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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喜歡怎樣的活動?從遊戲來理解心流體驗——《心流:高手都在研究的最優體驗心理學》

行路出版_96
・2019/07/05 ・476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55 ・八年級

編按:最優體驗的共同特徵是:當一個人的技能與面對的挑戰相稱、目標方向清楚、整個行動體系有明確的規則可循、參與者可以隨時掌握自己的表現。在那當下,注意力會完全集中,讓當事人沒有餘力顧及任何不相干的事,或擔心任何問題。自我意識會從中消失,對時間的概念也扭曲了。但這樣的經歷是怎麼發生的呢?有時是運氣好,內在與外在條件剛好配合得上,就會出現「心流」體驗。

哪些活動能引發心流?

在描述最優體驗時,我們提到的活動包括樂器演奏、登山、跳舞、航海、下棋等。這些活動之所以能引發心流,與它們的內容設計有很大的關係。它們都需要學習技能、都有明確目標,並提供回饋,讓從事者可以握有掌控權。

心流活動的主要功能就是提供大家樂趣。圖/pxhere

另外,這類活動也都有利於參與者集中注意力,有別於日復一日的「基本現實」(paramount reality)。例如運動場上,穿著引人注目制服的參賽選手,彷彿進到一個閒雜人勿入,暫時只屬於他們的空間;比賽過程中,不管是參賽者或觀賽者,大家都放下了世俗常規,對他們來說,唯一的現實就只有當下這場比賽。

這類心流活動的主要功能就是提供大家樂趣,戲劇、藝術、遊行、祭典、運動等也都屬於它的範疇。因為本身的架構關係,它們可以幫助從事者和觀賞者建立心靈上的秩序,進而獲得極大的樂趣。

遊戲的四種體驗

法國心理人類學家羅傑.凱里瓦。圖/guindo.com

法國心理人類學家羅傑.凱里瓦(Roger Caillois)將世上所有遊戲(廣義上包含所有可以提供樂趣的活動)依它們提供的體驗分為四大類。競爭性遊戲以競爭為主要特色,大部分運動賽事都屬於這一類;投機性遊戲包含所有涉及機會的遊戲,擲骰子、賓果等都屬於這一類;眩暈性遊戲,顧名思義就是藉著攪亂正常感知來改變意識的活動,例如旋轉木馬、高空跳傘等;模仿性遊戲則是創造另一種現實的活動,舞蹈、戲劇和藝術等都屬於這一類。

根據這樣的分類,我們可以說遊戲有四個管道讓人突破日常經驗的界線。在競爭性遊戲中,參賽者必須提升技能來面對對手帶來的挑戰。英文中競爭(compete) 這個字是從拉丁文的 con petire 來的,意思是指一起尋找。每個人都渴望展現自己的潛力,有其他外力迫使我們做出最好的表現時,可以幫助我們更容易達成目標。當然,只有在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活動本身時,才能在競爭中獲得更好的體驗。如果我們關心的就只有打敗對手、想要讓觀眾驚豔,或是拿到重要的合約時,競爭很可能會變成一種分心、而非將意識專注在手上事務的動機。

投機性遊戲之所以可以帶來樂趣,是它讓人有一種可以掌控不可預知之未來的幻覺。平原印第安人會用做了標記的水牛肋骨來預測下次打獵的結果,中國人用蓍草的莖占卜,東非的阿桑德人(Ashanti)則是餵雞吃毒藥,再從牠的下場來推測神明的旨意。求神問卜是各文化共有的特徵,大家都試圖擺脫當下的禁錮,希望一瞥未來。賭博性遊戲也是如此。水牛肋骨演變成骰子,《易經》的蓍草則變成了紙牌,求神問卜的儀式也變成了賭博,大家都企圖在當中鬥智,期待自己比對方更能預知未來。

求神問卜是各文化共有的特徵,大家都試圖擺脫當下的禁錮,希望一瞥未來。圖/publicdomainpictures

眩暈是改變意識最直接的方式。小孩子很喜歡不停地繞圈圈,把自己轉到暈頭轉向。中東的伊斯蘭教托缽僧也是藉著旋轉,讓自己進入狂喜的境界。任何可以改變我們對現實認知的活動,都能帶來樂趣,這也是酒精、迷幻蘑菇,以及各種迷幻藥物吸引人之處。意識是沒辦法擴張的,我們能做的,只是將它的內含物重新排列組合而已,但是這就足以讓我們誤以為目的已經達到。然而,以人工方式改變意識所付出的代價,是我們會連原本想要擴張的意識也掌控不了了。

