken) 的博士後研究員,研究領域從天體物理學轉至理論化學。

當她的丈夫換到普渡大學工作後,她繼續與馬利肯合作,得出了斯萊特型原子軌道的重疊積分的數值計算公式和表格。這個時候,她已經是幾個幼兒的母親了。她的故事讓我想起了晶體學家凱瑟琳·朗斯代爾 (Kathleen Lonsdale),她博士未畢業就離開布拉格 (Bragg) 的實驗室,跟隨她的科學家丈夫前往利茲大學,但她在休產假的時候計算出了六氯苯的結構。里克和馬利肯的工作拓展了薛丁格波動方程在化學中的應用範圍。

我自己的計算化學研究不僅主要脫胎於馬利肯的工作,而且我至少在兩段程式中用到了里克推導的公式。馬利肯榮獲 1966 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在某種程度上和這項工作有關;在他的諾貝爾演講中,他提到了里克的工作。

凱洛·簡·安格·里克 (Carol Jane Anger Rieke) 圖/wikipedia

斯波納、利瓦伊和里克都在原子物理學和化學中作出了重要的發現,然而她們本人基本無人知曉。現在是時候打破我們對居禮夫人的迷戀了。下次在這些老舊的會議照片中看到一位女性時,請不要錯把她當作居禮夫人,還請仔細查閱一番,看看她取得了哪些成就。

文章讀到這裡,你已經悄悄認識十一個女科學家

女性做物理和化學研究不是什麼現代創新,她們的價值還未被完全證明,但她們一直是科研共同體的一分子,儘管她們不得不花一些時間來為包立倒咖啡而不是加入談話。

我是瑪莉‧居禮的忠實粉絲,但我認為現在是時候讓她休息了,展現女性科學家的時候,應該讓其他人也能獲得應有的一席之地。

如果你想要認識更多的女性科學家,那麼請注意,在你閱讀這篇文章的五分鐘裡,我已經列出了除瑪莉‧居禮之外的十位女科學家:莉澤·邁特納、辛西亞·布雷克、貝蒂·希格斯、赫塔·斯波納、埃米·諾特、希爾德·利瓦伊、朱莉·凡特·漢森、凱洛·里克、西莉亞·佩恩和凱瑟琳·朗斯代爾。如果你算上我(編按:原文作者為蜜雪兒·弗蘭,美國化學家),就有十一個了。(第二任愛因斯坦夫人不算,她不是物理學家,而且在 1938 年照片拍攝之前就去世了)。

本文授權轉載自知乎「Nature 自然科研」,原文標題 与居里夫人同时代,却鲜为人知的女性科学家的故事

  • 版權聲明:
    本文由施普林格.自然上海辦公室負責翻譯。中文內容僅供參考,一切內容以英文原版為準。歡迎轉發至朋友圈,如需轉載,請email至China@nature.com。未經授權的翻譯是侵權行為,版權方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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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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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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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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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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