模仿可以透過幻想、假裝或扮演,讓我們覺得自己其實不只是現實中那樣。我們的老祖先會戴著神祇的面具跳舞,彷彿自己也擁有同樣支配宇宙的能力。亞基印第安(Yaqui Indian)的舞者則會打扮成鹿,感受自己與鹿的靈魂合而為一。當合唱團的成員融入自己參與製造出來的美聲時,也會不禁打顫。玩著洋娃娃的小女孩與假扮成牛仔的小男孩,也是在擴張他們的日常經驗,那一刻,他們不是原來的自己,他們變得更有能力,同時也學習了成年男女在社會裡的角色差異。

提供探索與創造

在我們研究裡的每一個心流活動,不管是競爭性、投機性,或是具有其他特質的體驗,都有一個共同點:提供探索與創造的感受,讓當事人進到新現實中。它迫使人有更好的表現,讓意識進到過去無法想像的境界。簡單的說,它使人變得更複雜了。而心流活動在這個自我成長的過程扮演著關鍵角色。

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解釋這件事。

圖/行路出版提供

假設上方這個圖代表某個特定活動,例如網球比賽,縱軸與橫軸分別代表挑戰和技能,也就是這項體驗中最重要的兩個層面。A 代表正在學網球的孩子艾力克斯。這張圖指出他學習打網球時的四個階段。開始打網球的艾力克斯(A1)不具任何技能,唯一的挑戰就是把球打過網。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不過艾力克斯倒也樂在其中,因為這困難度差不多剛好是他應付得來的,所以這時候他很可能處於心流中。但是他不能一直留在原地,經過一段練習後,他的技能會提升,這時光是把球打過網對他來說變得無聊了(A2)。又或許他遇見技能較熟練的對手,發現有比吊高球更具挑戰的事,這時他會為自己差勁的表現感到焦慮(A3)。

不管是無聊或焦慮,都不是正向的經驗,所以他會渴望回到心流狀態中。要怎麼做呢?從這個圖來看,艾力克斯只有一個選擇:提高挑戰。(他的另一個選擇是乾脆放棄打網球,不過這麼做的話,他就會從這個圖上消失了。)幫自己訂了一個符合自己技能的新挑戰,例如打敗一位技能比他稍微強一點的對手後,他便可以再度回到心流狀態(A4)。
如果艾力克斯感到焦慮(A3),那麼回到心流的方式就是增進技能。理論上,他也可以降低挑戰的難度,回到原本所處的心流位置(A1)。但是在現實狀況中,很少人會在知道有挑戰後,還可以完全忽略它的。

在這個圖上,位於 A1 與 A4 的艾力克斯都是處在心流中的。雖然兩者獲得樂趣的程度相當,但其實是在很不一樣的階段,A4 的體驗顯然比 A1 要複雜得多,因為他所面對的挑戰較困難,對技能的要求也較高。

倘若繼續打球,他要不是再次對一成不變的機會感到厭煩,就是對自己技能不足感到焦慮或挫折。圖/pxhere

但是 A4 的艾力克斯雖然複雜喜樂,但也不是處在完全穩定的狀況。倘若繼續打球,他要不是再次對一成不變的機會感到厭煩,就是對自己技能不足感到焦慮或挫折。這時,重新感受打球的樂趣就會成為動機,讓他把自己再次推回心流的河道中,到了那個時候,他的複雜度也將比 A4 還要再高。

這樣的動態特性,解釋了為什麼心流活動可以促使人不斷成長與探索。一個人沒辦法一直做同樣程度的事,否則會感到無聊或是挫折;對樂趣的渴望會迫使我們拓展技能,並尋找新的行動機會來使用它們。

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我們不能掉進機械式的謬論中,以為只要從事會帶來心流的活動,就必定能擁有這樣珍貴的體驗。現實環境肯定存在挑戰,但重點在我們是不是認同並把這些挑戰視為挑戰。真正決定我們的感受的,也不是我們確實擁有的技能,而是我們自認為擁有的技能。喜歡登山的人見到高山時,內心會澎湃洶湧,但提到要學音樂卻無動於衷;有些人則恰好相反,提到學音樂便一頭栽了進去,但是對登山興趣缺缺。

心流活動的必要性

我們在不同時間點對特定一項心流活動的感受,深受客觀條件影響;但是意識仍可以評估當時的狀況,自由的做選擇。遊戲的規則會引導我們的精神能量,為當事人帶來樂趣,但結果是不是真的如此,完全取決於個人。專業的運動選手可以打一場欠缺所有心流元素的球賽:他可能很快便會覺得無趣、自我意識過強、滿腦子想的都是合約,而不是打球本身。相反的狀況也是有的,而且發生的頻率可能還更高,從事者原本另有目的,但最後卻完全樂在其中。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驗,發現工作或是帶小孩反而比遊戲或作畫更容易引發心流,因為他們在平凡的生活中發現了別人不知道的行動機會。

人類演化的過程中,每個文化都發展出了以提升經驗品質為主要目的的活動。即使是科技極為落後的社會,通常也都有某種以藝術、音樂或舞蹈呈現的活動,或是給大人抑或孩童玩的各種遊戲。新幾內亞的原住民在叢林裡尋找跳舞時要用的彩色羽毛的時間,遠遠超過他們花在尋找食物的時間。這樣的例子一點兒也不稀奇,在許多文化中,大家花在藝術、遊戲與宗教儀式上的時間和精力可能都比工作來得多。

活動能給我們帶來樂趣

從事這些活動或許另有目的,但是之所以能存留至今,主要還是因為它們可以為大家帶來樂趣。早在三萬年前,人類就懂得要裝飾他們居住的洞穴了,很明顯的,這些洞穴裡的畫作有它們在宗教與現實的意義,然而,不管是舊石器時代或是現代的藝術作品,都有一個重要的存在價值——藝術家與觀賞者的心流來源。

事實上,心流與宗教打從一開始就有密切的關聯了。許多最優體驗都是發生在宗教儀式的過程中。舊時的戲劇、音樂與舞蹈都是帶有宗教意味的,目的皆在促進人與超自然力量及實體間的連結。遊戲也是如此。最早的球類遊戲之一,是馬雅人打的籃球,它同時也是一種宗教慶祝儀式,奧運會也是這麼開始的。這樣的連結一點也不讓人意外,因為我們現在所謂的宗教是人類企圖建立意識秩序的嘗試中,歷史最悠久,也最具野心的。也因為這樣,宗教儀式是最深遠的樂趣來源。

宗教儀式是最深遠的樂趣來源。圖/pxhere

現代藝術、遊戲和生活大致已經與超自然力量脫離關係了。過去用來詮釋並賦予人類歷史意義的宇宙力量早已分崩離析了。許多新興意識形態相繼試著為人類行為提供最好的解釋:以供需法則和調節自由市場那隻「看不見的手」來解釋我們理性的經濟抉擇;以歷史唯物論背後的階級鬥爭律來解釋我們不理性的政治行為;以社會生物學的基因競爭理論來解釋我們為什麼會對某些人提供協助,又為什麼想要消滅另一群人;以行為主義的效果律來解釋為什麼我們會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學會重複令我們感到歡愉的動作。

這些都是深植於社會科學的現代「宗教」。不過除了歷史唯物論曾經擁有廣大的支持外,其他理論都沒有獲得普遍支持,也缺少了過去的宇宙秩序模式發展出的美學視野,或是帶來樂趣的宗教儀式。

除了歷史唯物論曾經擁有廣大的支持外,其他理論都沒有獲得普遍支持,也缺少了過去的宇宙秩序模式發展出的美學視野,或是帶來樂趣的宗教儀式。圖/pixabay

隨著心流活動世俗化,我們很難再將它的內容,與過去的奧運會或馬雅人的球賽等意義超凡的體系相提並論。現在的心流活動幾乎都是衝著單純的快樂而來,我們期待它可以改變我們生理或心理上的感受,但是並不期待藉由它來與神祇相交。然而,我們為了提升經驗品質所採取的作法,對整個文化來說是很重要的。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把社會的產業活動當成它的主要特徵,於是有狩獵採集社會、畜牧社會、農業社會、科技社會等稱呼。但是心流活動是自由選擇的結果,與終極意義的來源關係更為密切,以它來描述我們的本質,或許更為貼切。

 

 

 

 

——本文摘自《心流:高手都在研究的最優體驗心理學》,2019 年 3 月,行路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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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為「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旗下新創的出版社,出版知識類且富科普或哲普內涵的書籍,科學類中尤其將長期耕耘「心理學+腦科學」領域重要、具時代意義,足以當教材的出版品。 行路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Walk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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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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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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